叶心冉
12月28日晚，张庭、林瑞阳公司涉嫌传销被查处的相关话题登上微博热搜，其运营品牌“TST庭秘密”引发舆论关注。该消息起源于微信公众号“李旭反传防骗团队”在12月24日下午发布的题为《来！了！“TST庭秘密”涉嫌传销资金被冻结，官方回应属实》的文章，文中披露了落款为石家庄市裕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并加盖公章的《关于查证函的回复》图片。
查证函回复提到，根据多起群众举报核查，上海达尔威贸易有限公司涉嫌利用网络从事传销活动，市监局于2021年6月5日对该公司进行了涉嫌传销立案调查。回复同时表示，因其利用金融机构转移或隐匿涉传资金，已依法申请人民法院采取保全措施，目前案件在进一步调查中。“李旭反传销团队”在文章中表示，据石家庄市裕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相关人员透露，此次被冻结的资金高达6亿元，分两次冻结，其中主体公司3亿元，某代理、团队长冻结3亿元。
12月29日，记者联系到“李旭反传防骗团队”创始人李旭，了解该事件的来龙去脉。
李旭反传防骗团队是一家民间反传销研究、反洗脑救助机构。李旭告诉记者，近些年团队陆续接到TST庭秘密是否涉嫌传销的咨询、求助，通过向多位咨询者了解TST庭秘密的奖金分配模式，经过研究，认为其符合法律对于传销行为的三大界定。加之今年7月份，李旭团队接到内部消息，TST庭秘密主体公司达尔威已经被石家庄市监局立案调查。
李旭团队自7月份开始，陆续通过自媒体披露TST庭秘密的层层代理模式以及返利机制。但文章和视频发出后，屡遭TST庭秘密方面的投诉，投诉理由为侵犯名誉权、恶意负面炒作等。
12月23日，李旭团队向石家庄市监局发送查证函，求证TST庭秘密是否涉嫌传销、是否已经被立案调查。当日，李旭团队便获得了加盖公章的回复。对于石家庄市监局对TST庭秘密的立案进展，12月29日，记者致电石家庄市监局方面，对方表示，以查证函的回复为准。
而根据我国《禁止传销条例》的规定，以下行为属于传销行为：（一）组织者或者经营者通过发展人员，要求被发展人员发展其他人员加入，对发展的人员以其直接或者间接滚动发展的人员数量为依据计算和给付报酬（包括物质奖励和其他经济利益，下同），牟取非法利益的；（二）组织者或者经营者通过发展人员，要求被发展人员交纳费用或者以认购商品等方式变相交纳费用，取得加入或者发展其他人员加入的资格，牟取非法利益的；（三）组织者或者经营者通过发展人员，要求被发展人员发展其他人员加入，形成上下线关系，并以下线的销售业绩为依据计算和给付上线报酬，牟取非法利益。
李旭将上述三点总结为：入门费用、发展下线、团队计酬。根据对TST庭秘密模式的梳理，李旭团队认为，TST庭秘密公司的模式符合上述特征。对于TST庭秘密涉嫌传销事件，12月29日，记者致电TST庭秘密方面欲进一步了解公司商业模式，对方表示，“不作任何回应。”
掉入“漩涡”
TST庭秘密究竟是怎样的运作模式？
一位在2016年便加入TST庭秘密的代理贝贝（化名）告诉记者，早年间，她是通过朋友介绍加入TST庭秘密的。朋友告诉她，一个1992年出生的姑娘通过TST庭秘密一个月赚了20多万，一个月赚三四十万的也大有人在。朋友还现身说法，说自己仅仅加入4个月已经赚了2万多，而且越来越好。
贝贝心动了，朋友又说，加入TST庭秘密零费用、零成本，而且每天朋友圈发布的产品文案和图片直接从群里复制即可。几次劝说以后，贝贝从朋友那里开了卡，被要求填写身份证号以及银行卡。当时贝贝疑惑为什么还需要银行卡信息，朋友解释称，“这个你放心，他们是明星老板，不差钱，非常正规，中间也不会乱要价，每月会根据你实际卖出的产品发工资。”由此，贝贝正式加入TST庭秘密。
据介绍，TST庭秘密的代理分为蓝卡和红卡，蓝卡升级为红卡需要完成相应的成长值。红卡里也分不同的等级，对应不同的奖金比例。
贝贝的“成长之路”开始了。加入不久，有人主动找到贝贝，说想要办卡加入TST庭秘密。贝贝询问自己的上线如何开卡，此时贝贝被告知，需要购买2500元的TST庭秘密产品才具备为下线开卡的资格。对方的表达是，你有了开卡资格后，你的姐妹开了卡，姐妹的人再开卡，等于儿子生了孙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子子孙孙”买东西你都能获得提成。这些情况在经济观察报采访的另一位前代理处也得到了印证。
贝贝买了2500元的货，并把二级下线拉进自己的微信群。但贝贝发现账户并非日进斗金，她又去问上线，别人一个月几十万到底是怎么赚的？上线反问，“你的群里目前有多少人？”当时贝贝的群里已经有超过200位会员，上线告诉贝贝，“你知道你损失了多少钱吗？”
在这时，上线不再强调你能赚多少钱，而是强调你不是创始人、董事长，是在损失钱。那怎么才能成为创始人？答案是：发展100人，且连续三个月达到10万元业绩。为了尽快成为创始人，贝贝等不到下线达到业绩，而是自掏腰包买货补齐。
囤货囤到第四个月，贝贝成功获得了创始人资格，可以自己注册成立公司，变身董事长，与TST庭秘密公司公对公走账。但成为董事长之后，仍有规则限制，如果每月业绩达不到10万，会失去赚“子子孙孙”提成的资格，因此贝贝每月还是需要囤货。
“我只能再去骗别人”
“其实已经是上套了，但手里囤了这么多货，只能以同样的套路再去骗别人。”贝贝说开卡后，每个人绑定一个会员号码，下线一旦下单，通过自己的分销账户可以看到业绩，通过这一基数计算管理奖金，比例在2.5%-5%。而代理的奖金收入主要分成四个部分，除了上面的管理奖金，还有个人销售奖金、自媒体业绩要求奖、批零差奖金。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亲戚朋友过来提醒贝贝当心传销，但贝贝根本听不进去。贝贝觉得大哥（林瑞阳）和庭姐（张庭）特别好，带着大家赚钱。
贝贝告诉记者，之前TST庭秘密每两个月就要举办一次活动，名目包括经销商大会、明星演唱会、游轮游等，号召代理们囤货。会议上，还有很多“成功”的代理现身说法，讲述TST庭秘密如何将自己拯救于水火，讲述大哥和庭姐如何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当时听着特别感动，就觉得人家是有大爱的，自己太渺小了，因为有代理生病了，老板还会自掏腰包给他看病。当时真的很相信。”贝贝说。
除了各种大会，还有其他号召囤货的由头。比如，买2万元产品可以加入精英群，在精英群里可以加明星老板的微信，还能让老板拍视频。但后来贝贝才意识到，那个微信根本不是老板的微信，只是头像是老板。
2018年，TST庭秘密将于2019年上市的消息，开始频繁出现在代理的朋友圈。不过从记者获取的多张海报以及朋友圈截图看到，说法较为混乱。有的说2019年TST将会于港股上市，又有说是A股上市；有的说TST与代理共享8亿股份，有的又变成了10亿。
贝贝逐渐清醒，而主动咨询和求助，发生在TST庭秘密进驻抖音直播以后。2020年底，TST庭秘密开始发力抖音，鼓励代理们到抖音直播间买货。但贝贝发现，抖音上的产品价格高于TST庭秘密自己的APP。后来TST庭秘密给出的方案是，高出的部分通过抵用券的形式返回给代理，抵用券可以在TST庭秘密自有APP上使用。
但在今年3月份，有媒体报道，青浦徐乐路派出所接报案称，他们在定期对公司所运营的APP后台进行梳理时，发现2020年11月至12月期间，有约1600笔利用公司发售的抵用券进行购买的记录存在异常，经后台比对，发现有2个客户反复使用同一抵用券进行刷单，共计刷单约770万元的货物。当时披露的是，犯罪嫌疑人朱某、李某因涉嫌诈骗罪已被青浦警方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贝贝告诉记者，该报道里提及的APP就是TST庭秘密的自有APP。“看到有代理进去了，我有点害怕了。”贝贝说她开始向专业人士咨询，逐渐意识到这是个圈套，“回头去看，都是坑和雷。”
兜兜转转这些年，前后投入进去三十多万元，贝贝核算了一下，根本没有赚到什么钱，目前手里还囤着万元左右的货物。
后续
公开资料显示，达尔威的法定代表人为林吉荣（即知名演员林瑞阳），公司旗下的品牌“TST庭秘密”，由林瑞阳、张庭夫妇于2013年创立，以化妆品、护肤品为主打品类，并主要通过线上商城“庭秘密APP”和线下实体店的O2O方式进行产品销售。
据悉，TST庭秘密于2014年进军微商，主打“活酵母”概念。2014至2018年，TST庭秘密在微商圈中迅速崛起，被人称为“微商第一品牌”。其官网宣称，王牌产品TST庭秘密活酵母累计销售超过一亿瓶，目前TST庭秘密代理636万，TST庭秘密创始人公司1851家，目前在微商行业稳居第一。另有消息称，2018年达尔威“纳税21亿元”，“交税大户”引发哗然。此后，还不断传出TST庭秘密计划上市的营销噱头。
与此同时，关于TST庭秘密是否涉嫌传销的争议见诸于各种网络平台。其官网显示，TST庭秘密代理模式“零”成本投入、无需囤货，总部一键代发；有严谨的价格管控制度，只要加入就是总代；销售模式自由，无业绩门槛。
对于当前的事件进展，天津承讼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周阳表示，目前还是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在市场监管过程中采取的行政强制措施，最终是否构成传销犯罪还要以司法机关的通报为准。“传销犯罪的本质只有一个，就是骗取钱款。这也必须通过公司架构、经营模式、价值载体等多方面共同认定，所以传销犯罪主要难在传销模式的认定，一旦能够认定，后期司法机关办案效率往往会比较高。”周阳说。
不过，TST庭秘密方面似已推出新的模式。“李旭反传防骗团队”公众号12月29日发布的文章提及，TST庭秘密在转向新的模式。文章披露，新模式中，会员成为创始人并设立公司，且该公司业绩月度绩效考核达标，则给予辅导该会员的上一级会员（须也是创始人身份）创始人推广激励奖金。与旧制度的差异为推广服务费基数调整为直系下属，比例增高至6%。
李旭认为这里淡化了层级关系，但还是新瓶装旧酒，只是把一个一个的提成，换成统一业绩达到多少再分配的提成，实际还是多层计酬的方式。贝贝也表示，这还是在以整个团队绩效去考核，创始人还是拿无穷大，更高层级如华北大区还是拿无穷大。
从事反传销这么多年，李旭接触了非常多的传销案例，伴随新零售、社交电商、区块链等新兴概念和模式的兴起，打着各种新旗号的传销，也只是换上了互联网的新“马甲”。
从消费者鉴别方面，李旭表示，要看他的产品符不符合性价比、产品质量存不存在问题；还要加强防范意识，不要被所谓的明星效应所迷惑，一旦发现要发展下线就要提高警惕；不要盲目相信高回报，要对照《禁止传销条例》上的三个特征去进行甄别。
12月29日，TST庭秘密庭秘密官方微博发布信息表示，上海达尔威贸易有限公司是一家合法经营的公司，自成立以来始终遵从政府指导，坚持合法经营，依法纳税。非常感谢石家庄市裕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指导我司排查风险，目前公司运营一切正常，我司将积极配合相关部门工作。12月29日晚，TST庭秘密抖音直播间还在正常卖货。
（责任编辑：徐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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