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寿山村村头的小饭馆里吃完饭,走过一段水泥坡路,来到村委员黄日铣家的小楼。刚踏进门,一阵凉风扑面。仔细看看,这栋“凹”形的3层楼底楼,竟有3间大屋子是浅水池,池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凉风原是这池里的水气带来的。
水是普通的水,但石头却不是普通的石头。“这些石头刚刚从山上开出来,要用水养着。”黄日铣俯下身,摩挲着池中一块灰黑的、约0.5米见方的石头说,“这一块大概能卖一万多吧。”
位于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北峰山区的寿山村因石头而出名,石头在寿山村周围的山上,或是在流经村子的溪中、种了水稻的田地下。石头又因了寿山村,叫寿山石。
有着1500多年历史的寿山石是用于印章、雕刻的珍贵石料。打磨好的寿山石光洁通透,握在手里温润如玉。其稀有的两个品种田黄石、芙蓉石,被人誉为“石帝”、“石后”,旧时就有“一两田黄三两金”的说法。
90年代,国内寿山石市场逐渐升温。去年8月下旬,中国宝玉石协会组织了一次“国石”评选活动。各地推选41种奇石美玉到北京打擂台,经过专家反复评选,寿山石、鸡血石、青田石、和田玉、岫岩玉、独山玉被作候选。候选石中,寿山石名列榜首。
寿山石的价格因此“飞”起来。如今,一般石印已由每方售价100多元涨到1000多元。石农出售的直径为0.1米的原石,去年8月份之前一块仅售十几元,现在卖到了100多元。石中之王的“田黄”的价格更是翻了数十个跟头,“一两田黄抵上了10两金”。一般品种的田黄在80年代中期每50克售价1000元,现今每50克平均价为5万元。而“田黄”中的上品,每50克均价高达10万元。按照黄日铣的说法,一颗较好的150克重的田黄石,卖到50万元是不希奇的,且雕工费都在1.5万元。
不仅是寿山乡,临近乡的农民也开始在周边的山上“石里淘金”。最多的时候,北峰山区数个山头上有100
生意人也在层层交易中渔利。福州市内大型寿山石市场———藏天园,上百个店铺被抢租一空。寿山村村民在那里租下了十几个铺面。而当地一幢装修豪华的现代化大楼特艺城,去年8月以来,就租出了20间店面,用以寿山石经营。连市中心卖前卫服装的时装街上,也能看到寿山石的摊儿。
在晋安,几乎没人离得了寿山石。在区政府采访,一位官员说着说着,就从文件柜里拎出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里边用水浸着3块寿山石。“前两天买的。”这位官员捞出一块石头,细细地抚摸石上的纹路。“3000多块呢!有人说不值,有人说能赚,谁知道!今年买石头花了1万元。”
政府也想借寿山石做“以石搭台,经济唱戏”的文章。今年,先是福州晋安区搞了个寿山石文化博览会,接着该区鼓山镇镇政府投资建造了一个首期面积达5000多平方米的中国寿山石交易中心。
在寿山村,大部分村民“以寿山石为生”,挖石、采石、卖石、雕石。遍布北峰山区中高山、杜陵坑山、善伯山上的采石洞,都是寿山村的村民们三五一群,自发入股开发的。政府只收管理费。
“寿山石是在2亿3千万至7千万年前在大量火山爆发中产生的。岩浆从地下喷涌而出,渗进山体岩缝,经多年演化形成叶腊矿石,寿山石隐藏在其中。它的矿脉就像人体的毛细血管,在山体中蜿蜒延伸,很难用仪器检测到,不适合用大型机械开采,只能靠人工一点点地挖进去。”福州晋安区区长陈吉是这样介绍的。
按福州晋安区政府统计,寿山石石洞大约有125个。而方宗认为起码有近300个,无序的开挖已使原来倒锅形的高山塌了一半。10年前,方宗到寿山村,看到的是千军万马找“田黄”,一条8公里长的田黄溪里,到处是弯腰掘地的石农。“一条溪,就这么乱挖给挖干了。”谈起那条从高山脚下流经寿山村民家门口的田黄溪,方宗不住地叹息。
而站在高山的山腰,放眼看去,各个山坡有许多裸露的土黄色的乱石堆,一座座青山像是被剃了瘌痢头。这是石农们开洞挖出的废石堆积而成的,寿山乡乡长陈修敬将这称作“青山挂白”。“我们会在今年底想办法解决‘青山挂白’问题,比如在废石坡上堆土植树。”陈修敬指着不远处的乱石坡说。但是废石堆稳定性极差,一旦遭遇大雨冲刷,便有顺势滚落的可能。在这样的石堆上覆土种树行吗?
“以前都是用手工挖,现在用炸药炸,将一些好的寿山石炸碎了。”在高山山腰的一个采石洞前,该洞的股东之一陈孔明说。
这是一个300米进深、不到1米宽的采石洞。洞口,一台小型发动机正轰轰往里送电。弯着腰猫进洞里,顶着洞壁的滴水,一点点往洞里蹭。走一段,就会发现有一个洞从边上延伸过去。再走一段,又看见一个洞从肩膀上方斜斜地向上打过去。洞里套洞,就像是“地道战”。疑惑间,手指突然触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不由得一声惊叫,这软软的“东西”却笑起来,原来是洞里的采石工。
陈孔明和他的合伙人在这洞里花了两年多时间,投入不下30万元。而村里最大的洞有500多米深。这些采石洞像《西游记》中蜘蛛精的盘丝洞一样,会在前后左右“放射”出多条小洞。这是石农们顺着寿山石矿脉挖出来的,只要发现一条脉线,哪怕细如手指,他们也会直追过去。
当他们发现了寿山石的“蛛丝马迹”之后,就用雷管炸药,炸出来的废石用小车推走,倾到在山坡上。而在爆炸中,许多完整的石脉被震碎,采出后除块小外,还常常布满格裂,严重损坏了矿石的品质。
在寿山村,收入超百万元的村民有20多户,有的资产已达数百万元。黄日铣家祖辈靠挖石为生,爷爷们挖石是为了养家糊口,到黄日铣父亲这一辈已是投资搞企业了。
13岁就开始采石的黄日铣,从事这行当已17年,在村里算是比较成功的。他家在村里有3栋小楼,黄日铣住的那栋3层楼,每层有近六七个房间。在他的寿山石收藏室里,上百件、数十种的寿山石整齐地放在装饰柜里。冷光灯下,田黄石、芙蓉石、荔枝冻、水晶冻……散发出神秘的色彩。“凡是我挖过的品种,都会把它收集起来。”黄日铣自豪地说。
黄日铣的爷爷住在隔壁一栋楼里,同样,也有一间“收藏室”。这位早年挑着担子进城卖石头的老人,绝没想到家门口的那些石头会如此值钱。
如今,黄日铣照管着高山上的采石洞,妻子在田间溪头挖“田黄”,父兄则在城里开着店卖寿山石。黄日铣在福州市区买了商品房,将孩子送到城里念书去了。
村民是逐渐富了,寿山乡与周边相比却是较贫困的。陈修敬感叹道。乡里没有好企业,虽说守着“金山”,但政府从中获得的收益微乎其微。
在今年4月,福州市出台《寿山石资源保护管理办法》之前,每个采石洞年收取管理费2000—3000元,现在虽然调高到1万元,但作为管理经费,它仍然是杯水车薪。
而寿山石交易过程中流失的税收更是无法估量。“福州城内那些寿山石交易市场,大多在私下完成,谁知道它卖了多少?又卖了多高的价?”福州晋安区地矿局局长林光新说,“要统计寿山石的年交易额、交易量非常困难,更不用说收税了。”
为了保护有限的寿山石资源,理顺寿山石市场,当地政府采取了对策———“堵”疏并举。今年,福州晋安区逐一审查了区内的采石洞,关停并转了一批,使区内的采石洞控制在80家。
同时,区政府计划投资3355.5万元,在寿山村建立一个人造风景点———寿山石文化村。文化村内建“国石馆”,商业街、寿山石原洞观光线,建立田黄石保护区等等,力求将村民们的致富思路从开发石头转到开发旅游上来。
首先,采石洞的数量虽然控制了,但其质量却无法控制。土法上马、小成本投入的简单粗暴的作业方式,对寿山石矿的破坏力仍然存在。
其次,在石农们看来,寿山石就生长在自家前山后山上,好比自家菜园里长出的东西,别人是碰不得的。不管是普通的村民,还是村委,都坚持认为,寿山石只能是寿山村人来开采。专家曾试图建议引进国外先进开采技术,集中、统一、科学地开采,但遭到了农民的抵制。他们怎么会将赖以发财致富的资源拱手相让?
资源的破坏性开采,寿山石市场的混乱现状,使意欲打“寿山石牌”,做“寿山石经济”这篇大文章的当地政府面临巨大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