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斌荣誉等身,仅县级以上各类荣誉证书就有68个,他也是山西司法系统唯一入选十八大的基层代表。
李培斌去世后,唁电不断。司法部部长、副部长、政治部主任,山西省委副书记、山西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副省长等,都为其敬献了花圈。
2015年10月15日,阳高县司法局龙泉镇司法所所长李培斌,在参加大同市司法局举办的司法所长培训期间,突发心脏病不幸去世,大同市司法局破例给没有入编的他穿上了警服。
获悉李培斌去世的消息,山西省委书记王儒林,省长李小鹏,省委副书记楼阳生,副省长刘杰分别作出批示。王儒林要求,全省要更多总结、大力宣传先进模范人物的先进事迹,推动重塑山西形象。
大同市殡仪馆二楼告别厅内,哀乐声声。山西省政法委副书记闫喜春、山西省政协社会法制委主任王水成、山西省司法厅厅长崔国红等社会各界人士,一 一与李培斌遗体告别。
老人叫袁桂如,今年78岁,阳高县龙泉镇富贵村人。“我和李培斌相处七八年了。得知他去世,我一晚上哭啊哭啊,这么好的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2008年,因抢劫罪被判刑14年的张建国,在太原一监服刑期间,患脑萎缩,导致口齿不清,行动不便。太原一监先后三次将其送回老家富贵村,均被其母袁桂如拒之门外。
原来,张建国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年迈,唯一的哥哥因病去世,嫂子另嫁他人,一个小侄儿通过民政部门被他人领养。“当妈的咋能不想让儿子回家呢?你也看到了,家里还有一个患病的儿子,今后的日子让我们娘儿俩咋活呀!他在监狱,好赖还有一碗饭吃。”袁桂如泪流满面。
“听了老人的话,我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将心比心,如果换成这是我的母亲,该怎么办?所以,我对老人说:‘您先让儿子进家吧,生活困难我来想办法,有我李培斌吃的,就有你们吃的哩’。”在工作汇报中,李培斌常常拿此案为例。
之后,李培斌多次与太原一监协商,由太原一监为张建国解决了医疗费和生活费;后又与阳高县民政局、残联及龙泉镇党委沟通,相关部门为袁桂如母子办理了低保,并给张建国提供了轮椅和一些生活物资,母子的基本生活得到保障。
2010年春节,是李培斌家过年人最全的一年,在新疆某部队工作的大哥和四弟带着全家人都回来了。正当全家人准备吃饭时,李培斌突然接到了袁桂如的电话:“张建国去世了。”
李培斌家距袁桂如家百里有余,又赶上春节,亲戚朋友一大堆等着招待,去还是不去?李培斌内心纠结了一会儿,最终,他还是决定去。
当李培斌冒着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赶到袁桂如家时,发现张建国因没有棺材入殓,遗体在炕上放着。他立即向龙泉镇党委书记打电话说明了情况。龙泉镇政府立即帮忙购买了棺材,并找人将张建国安葬。
“小李,建国走之前吃的是你给买的白面包的饺子,穿的是你给他买的新衣裳,这孩子算托你的福了。”说完这句话,袁桂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张建国去世后,袁桂如成了孤寡老人,李培斌很自然地揽起了帮扶责任。在其名片背后的“本人承诺”栏,“为张建国母亲袁桂如搞好生活保障”,成为他一项承诺的内容。
袁桂如最后一次见李培斌是在阳高县信访中心。“小李,过国庆了,能不能给我弄点救济。”“能,你先把自己的材料交给村委。”
“小李就是我的亲人,他走了,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咋办。”与记者谈起这些,袁桂如有些茫然。“你就是我们心中的英雄”
李培斌所在的龙泉镇,是阳高县县政府所在地。全镇有29个行政村15个居委会,常住人口加暂住人口,共计11.3万人,占到全县人口的三分之一多。拆迁、占地、宅基地等问题繁多,2007年,精于调解工作的李培斌被调任龙泉镇司法所任所长。
李培斌的职能是法律宣传、两劳回归人员安置帮教及社区矫正、民事调解、法律服务。“目前我省司法所大多为一人所,龙泉镇光社区矫正人员就有26名,他一个人负责管理,工作量可想而知。”阳高县司法局局长王龙是李培斌的上司,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李所长上午在信访中心接访,下午来司法所工作。只要有人来,他必笑脸相迎,倒水递烟,一点架子也没有。”龙泉司法所助理员鲁学虎同时也是李培斌的司机,熟知李培斌的工作风格。“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十八大代表,跟上他说不定能挣点钱,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参加完十八大回来后,为了工作方便,司法厅给他配了辆车,到现在3年多,跑了不到3万公里。出去办公事他也总是骑着多年的摩托车带着我去给人家调解。”
李培斌1984年参加工作,从事司法调解工作近30年。“那种接地气的调解方式不是哪个人能学来的。给你举个例子,上访的人坐在地上,他也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娘长大娘短的,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近了。”余跃海与李培斌深交多年,他说,自己在马家皂乡任纪检书记时,与李培斌一起包村,两人一见如故。“我去马家皂时,他已经在那里工作了10年。第一次见面我们就聊得很投机,晚上,他就把我领到他家里吃饭。他住的窑洞用柱子顶着,下雨天,还不时滴答雨水。墙边的木板上放着个箱子,箱子里放着乡里、县里、市里给他颁发的各类荣誉证书。”
阳高县是贫困县,很多矛盾纠纷均因贫困引发。根据村情民意,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李培斌总结出了调解“十法”,且成为全省司法系统的民调教材:以情感染法,以柔克刚法,先守后攻法,正义震慑法,亲情促动法,群众抨击法,稳定大局法,感化性教育法,诚信担保法,类同案推代教育法。
李培斌身材魁梧,两眼圆睁,往那里一站,正气凛然。“就他那副身板,别人也不敢轻易对他动手。不过就算动手未必能打得过他。”余跃海说。一次,因为婚事,村里有两家人产生矛盾,一方从外村拉来一帮“混混”闹事,时任马家皂乡司法所所长的李培斌听说后就往现场跑。“想清楚,今天你把我打死,我是烈士,打不死我,我就不会让开。”这股正气凛然的话和气势,竟把这群人压了回去,最终低头认错,一场箭在弦上的械斗就此化解。
在余跃海眼里,李培斌就是一个完美的人:“正直、无私、善良、忠诚。他活着时我就跟他说,你啊,就是我们心中的英雄。”
今年10月14日上午,李培斌与阳高县各乡镇司法所所长,一起坐大巴去大同参加大同市司法局举办的司法所长培训。
“本来我准备开车送他去大同的,他让我留下来,在司法所值班,把来访人员的信息记录清楚,随时向他汇报。”鲁学虎说。
李培斌走后不久,办公室便来了人。“后院的水管坏了水流到我家,导致我家房子都下沉了,这事儿怎么解决。”
15日早晨6时,鲁学虎便接到了李培斌手机打来的电话:“小鲁,你在哪呢?李所长跌倒了。”电话是与李培斌在宾馆同一个房间住着的小梁打来的。
“他口袋里放着降压药,你赶紧地给他吃上。”鲁学虎边嘱咐对方,边换衣服往外走,准备开车去大同。“我脸都没洗,突然想该不该带他家人去,我就先给李所长在新疆的大哥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接上李所长的妻子和小舅子,一起往大同赶。走到王官屯那个地方,我给小梁打了个电话,问李所长怎么样了,对方说,李所长走了。李所长的妻子坐在后座,看我表情不对,一下就瘫了。我马上感觉浑身发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大同的。”
小梁说,李培斌是洗漱完后坐在床边刮胡子时,跌倒在地上的。120急救车在几分钟内赶到,但回天乏术。
“我整理李所长的衣服时,他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一听,是他儿子的班主任打来的,他儿子今年刚上高中。班主任说,你跟李所长说一下,他的孩子这次考试成绩不错……”
李培斌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阳高。李培斌生前挚友——阳高县科教局局长高桂德,闻讯即兴写诗一首《培斌,我想对你说……》。
“为政府分忧为群众解难鞠躬尽瘁功垂青史,有云水襟怀有松柏气节英模顿失人皆含悲”,有人敬上如此挽联……
多年来,李培斌先后获得多项荣誉称号:“全省十佳优秀人民调解员”“全省十佳杰出政法干警”“全省十佳创先争优标兵”“全国模范司法所长”……仅县级以上各类荣誉就是68项。
“几十年来,他调解了数以千计的民事纠纷,制止了上百次群体性械斗,使50多个濒临破裂的家庭和好如初,使30多位遭受遗弃的老人得以安度晚年,让16位失足青年改邪归正,让40名刑事解教人员、22名社区矫正人员痛改前非,迷途知返……”阳高县司法局这样总结着李培斌的生平事迹。
原山西省司法厅厅长,现任省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主任的王水成谈到李培斌,泪浸眼眶:“我和培斌还有个约定:等着他这位党的十八大代表,能当选党的十九大、二十大代表呢……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培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之举,他是平凡中的伟大,是精神境界的高大。”
李培斌办公桌旁的墙上,有一幅贴画,“忍让谦和”这四个大字下,分别写着一句话,“忍”——“退一步天高地阔,让三分心平气和”;“让”——“敬君子方显有德,远小人不算无能”;“谦”——“能受苦乃为志士,肯吃亏并非痴人”;“和”——“静坐常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
“这张贴画,是李所长从地摊上花3块钱买的。他时常跟我说,只有自己先做到了,才能以此开导劝解别人。”鲁学虎说。
李培斌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放大的中国第十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留念照片,两面小五星红旗上别着他参加过的各种会议的证件、血压计、开盒的降压药,还有他的名片。
名片正面职务栏印着:中共十八大代表、龙泉司法所所长。背面是他的人生格言:心装百姓事,胸怀为民情。最后是“本人承诺”:接待要热心、询问要细心、解答要耐心、办事要诚心。对办事(来访)者,来有应声、笑脸相迎、走有送声、满意顺心……手机24小时开通,随时等候矛盾纠纷报案,3分钟之内行动,尽快赴现场。
“我们聚在一起,他说的最多的是自己调解的案子,每调解成功一例,他高兴得不亦乐乎,好像这就是他的乐趣,他把荣誉看得比命都重要。”杜润文谈到姐夫如是说。
丈夫的遗体在大同殡仪馆放着,她在家里设了个空灵堂,灵堂上摆放着丈夫的遗像。辗转难眠时,她就要在丈夫遗像前说说话。
“他不是不顾家,是确实没有时间,有时间他也会去买个菜啥的。出去开会,也会想着给孩子买件衣服。”杜润梅与丈夫是高中同学,“那会儿我就相中这个人了,就想着如果高中毕业后,我们相遇,我一定要嫁给他。”青春岁月中,那些甜蜜的回忆,如今时时闪现在杜润梅脑海。
杜润梅说,高中毕业后,李培斌上了当地一所农校,后被分配到马家皂乡当了一名农技员。高中毕业后的杜润梅在到处打零工,犹如命中注定,两个人相遇了。“他们家兄妹5个,家庭条件很不好,我父母不同意我们交往。可我就认准了他,他为人善良又很能干。”
1985年,杜润梅与李培斌结婚了。从友宰乡、马家皂乡,再到龙泉镇,随着丈夫的工作调动,杜润梅搬了6次家。结婚30年,她跟随丈夫租了26年房,毫无怨言。直到几年前,李培斌才在阳高县城批了块地,盖了3间平房。妻子一直没有固定工作,一儿一女上学要花钱,李培斌一个月的工资要养活全家人,每个月还要给老母亲400元,日子可想而知。“家里没有一点积蓄,盖房子的钱都是借的,到现在没还完。”房子盖好了,家里至今用的是两人结婚时的家具。
除了党的十八大代表这个光荣的身份,李培斌在当地还是个公认的孝子。“房子盖好后,他首先把老母亲从妹妹家接了过来,让母亲住在正房,他与老婆儿子住在只有几平方米的南房。”好朋友张向云回忆。
李培斌一贯很节俭。“去参加十八大,他只花100元做了条裤子,舍不得花钱。”阳高县龙泉镇教委主任张栋的办公室与李培斌毗邻,两人相识相交。“不瞒你说,他最好的一件衬衫是我给他买的。我俩太熟了,他身体有啥毛病我都知道,‘三高’呀——血糖稍高点,血脂超常人两倍,血压220,体重110公斤。培斌常和我们开玩笑说,他的血压跟电压一样,他的生活跟工作极其没规律。”
李培斌的女儿今年26岁,儿子上高中。“两个孩子的生日,他从未给过过一个,有时候孩子过生日,我就做点家常便饭,也是只有我和孩子,他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为此我们俩也吵过。孩子们给他打电话,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调解,忙得没时间接电话,久而久之,孩子们有啥事都是我转述给他。”
女儿乐乐大学毕业后去了新疆工作。今年5月10日,女儿在新疆结婚,路途遥远,李培斌怕耽误工作,不计划参加女儿的婚礼。“这是女儿一辈子的大事,你怎么能不去?”杜润梅跟丈夫吵了起来。女儿打电话回来也要求李培斌一定要去参加自己的婚礼,否则她就埋怨父亲一辈子。拗不过妻子女儿,李培斌终于答应去新疆参加女儿的婚礼。“这么远的路途,我们来回共用了4天。”按照当地风俗,女儿结婚是要办回门宴的。“回来他就一直忙,连星期天都不休息,回门的事情就拖下来了。女儿原本计划10月回来办个简单的回门宴,结果现在他爸爸不在了。他也惦记着给女儿办回门这事儿,还托人买好糕面……”
李培斌的工资本由妻子管理。“上个月他的工资涨到了4023元,我回家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听到这个消息,他非常高兴。可惜刚享受了一个月‘高工资’,他就不在了。”
“他对我说,他还想参加十九大。我一直没有个稳定的工作,他很内疚,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根本就不想死的。”记者采访时,杜润梅说,昨晚,多日失眠的她睡得很香,梦中,丈夫从背后抱着她,呜呜哭泣……
李培斌有家族高血压病史,平时就常备着降压药。“平时他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也不说,我现在很后悔,没带他去做个体检。”
龙泉镇井家庙村有3000余口人,村里的人以杀猪宰羊为生,民风彪悍,村民之间三言两语不和,就动起了刀子。李培斌被安排在井家庙村蹲点。
“过去村里非常乱,上面的人下乡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李培斌到我们村蹲点后,跟着我挨家挨户寻访,谁家有啥问题他都清楚。他首先帮村里人解决了吃水难的问题,村委的工作步入正轨,村里的治安也比过去好多了,啥也不图,一心一意给老百姓办事儿。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的好干部了。”井家庙村原村支书荆万峰哭着对记者说。
一位诗人说过,“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关怀,表面上微不足道,却能给人带来无限光明。”这一点,李培斌做到了。
“调解工作很辛苦,不是工作劳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情绪。这种压抑情绪,怎么说呢?每天面对的当事人有愁眉苦脸的,有怒气冲冲的,有寻死觅活的,这样的情景让我生出无限的同情、悲悯。如果案件调解成功还好,如若调解失败,我的内心又生出许多怅然、无奈、期盼,这些众多复杂的情绪像蛛丝织成的大网,将我的心越裹越紧,很多时候我感觉透不过气来。压抑、忧郁常常盘踞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更有甚者,在矛盾纠纷中,有的人蛮不讲理,占不到便宜不罢休,每当此时,我心中的火气一蹿老高。可职责所在,不能出手,只能是心里窝着火,脸上赔着笑。”李培斌在一份演讲稿中曾这样描述。
一次,李培斌在调解完一起因工伤引发的矛盾纠纷后,当天夜里得了急性胆结石,被送去医院做了手术。主刀医生说:“你是长期抑郁,肝火旺,肝胆相照,将结石催到了胆管。”
住院期间,躺在病床上李培斌并没有消停,电话依然不断,有法律咨询的,有申请调解的,有上访反映问题的,他都耐心给予解答。由于身体胖,伤口难愈合,出院后的李培斌腰上还缠着绷带。一出院,就碰上了龙泉镇东关村因建大棚征地引发矛盾纠纷,他立马带着伤口赶到现场进行了调解。
“善人要善待,恶人要恶对。但是不管好赖,他都是个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就是块石头我也能把他焐热了。”李培斌回答。
熟悉李培斌的人都知道其喜欢打篮球、打乒乓球,“因为工作忙,好多年他都不打了。”李培斌最惬意的时候,就是坐在车上,听着晋剧然后迷迷糊糊睡去……
植根于古老三晋大地上的一个英雄,来自普通百姓的一个当代模范,来自大地深处的无限怀念,来自各行各业无尽哀思与追忆,对英雄的缅怀,此时此刻,在阳高县城,在平城大同,在三晋大地,久久回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