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有机会来到上海，与来自美国的朋友一道出席2019中美民间外交高端论坛。在当前中美关系面临许多问题和挑战的重要时刻，我们以“从‘共享的历史’走向‘共享的未来’”为主题，共同追忆中美关系波澜起伏的发展历程，共同探索中美关系陷入准危机状态的背景与根源，共同探讨中美两国通过管控分歧增进互信、拓展共识的前景和路径，意义不言而喻。
众所周知，中国是努力为中国人民谋福址、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的党，同时也是勇于为国际社会担责任、为人类进步做贡献的党。因此，中国早在异常艰苦的革命战争年代，就十分重视同外部世界，包括美国进步人士在内的国际力量建立并发展友好关系。上世纪30-40年代，、周恩来、朱德等中国革命领袖同埃德加·斯诺、安娜·路易斯·斯特朗，以及史沫特莱等美国作家、记者的亲密交往，与美国派驻延安的军事观察组亦即迪克西使团的友好合作，与罗斯福总统派往延安调停国共两党关系的赫尔利大使的多方面交往，不仅在中共党史和中国革命史上留下脍炙人口的佳话，同时也为现代中美交往史写下了不可忽略的重要篇章。
1949年春季，新中国成立前夕，美国驻南京政府的大使司徒雷登，同中国及相关人士进行接触，表达了愿意有条件地承认即将建立的中国新政权的意向。对此，中共领导人采取了完全开放的建设性立场，向美方传递了只要美方断绝与蒋介石集团的关系，中国可以与美国展开建交谈判的明确立场。遗憾的是，当时的杜鲁门政府优柔寡断，在如何处理同蒋介石集团的关系问题上首鼠两端，丧失了与新中国建立和发展正常关系的历史机遇。
1950年，美国仍有机会与中国人领导的新政权建立接触，解决美国与新中国建交问题。不幸的是，当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美国介入朝鲜战争并将战火烧到中国家门口，中美两国卷入大规模的区军事冲突。而后，美国封锁台湾海峡，派兵驻守台湾地区，并且在朝鲜战争停战后，与台湾地区当局缔结共同防御条约。中美两国从此陷入长达近30年的相互敌对与隔绝状态。
需要指出的是，即使是在这样一种极端复杂的状态下。中国也没有完全割断与美国的联系。双方在日内瓦建立的秘密外交渠道，很快升级为中美华沙大使级会谈。在上世纪50-60年代东西方冷战愈演愈烈、美国坚持孤立和封锁中国、中美大使级会谈时断时续的复杂形势下，中国一方面在国际上坚持反对美国的霸权主义、强权政治和战争政策，另一方面努力寻找机会，力求中美关系早日正常化。多次向外国领导人表示，中国愿意改善与美国的关系，甚至可以同美国缔结和平条约，五十年不行就签一百年的。我记得，1957年初他在一次高级领导干部会议上讲，中美两国总是要建立外交关系的。1964年6月，他又对来访的印度尼西亚领导人苏加诺讲，新中国成立十五年了，再加十五年，总共三十年，中美关系总要正常化吧。
大家知道，1979年，中美两国终于建立了外交关系。屈指数来，距离新中国成立恰好三十年！对中美关系的判断和估计竟如此精准，用神机妙算或者料事如神来评价，绝非言过其实。
当然，中美两国开启相互交往之门是在1972年。当时，美国在国际事务中面临另一超级大国苏联的全面挑战，中国也感受到来自苏联的外交压力和军事威胁。尼克松为改变美国战略上的不利地位，通过多种方式向中方传达了愿意改善中美关系的信息。从改变世界战略格局和中国国际处境的大局出发，权衡利弊得失，做出了愿在北京接待尼克松来访的重大决断。
特别值得回味的是，在中美领导人相互摸底、传递讯息的最初阶段，与埃德加·斯诺先生有一段精彩对话。他说：“如果尼克松愿意来，我愿意和他谈，谈得成也行，谈不成也行，吵架也行，不吵架也行，当作旅行者来谈也行，当作总统来谈也行。总而言之，都行。”已经记录在历史档案中的这段谈话，令人信服地展示了那一代中国领导人处理中美关系的战略定力，理性思维和包容开放而又机警灵活的策略思想。
不过，我们都知道，尼克松未能兑现在他任内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诺言，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历史性谈判，是在和卡特先生直接领导和参与下完成的。在这一过程中，中美双方的博弈跌宕不已，扣人心弦。美方最初是想在保留与台湾地区的实质性关系的前提下，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立场十分强硬。但更加强硬。他不止一次对美方指出：中美关系是战略性关系。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是台海问题，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美国必须做到三条：断绝同台湾地区的所谓外交关系，撤出在台军事人员，废除美台共同防御协定。做不到这三条，一切免谈。
卡特政府在最后关头接受了中方提出的“断交、撤军、废约”三原则。中美两国于1978年12月签署并发表了建交公报。中方对中美建交予以高度评价，认为这不仅是改写两国关系的大事，同时也是影响国际关系发展进程的大事。当时，美苏两国签署了战略武器条约，国际上一片喧哗。指出，这件事远没有中美关系正常化意义重大。他说：“我们相信中美关系正常化能为美国用先进的东西帮助我们实现四个现代化创造更有利的条件，这点对美国来说也是有利的。”
正是基于这样的分析判断，1979年1月29日至2月5日，在两国建交后不久，对美国进行了后来被称作“旋风九日”的友好访问，引起国际社会广泛关注。在卡特总统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同时又充满理性的演说。他指出“我们两国曾在三十年间相互处于隔绝和对立的状态，现在这种不正常的局面终于过去了。我们两国社会制度不同，意识形态不同，但是两国政府都意识到，两国人民的利益和世界和平的利益要求我们从国际形势的全局、用长远的战略观点来看待两国关系”，“我们相信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的友好合作，不仅有利于两国的发展，也必将成为维护世界和平和促进人类进步的强大因素。”
中美关系后来的发展历程表明，中方关于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差异可能影响两国关系的预见完全正确。中美建交后，美国很快通过所谓《与台湾关系法》，并且不顾中方反对，不断向台湾地区出售武器，试图把台湾地区打造成“不沉的航空母舰”，用来牵制中国的发展和崛起。中方为维护自己的核心利益，维护来之不易的中美关系，一方面坚持对美国进行有理有利有节的外交斗争，甚至做出不惜两国关系倒退的最坏打算。另一方面不断在策略上展示善意与灵活，坚持用交流对话与协商谈判方式解决所有问题，促使后来的里根政府与中方签署了关于对台售武问题的《八一七公报》。
上世纪80年代末，老布什总统“乘人之危”，动员西方国家对中国进行制裁，为中国制造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国际困境。面对这种形势，义正词严地告诉美国，中国不怕制裁，也不会吞下损害自身主权的苦果，不会拿原则作交易。他请当时秘密访华的总统特使斯考克罗夫特先生转告布什：中国领导人不会轻率采取和发表处理两国关系的行动和言论，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但在捍卫中国的独立、主权和国家尊严方面也绝不含糊！中国就是秉持这样的立场，坚持与美国周旋，最后不但打破了所谓的制裁，冲破了孤立和封锁，反而以不可阻遏的积极态势，全方位地投入到地区和国际事务之中，成长为现存国际秩序最有力的参与者、建设者和维护者。
今年是中美建交四十周年。四十年来，中美关系栉风沐雨、时进时退、迂回曲折，似乎反复无常，令人感慨万千。四十年来，美国积极开展对华经济技术合作与安全对话，对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表示支持，但也一直没有放弃阻挠中国和平统一、干涉中国内部事务、在国际舞台上抹黑中国，对中国实行“以援待变”“以压促变”的战略。中国方面一直没有停止揭露美国霸权主义、反对美国强权政治、抵制美国冷战思维，同时也不断推进两国的交流对话，不断深化双方的互利合作，不断加强在地区和国际事务中的沟通与协作。
四十年来，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一如当初，未能也无法根本解决。双方在地缘政治领域的矛盾和冲突不时显现，有时还表现得异常激烈和尖锐。但总体上看，全面地看，中美之间毕竟已经形成了发展利益高度融合、人文交流极其活跃、安全关切彼此交织、合作领域愈益广泛的可喜局面。这是两国政府和人民共同努力的结果，它所反映的是相互尊重、彼此开放、包容合作、休戚与共的时代精神，是和平共处、文明互鉴、联动发展、共谋繁荣的历史潮流。
令人不安的是，近年来，美国对中国的快速发展心怀忌惮，对中国的和平崛起疑惧陡生。中方推动构建新型大国关系的良好意愿和行动，未能得到美方理解、认同的响应。双方在许多领域的摩擦和冲突呈现与日俱增的消极态势。特朗普入主白宫后，对华发起了令全世界匪夷所思的贸易战，我们将其称之为贸易摩擦。为了将这场冲突引发的负面效应控制在最低限度，我们将双方正在进行的谈判称之为磋商。用心良苦，天日可昭。我们期望双方共同努力，使中美关系中的消极倾向得到有效遏制，而不是变本加厉，继续朝着更加危险的极端方向发展。
中国是一个执政经验非常丰富的党，处理内外事务进退有度。中华民族久经国际斗争考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成熟。中国政府拥有足够的外交资源和手段，足以应对国际格局深刻变革的冲击和考验，也能够牢牢把握大国关系，首先是中美关系发展的大方向。2019年习主席访问美国时说过：中美两国之间本无“修昔底德陷阱”，但如果出现战略误判，就有可能掉入“修昔底德陷阱”。看看当前的中美关系，我们不能不说，这番话该是多么发人深省。
我相信，既反对强权政治又谋求平等合作，过去是，现在，将来依然是中国处理中美关系的坚定立场和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