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知道了盖-吕萨克(Gay-Lussac)和盖·里奇(Guy Ritchie)的“盖”是两个不同的词。但其实很多中文译名中两个不同的名字其实是同一个名字。
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有几分是因为之前的名词翻译标准没统一,总之现在对外国人名的翻译已经有统一的规范了,可参考《英语人名译名手册》《外国地名译名手册》等工具书。
但是名字的翻译问题并不是就这样一劳永逸地被解决了,翻译时还要遵循几项通用准则[1],例如“名从主人”,即外国人名由自己做主,要是他们本人有中文名,翻译时需要予以尊重。典型人群是驻中国大使、国外汉学家等人,如司徒雷登(不是斯图尔特)、费正清(不是费尔班克)、孔飞力(不是菲利普·孔)、陆克文(不是凯文·迈克尔·拉德)等。还有“约定俗成”,如大家都听说过的萧伯纳,就不要翻译成伯纳德·肖。
但到最后的实战时还是需要译者随机应变,例如,Alex翻译成亚历克斯还是阿丽克斯、《The Lost World》翻译成《失落的世界》还是《遗失的世界》,《Blade Runner》翻译成《刀锋奔跑者》还是《银翼杀手》,《Call of Duty》是翻译成《责任电话》还是《使命召唤》。
而且有时翻译不仅是翻译的事情,比如中国官方通讯社新华社在2009年9月将美国前总统Obama的译名“贝拉克·侯赛因·奥巴马”作为资料储存入库,到当年年底访华时,总统希望通将译名改成“欧巴马”,官方海报都发布了,最终没能如愿[2],这里“名从主人”原则没有生效。一方面是语言惯性,但不可否认还有政治角力的因素,毕竟“汉城”这个名字用了几十年,还是更名成了“首尔”。
再例如早期汉语人名很多沿用了“威妥玛式拼音法”,如毛主席的英文译名曾是”Mao Tze-tung”,孙中山译名曾是”Sun Yat-sen”,“北京”的译名曾是“PeKing”,现在这些名字全按现代汉语拼音习惯进行翻译。
提到“威妥玛拼音”就不得不提到“常凯申”,简单说就是有个学者没有认出蒋介石的威妥玛拼音”Chiang Kai-shek”,将这个名字译成“常凯申”。稍更详细了解这件事后让我吃惊的是,这件事情居然发生在并不遥远的2008年,而且犯错的学者还是清华的副教授。这件事与把孟子”Mencius”译为“门修斯”一起,成了翻译界“滑天下之大稽”的笑柄。如果你碰巧翻到一本汉译名著,如果这本书附录里还有“译后记”之类翻译者的自陈,很有可能你会读到译者“鞭尸”“常凯申”和“门修斯”的文字,批评某些翻译者不认真、不下功夫的浮躁作风。
其实也有译者想表示“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意思[3],不够了解的领域硬头皮上会闹笑话。比如,奥特曼圈有一句梗摄这样的“宇宙超人醒醒,我是沙福林”,还有同属一个系列的“谢谢你泰罗”,前者是将“佐菲”译成“沙福林”,后面那个直接就把“赛文”奥特曼和“泰罗”奥特曼弄混了。也许是制作方心底看不起这种影视作品,找翻译的时候凑合了个会日语的吧。
我想我再也不会了解俄罗斯Russia的“俄”字是怎么翻译出来的(虽然曾经听人讲过原因,但我没听懂)。
至于其他的国名地名,如“英吉利”、“美利坚”、“德意志”、“意大利”,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国名中何以会出现“吉利”“意志”“美”等正面词汇,曾天真地以为英国地方就是“吉利”,美国人就是“美人”,就像我曾以为“木星”是木头做的。后来长大一点之后我觉得,这应该是因为中国人践行礼仪之风,为外国人净挑些好词。直到我听说了“莫桑比克”曾译为“莫三鼻给”(这个词很容易让当时的人联想到“莫家老三鼻子受刑”),还有“肯尼亚”曾译为“怯尼亚”。原来是给列强挑好词,给穷国捡烂词。好在后来在周总理的建议下修改了译名,这种势利眼行径要传出去必成笑柄。
译名也可以表达人的好恶,比如钱锺书在《围城》里将Elliot这个名字不译为“义律”或“艾略特”,而叫他“爱利恶德”。《鹿鼎记》中清朝官员礼敬俄罗斯苏菲亚公主,将其名译为“苏飞霞”,韦小宝给俄罗斯士兵起译名,“齐格诺夫”叫“猪猡懦夫”,“华伯斯基”叫“王八死机”[4]。正所谓“中国汉字五彩缤纷,赞骂只在一念之间”。
至于那个” Elliot”,香港大学的” Elliot Hall”翻译成“仪礼堂”简直绝妙。还有绝妙的音译比如“枫丹白露”(法语原名Fontainebleau意为“蓝泉”),“香榭丽舍”(法语原名Champs - Elysées),“翡冷翠”(即佛罗伦萨),“幽浮”(即UFO)。说这些谐音翻译是因为我最近补了点《JoJo的奇妙冒险》,弄明白了“砸瓦鲁多”这个梗原来是“The World”这个词的日语化发音,解了心头一惑。
我从小跟可口可乐打交道,觉得这个名字稀松平常,可其实这个名字来头不小,一开始Coca-Cola的中文译名是“蝌蚪啃蜡”,每每想到这歌词我就忍俊不禁,心想这会不会是哪个高级黑想的名字。后来Coca-Cola悬赏新名字,艺术家、文学家蒋彝先生的“可口可乐”力压群雄。说道“蝌蚪啃蜡”,必然要提“奔驰”的曾用名“笨死”,还有“宾士”、“平治”等翻译,果然还是“奔驰”最好。还有“悍马”(原名Hummer意为蜂鸣器),“奔腾”(原名Pentium),这些都是好的商标译名[5]。
翻车的商标名比如“爱彼迎”,字都是好字,但我怎么读怎么别扭,可能外国人的音律感觉跟我们不一样吧。还有“转基因”这个名字,当年这个词要是以类似“基因增强”的面目进入大众视野,或许其被谣言污名化的程度会轻一点。但科学家追求的是精准,而有意识用高大上的正面词汇装饰自己的,只有类似“酵素”、“酸碱体质”等养生保健营销词汇。
连最常见的葡萄品种Cabernet Sauvignon,就有赤霞珠、解百纳、嘉本纳沙威浓、卡本纳苏维翁、卡本那胜维浓、加本纳沙威浓、卡本尼萧维昂、解伯纳萧维昂等,岂止是一头雾水,是让人觉得脑子进了水。
不为别的,这段话让我知道了“赤霞珠”和“解百纳”是同一种红酒。毕竟我家店里有卖解百纳,下次我可以忽悠不懂的人说这可是赤霞珠级的解百纳,赤霞珠听说过吧,高级货哟…
之前看到一个段子,网友在看网文时看到了个“纽约人民医院”,当场头笑掉。“人民”这个词在中国有其独特的政治含义,就是没法在英文世界中找到很好的对应词汇,于是中国人民大学的英语名直接是”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与“人民”类似的还有中国古代的“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体制”这个词,以前我们把古中国叫封建帝国,但西方意义上的封建,即纯粹的“封土建国”时代,早在七国纷纷开始变法的时候就结束了,隋朝建立之后“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成了中国历史绝对的主旋律,封建制度不再是主要政治制度。但是西方世界对这种政体较为陌生,没有描述这种政体的词,于是中国在学科刚起步时也就借不到精准对应的词。同理,中西方的“帝国”、“皇帝”等都是不同的词汇。
词汇来自经验,特殊词汇来自特殊生活经验。例如德语waldeinsamkeit指森林里孤身一人的感觉,意大利语caulacino指冰凉的玻璃杯在桌上留下的痕迹,因纽特语iktsuarpok指不停向外张望看有没有人来的期待等,因纽特人还会区分地上的雪(aput)、正在飘下的雪(qana)、堆积的雪(piqsirpoq),这些都是因为当地的人们在生活中会遇到对应场景,需要对应的词汇[2]。我们看来觉得新奇,只是因为我们的生活或习俗不同。比如外国人可能会对这一条中文词汇表示新奇:“姑表弟媳:指自己的父亲的妹妹的儿子的妻子”。
另外,我特别向法国小伙伴们们求证过,法语中没有“便宜”这个词,看来法语真的是贵族老爷们的语言。
最能体现翻译的局限的领域莫过于诗歌。可以说,诗意就是无法翻译成其他语言的东西[5]。就算是某老外能用中文进行日常交流,想要真正感受到“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意境,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同样,学会英语与能够欣赏英语诗歌之间也相隔十万八千里。这或许是语言表达习惯的原因,但我更相信是语言对思维的塑造,母语不仅定义了我们的交流方式,更一定程度上定义了我们思考世界的方式。而我们作为中国人,能低成本地读懂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活语言之一并欣赏古文诗词之美,实属独一无二地幸运。
另一个体现翻译的局限的领域我觉得是幽默,有的幽默基于社会文化生活,比如接下来这个段子(我记得是美国华裔笑星黄西的段子):
首先得看懂这个笑话,百元美钞上印的头像就是富兰克林,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允许美国公民持枪,至于好不好笑则见仁见智,反正我没觉得多好笑。
要说翻译的话画面中只有三个单词,如果不知道“随机对照双盲实验”在科学中的地位,就很难get到这幅漫画消解严肃而创造的幽默,这正是翻译所不能传达的。
还有一些谐音梗,比如日本番剧中时常出现的冷笑话,不懂日语的我就根本看不懂。再比如一位法国小伙伴给我看的自制表情包,文字是”je suis des CDs”,意为“我是CD”,这句话谐音”je suis décédé”,意为“本宝宝当场去世”。单单地翻译出“我是CD”是翻译不出这个表情包的笑点的。
甚至还有双语谐音,比如与”you share rose, get fun”——“鱼香肉丝盖饭”,”need just word, word has word”——“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我才疏学浅,实在是想象不到这种段子有能被翻译的可能。
顺便一提,韩寒也说过他不看好自己的作品被翻译成外语,理由是有些地方只有用中文才能最好地表达。虽然我只读他的杂文,但是也足够让我支持这一观点了,因为有的笑点只能用中文传达。
第一个是关于拿破仑的[4],冯巩以前有小品调侃一个拿着破轮子的人,给他起外号“拿破轮”(还有个总是戴耳机的高个儿,外号高耳机)。其实在晚清,Napoléon真就被译成“拿破轮”,还出了考题:《项羽拿破仑论》,有的考生不通外务,真就以为让项羽拿着破轮子,作文曰:“以项羽拿破轮,是大材小用”。
第二件是关于翻译时相近的名字的趣事。(我到了大学才知道陕西的英文是Shaanxi,多一个a用以与“山西”区分。)英语人名中有两个读音很像的:路易斯(Louis)和刘易斯(Lewis),那么这段对话怎么翻译呢?
我在美剧《守望者》中遇到了类似对白,曼哈顿博士介绍自己叫”Jon”,为了与”John”区分,说”It’s Jon. No h.”,而字幕组的翻译“我叫乔,桥去掉木字旁”,不赖的翻译。
字幕组翻译作品时会遇到很多类似问题,还会遇到之前提及的梗的翻译难题。更多关于字幕组的知识,推荐av798492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