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16日至4月3日,赵赵同名个展在龙美术馆(西岸馆)展出,作为艺术家在上海的首个大型个展,由崔灿灿担任策展人,呈现了他近几年的重要创作:“星空、天空”系列、“蔓延”系列、“中国梯”系列、“控制”系列、“弥留”系列等,以及在展柜中陈列的40余件艺术家的收藏及作品。
赵赵是什么样的人?从新疆到北京,他的艺术创作经历了哪些变化?龙小编推荐《Hi艺术》这篇专访,作者郑舒元。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袁运生是在赵赵学生时代鼓励他来北京闯一闯的人。世纪初,在克孜尔画壁画的赵赵正赶上袁运生先生带着学生来新疆写生。多年后他回忆到,也许先生和每一个在新疆搞创作的年轻人都说了差不多的话“你应该去北京,你在这里屈才了”。但当时只有赵赵听进去了,真的走出去新疆,也甩开了当时的同伴。2004年他单枪匹马,把自己扔到了北京,与新世界缠斗,也认真咀嚼扑面而来的新艺术。那段消瘦凛冽的青春时光对于赵赵来说,无疑就像进山打猎,他踌躇满志但也接受铩羽而归。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饥饿是一种生活状态,是全身心的饥饿,对爱情,对艺术,对社会的刨根问底。大时代中的某个个体的失语,大事件的爆发与平息,各种价值观间的矛盾碰撞,这些重重的社会症结,无法被时间消化的疙疙瘩瘩,是年轻的赵赵实在无法忽略的事情。在自顾不暇的城市,赵赵,作为一个晃晃悠悠的艺术家,对这个世界到底负有怎样的责任?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个问题:“那个时候,并没有想要承担什么责任,就是一种想要参与的欲望,想要亲身了解自己所处的国家。作为人,把脸洗干净,站在别人面前,就是想要被看见,作为艺术家,做作品的动机更是。”
赵赵的现场行为作品“中国爱我 我爱中国”,他在禽流感期间的2013年4月16日15:00开始,与两只鸡和一只鸭在站台中国空间共处,直到其中一只鸡下了一个蛋结束。
所以,初出茅庐,他以一种先锋、叛逆的方式成为了与时代同频的当代艺术家,沉默汹涌,坦荡,敢做敢当。十年间他亲历并用镜头记录了很多个重大的时刻与现场,比如鸟巢的建设,汶川地震,天津滨海新区大爆炸,北京暴雨,也参与创作了很多影像作品《北京:三环立交桥》(2004)、《北京:长安街沿线)、《童线)、《一个孤僻的人》(2008)以及《老妈蹄花》(2009)。他一直行走在危险边缘,并珍视这样一种从胶着的现实泥潭中挣扎出来的、独立的、清醒的个人状态。面对粗砺的现实与真实的生命,他没有走在权衡利弊的路上,也不会轻易被世间的“假”裹挟,那时的他决绝地、带有某种英雄主义地揭开世界的伤疤。赵赵说,那是一种“让他听话、令他粉碎、完全燃烧的、死定的安全感”。
2014的行为作品《耳光与暗恋-皮鞋与家庭》了荒诞与暴力,这组名词是他根据当时的一则重要的新闻提炼出来的。耳光是直接打了一个志愿者两耳光,“暗恋”则是捅了志愿者孙原一刀。
被奶油和松露吸引的人大多很难理解赵赵的很多行为与设想,看似徒劳又天真的作品并不属于“合理”艺术品的范畴。2016年起,从“塔克拉玛干计划”“骆驼”“弥留”“白色”系列,每一次赵赵都似乎在把我们心中关于“好艺术”的衡量标准变成了荒唐、无效的东西。我们惊讶于他的任性。任性和撒娇不同,艺术的任性包括了实施行动的魄力,需要承担后果的勇气,也饱含那种非做不可的、来自艺术家的责任。在赵赵看来,真正的行动艺术家,不仅仅要有项目的灵感与动机,还背负着必须要实施出来的的责任。
他和30余人的工作团队由北京出发,带着100公里长的四芯电缆和一台冰箱,行驶近4000公里,抵达塔克拉玛干沙漠北部后,将其用改装后的“探路者号”沙漠车运往沙漠。为了通过严格的检查制度,赵赵扮演成包工头、广告片导演等角色,不断与人周旋。全程耗时23天,共使用了10台变压器,以减少低压电能的输送损失。电缆尽头,一台装满新疆啤酒的门冰箱成功地被通电打开,在空旷无人的沙漠腹地运行了24个小时。
赵赵把骆驼运到北京,在展厅里呆十天,过程中,想要把饲养骆驼的人带到北京要比骆驼来北京难很多。
在今天,新疆棉花的可以映射出太多社会问题,但作品的出发点是赵赵小时候长达六年的棉花采摘义务劳动。
近两年赵赵在变,很多人都觉得他身上生猛和无畏能量少了,之前的激烈与反叛变得柔和许多,作品不再过多需要他人的介入。这是正常的,当我们期待着一个人,承担着自己的部分使命——比如为众人奔走与演说,比如公众性和价值感——而一旦他不再承担了,我们不要对此失望。这只是证明,他开始解答人生的下一套题了。赵赵用十多年的时间充分参与了这个世界潮湿角落,当我问他为什么现在作品中质疑制度与系统的观点少了,他说,“我对这个世界充满着疑问,但是对于这个制度足够了解了。”
这次龙美术馆(西岸馆)的个展上,展厅入口处的两个展柜中悬挂了赵赵近两年的8幅小尺寸的布面油画。没有注意创作年份的观众对赵赵说,“这些是你的旧作吗?画得很棒呀,怎么不按照这个方向继续下去。”而事实上,赵赵从来没有停止画画,就算是在2012年最孤立无援的时刻,在没有工作室的情况下,他也依然创作了十余幅小尺寸的粗粝而干涩的布面油画。
“赵赵”展览现场,展柜中的陈列,龙美术馆(西岸馆),2022,摄影:shaunley
从“自画像”“恶人”“爷爷给你讲个故事”“粉色”系列绘画中,我们看到赵赵更加富有“人性”的一面。但在这之前,赵赵也经历了周折而宝贵的摸索阶段。2011年,他在雕塑《伟像》周围展出的是有着明亮又轻浮色调的“乒乓”系列,高速且充满的运动简化成了在绿色背景前对球拍和球的精心摆置,高度的秩序和规则与现场散落的雕塑残骸形成冲撞;2014年,他把咸鸭蛋幻化成一双滑稽的眼睛,一瓣瓣的咸鸭蛋漂浮于墨黑般的背景上,将不安从中蔓延开来。
《嗷嗷待哺》180×150cm 布面油画 2020(非龙美术馆展览作品)
手感是从20张同一角度的托腮“自画像”系列建立起来。赵赵逐渐在画布中建立了“比诗歌严谨,比绘画自由,在诗与画的缝隙中,形成的另一种诗画的寓言。”每一幅画都给观者留有足够的想象空间,更多追求一种特定情景下的“神似”,而非惯常的“造型”,这种做法似乎更符合我们对某个事物刻在脑海中的印象。
笔触在他的绘画中发挥了神奇的力量,这些作品造型写实,但看起来像草率的写生;下笔迅疾而粗鲁,但又觉得那松动的涂抹中透着硬朗、真切,每一位观众都忍不住一看再看。一颗颗娇艳的蟠桃暗藏佻挞而涌动着的欲望(“桃子”系列);寿星的智慧太过于膨胀致使头部发生滑稽的畸变,里面既是智慧,也是一颗恶之花般的毒瘤(“爷爷给你讲个故事”系列);尤其在“恶人”系列,那些类似于造像的能力从赵赵急迅的笔触下汹涌流出,他们带有恰到好处的邪恶和残忍,也渗透出作为“恶人”的悲凉;在《父与子》里有赵赵对生命悲观的认识,也有一丝不惑之年对新生命的温柔与无限呵护,平凡的一刻比洞察世事的观念作品更加容易让我们设想关于赵赵的反面。
纵观赵赵画笔下的世界,那里似乎又有着与这些私密情绪的绘画平行的领域,人们很难从中另一些绘画中捕捉到艺术家生而为人的私密情绪,是因为它们服务于具体的观念,是逻辑的成立的必要一环,这类绘画需要与其他媒介作品一起为思辨发声。这次为龙美术馆(西岸馆)全新创作的长达12米的《星空》是来自赵赵起源于2014年并一直续写的“碎片”系列,2007 年一次车祸中赵赵头部撞碎汽车挡风玻璃的经历,他以那块玻璃的裂纹为参照,创作了第一件不锈钢碎片。架上作品却孜孜不倦地用超写实的手法,用成千上万的笔触精心塑造了玻璃在收到撞击后的爆裂瞬间,那是即将全部坍塌为碎片前的状态。
“赵赵”展览现场,左为作品《星空》,龙美术馆(西岸馆),2022,摄影:shaunley
展厅中的另一件高达6米的《天空》,如水汽又如波涛般涌动着的庄重的蓝色天空,其实并不是艺术家的真实所见,而是来源于赵赵对天空概念的转译,天空注解下应有的蓝色在他的作品中就这样被提炼成为一个抽象但直接的概念。他用艺术的狂想引导人们思考原来这一切都正在发生,只不过我们日复一日地过着正常生活,很少抬头望天,原来那如幕布般的世界竟然深邃得无法估量。展厅墙面上这块领地,仿佛是艺术家征服的世界一角;仿佛是他用想象的解剖刀,从宇宙无尽的天幕上切下的细薄的一隅。
“赵赵”展览现场,作品《天空》,龙美术馆(西岸馆),2022,摄影:shaunley
我以为在赵赵那里,他大脑中有一个专门的区域用来处理情绪和诗化的记忆,让文学性和表现性呈现于画面;另外一个区域处理锐利的观点,用理性和逻辑架构出绘画富有科学性的一面。但当我问到赵赵,是否存在两类绘画的区别时,他给到的答案是:“我不会称自己为画家。我理解的绘画就是通过颜色与笔触形在四个角内留下的痕迹,我不会将绘画这样分类。因为一旦绘画被分类,绘画这件事情其实就已经被抛开了。而我只不过是在绘画不同的逻辑和风格上转变得比较快的人。”
在当代艺术和社会性纪录片的领域里,在与世界贴身肉搏,在与生活短兵相接的十几年间,他读懂了身处的社会,现在正在以更加舒展的方式保护着自己热爱的东西,捕捉能够展现在认知力量的方式。与此同时,赵赵也收获了令他可以更加扎根于土地的方向——古美术。这些遥远的、深层的艺术,提示着赵赵要去挖掘时间,要牵连远古与当代,他需要同历史、同土地、同无数遥远的美相连接。
“赵赵”展览现场,展柜中的陈列,龙美术馆(西岸馆),2022,摄影:shaunley
这次龙美术馆(西岸馆)的个展上,33件陈列于展柜的艺术是展览的第一部分。赵赵用跨越亿年的展品向观众交代着曾经的美术史与现代生活的关系,这些东西就是赵赵作品的思想与方法的来源,也是脚下的不同路径。分属于不同时代的文明和器物,带着各自的历史意义和价值体系在“赵赵”这里交汇。最古老的展品是侏罗纪时代的化石,铁灰色的坚硬实体布满了远古生命的痕迹,也埋藏着了人类无法体会的故事。与之相呼应的是展厅最后一件作品《弥留》。展厅中或凸起或镶嵌入沥青的不锈钢形态,是赵赵对于一只猫在公路死去时留下的印记的挽歌。他不想让这草草结束的生命真得随时间的消逝而变得了无痕迹。
赵赵研究古美术,不是用历史溯源的方式,不是以文化继承的目的,而是以一个艺术家最原始的浪漫视角来换位思考同为创作者的思辨,他喜欢从蛛丝马迹设想远古的同行如何度过白天黑夜,以什么样的动机完成作品,又在何时迸发出惊人的造物力量,他说“只有艺术家可以做这样的工作”。
所以赵赵在看佛像时,他便自然地回溯佛教因为政治的原因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地被重建的历史。这些瓦解与拼合、加固与剥离的历史促使赵赵将残佛切割为立方体,面对作品《重复》,我们思考着过去无可置疑的信仰在当今是作为什么而存在?难道仅仅成为了文物,难道只能是可以交易的古董?赵赵又将冲蚀的神像雕塑和符号印刷,再覆以层层颜料和古老文字,产生一种在画面中逐渐消退的幻觉。《神像》如同天书,没人可以读懂最上层描画以古老语言书写的,就像对于宗教和信仰、层层淹没的历史,在我们记忆中模糊、含混的样子。
二十年来,赵赵的作品的广度之大和面貌之多样是他作为艺术家难以被定义的原因,所有的一切却都指向的是这个人是谁,他做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何要这么做。他的难以归纳正如策展人崔灿灿所说:“我认为赵赵在中国艺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样本,往往我们所见的是纯粹的作品,但赵赵把作品和个人生活连结起来,把个人的状态、作品、现实、判断、经历紧紧联系在一起。在中国一个好的艺术家是极其复杂的,对一个年轻的‘80后’艺术家来说并不容易,但赵赵实现了这个复杂性和可能性。”
Hi艺术(以下简称为Hi):将“赵赵”作为展览名字,是因为在回顾性展览中已经不能提炼出一个词汇或者语句来描述自己了吗?
赵赵(以下简称为赵):从2016年第一次在唐人香港的展览开始,我就已经确认了我希望个展不要过于“展览化”,展览化就像是为一幅画命名一样,一幅画可以叫《天空》也可以叫《星空》。当所有作品汇集到一起为一个相对杂糅的展览,我不愿意去突出一个代表作,或者从社会语境、政治、哲学这些方面找到一个出口,或者像媒体一样抛出一个“标题党”化的标题来吸引大家。以个人名字命名是希望大家可以持续的关注我这个人在做什么,持续发酵的是由我主导的声音与行为。这个是我最开始就想明白的。
Hi:关于你的商业项目和一些潮流合作,你应该是第一个把这个部分也纳入到个展中的艺术家,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赵: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是商品,什么是艺术,在创作的时候我也不会这样划分,做商业的,还是艺术的。我没有这样的界限,我都是从创作的角度来完成,我的作品就是作品,只不过有的是商业觉得更有契合点,有的更适合展出于画廊,但是在美术馆我完全可以把我做过得一切都展现出来。
Hi:技术上的突破和拓展,是否在艺术中也占很大一部分?这些观众看不出来,但是你自己花费很长时间解决的、具体的突破有哪些?
赵:这次展览上所有作品的技法,都是在我20岁之前就解决了,我也并不想有什么技法上的进步。就像作品《蔓延》,在棉花上烧出形状,这是我小时候在棉花地里经常做的事情。但棉花能够成为作品,焦灼的味道可以成为作品的延伸,这还是延续了20多年的转变,直到现在才成为可以陈列于展厅的作品。我觉得一股脑只想追求技法的进步可能会成为人类艺术认知的障碍。
“赵赵”展览现场,图为“蔓延”系列,龙美术馆(西岸馆),2022,摄影:shaunley
Hi:2010年做当代艺术最初的动机是什么,会有多大比重在于想要被人看见?而现在呢?
赵:每个人把脸洗干净走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别人看到,这是人类1万年以来就没有改变过的一件事情。所以更不要说从事创作的艺术家了。做作品的人就是要让别人知道了什么,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人类行为活动。
赵:我只是在做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社会责任和使命,我也不是演员不需要表演给谁看。2010年之前,观念艺术影响力非常大,大家都在想点子,想方案,我一天就可以想四五十个方案。第二天早上醒来,40个方案里面的39个方案都否定掉了,只剩一个是我一定要去做的,可是,我做完了以后也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留下了一些痕迹,做了一个向左走或者向右走的判断。
Hi:当代艺术有底线的吗?如果艺术家为了创作实施一个没有道德标准的事情,他可以艺术的名义被原谅吗?
赵:艺术没有底线。艺术是人类史上最不靠谱的东西,但又是最可信的东西。艺术家在填写各种表格的职业的时候,大部分只能填些无业或者其他。所以,这是一个没有被社会规则规训,没有共同的运转机制和标准的行业。艺术家的工作是完全自主的,是不会和其他人在一个稳固的框架下协作的。所以艺术家违背了道德标准是因为他的标准也许早就远离了大众的、普世意义上的标准。他在被社会边缘的同时,可能做了全新的视角和观点的作品,但也可能创作了完全没有道理的,荒诞的、无意义的,甚至违背道德的作品。道德评判是社会性的,而非法律性的,但很多艺术家的底线是法律。
我觉得艺术家跟好人、坏人、男人、女人、动物都没有关系。他可以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东西。但现在,艺术家被社会用成了公务员,我觉得非常奇怪。艺术家们似乎有某种功能性、似乎有某种装饰性和以及可以被公共探讨的性质,这些让我觉得太糟糕了。
赵:对于未来的作品,我完全不知道。我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无迹可寻的人。从我的朋友到整个社会都不要给予我任何寄予和期望,你们不要去想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明天干什么,我哪知道我以后干什么,我不做这个规划。
赵:龙美术馆的展览是我40岁前的一个重要节点。40岁之前我已经把想做的作品都做了,也许以后不会再做这些了。我也真的到了不惑的年纪,对很多事情不再迷惑,有一些事情清晰起来,不会再去纠结什么,不会把一切热忱和矛头指向什么,也没有什么是一定、必须、马上要去做的事情。
“赵赵”龙美术馆开幕式现场,左起:谢晓冬、崔灿灿、王薇、杨伯都、赵赵、丁乙
赵:在上海想吃开幕晚宴,是需要在桌子上摆放有你名字的名牌的,很严格。没有被邀请的人是坐不到那个桌子上的,这是一个更加精英化的状态,但在北京的开幕式,你只要耗到六七点钟吃饭的时候加一双筷子就有饭吃了,甚至在哪儿都可以混到一顿饭。饭局上鱼龙混杂,你可以见到各种人,遇到各种机会,像是一个没有过滤过的地方,充满各种口音和营养。北京依然是最适合野蛮生长的地方,上海依然灯红酒绿,大家都香喷喷的很有礼貌。这两个城市我都很喜欢,并且保持着距离。
Tips:本次展览将展出至2022年4月3日,预约观展、开放时间、门票价格、安全观展流程等,请点击公众号底部菜单栏“预约参观”获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