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仍在准备中。不过,恰逢一年春草绿,又是一年清明时。清明,是缅怀的季节。最近看见媒体有很多思念的故事,触动了我的心思,使我不由得想起不久前的事情
在福建老家的侄子微信我,说村里的陈氏祠堂重新建好了,准备下月重光。现在要编印一本家族史画册,其中介绍一些代表人物,叫我提供父亲的照片和资料。
于是,我重复着无数次的动作:连夜翻出父亲遗留下来的一些资料,在片言只语中整理成文。自从父亲去世后,有关部门和媒体经常找我索取父亲的资料,根据他们的不同要求,我每次都只能从那些残存的泛黄纸片中寻找答案。这时,我就想起文革前,家里有一个小皮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片和册子,想必就是父亲记录或珍藏的各种资料。可惜文革被抄了两次家,那个小皮箱以及里面的东西,早已不见踪影。现在留下的,仅仅是在一片狼藉中捡回的余渣。
不过,我遗憾的倒还不是那些失去的纸片册子,而是我对父亲了解太少,以至于常常求助于那些纸片,才能勉强粗描出父亲的人生经历。所以,如果有人问我,当你老了,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会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与父亲交心的沟通太少!
可以说,我这一生,除了对父亲音容笑貌印象深刻之外,从未真正懂过父亲。当我还是青少年,父亲整天忙忙碌碌,家里的一切都是母亲打理,有什么都和母亲说。对父亲只是一种仰望,平时与他交谈极少,似乎说得最多的是:“爸,吃饭了”,除了这3个字实在想不起能令我记住的话。当我成年成家了,又与父亲倒了个轮回,奔奔波波的我,更少机会与父亲坐在一起。我们在工作与生活的琐事还有一些商量,但彼此促膝谈心几乎没有,以至于从未走进他的世界,了解他的过去,对父亲的一生十分陌生。甚至于父亲是如何离开家乡来到南宁的,在南宁解放前后都经历些什么,都是懵懵懂懂不清楚。
父亲晚年住院很久,我常常去探望他,这时他已经闲得无聊,应该说是彼此说说心里话的好时机,但是我从没有听他聊聊过去的念头,我的注意力始终只关心他的病情如何如何,别的提不起兴趣。相反,多年后我扯起父亲曾经在广州读书的话题,妻子却跟我讲起父亲当年在广州的一些经历,我很吃惊。原来父亲住院时,妻子曾有陪护,父亲跟她讲了一些往事。这时,我内心深感不安和遗憾,感觉父亲对妻子说的话,本来应该对我说才是,我却放弃了这样宝贵的机会,想必父亲也觉得遗憾吧。无奈之下,他还未来得及同我们讲一句道别的话,就匆匆地离开了。
后来,我调到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单位之后,那些父亲的老领导、老同事、老朋友,屡屡跟我谈起父亲的过去,常常表露出敬重赞赏的神态,使我深感触动,开始意识父亲在人们心目中的不寻常。不久,单位指派我收集资料、编纂商会史,使得我有机会翻阅许多文件、资料,走访一批老同志,其中涉猎父亲的内容很多。渐渐地,父亲的人生轨迹在我脑海粗线条地立了起来。原来他自小就是一个自强自立、敢于闯荡的人,13岁离开家乡到广东求学,青年到南宁打工、创业,中年从政,每一个脚印都踏踏实实,每一个时段都开花结果。大家对父亲有一个口碑是异口同声地相同,那就是他的人缘极好,以至于身边的人都调侃他是“和味甘草”,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合得来,待人宽容尊重,甚至有领导对我说:“你父亲情商高”,所以他的一生走得还算顺利。记得我小时候跟他上街,从街头到街尾,与他打招呼、聊几句的人不断,似乎满街的人他都熟悉,都是世交,弄得我好不耐烦。现在想想,如果他的处世心得和人生感悟能传授我们,这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可惜我们从没有主动询问他的过去、他的经历。
编纂商会史常常因为资料不全我不得不再三请教老前辈,他们经常讲的一句话就是:“你父亲在就好了,他就是商会的活字典”,这时我常常哑口无言。
我的一位叔叔对我说:“大哥常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句话影响了我一生,它改变了我丢三落四的毛病,办事有条不紊了”。这使得我想起了那个被抄家不见的小皮箱,又惭愧自己似乎没听过父亲这样的教诲,或者父亲讲过我却没放进心里。
前两年回福建家乡,老家的亲人讲述了很多父亲生前关心扶助他们的往事,父亲在他们心目中有很大的威望,这些使得我象发现新大陆一样的新鲜,以至于萌发满满的好奇心:父亲到底还有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呢?现在只有天晓得了。
最近,我和大哥去拜访一位在美国居住20多年回国的老乡,他希望清明能去我父亲墓地祭拜一番,因为他谈起我父亲在解放前夕参加护商、筹集粮柴迎接解放军的往事,一脸的敬佩。这些事情虽然有简单文字记载,但活生生的事实我却是第一次听见。这又触动了我心底那根愧疚的弦。
其实,每一个父亲,无论职务地位,无论富裕贫穷,人生的道路上总有成功的地方,总有他值得骄傲的细节,都希望儿女们分享他的快乐。就是曾经的挫折,也愿意告诫下一代。尤其他处世为人的总结,对子女更有启迪价值。可是,我们又何曾愿意坐下来,好好陪伴着他,静静地听一下他诉说自己的过去呢?
随着时间推移,我慢慢的读懂一些父亲的人生,但总觉得知道太少,很不完整,这已经无可挽救了。于是,对他的怀念就越是强烈。我多么愿意来世我们再做父子,好好地倾听父亲讲述过去的一切,讲述他身边难忘的人和事,这个幻想对于我简直是一种未达的享受。现在,父亲虽然离去多年,可他的影响却越来越深入我的心底灵魂。他的为人,他的精神,他的智慧,都是我渴望能汲取的营养,正如一首歌词:借我一双翅膀,让我勇敢飞翔。
我特别羡慕那些双亲健在的人家,因为对父母的愧疚还来得及后悔,来得及补救。若是到了“子欲孝而亲不在”的时候,事情就无法改变了。所以,趁着年轻,父母尚在,请抓紧机会多多与父母交心倾谈,听听他们讲一讲过去的事情吧。(完)(2020年7月23日,从微信公众号上看到的文章)
在最后的时刻,我们把他从县城接回老家村子,这里有他童年的饥寒和壮年的艰辛,有他的同伴,学生和至亲。他熟悉这里的池塘和河流,作物和植被,也熟悉这里的村庄和道路,土坡和山岭。他熟悉糖蔗、玉米和稻谷的生长,也熟悉每一条通往圩镇和县城的路径,他从这里出发,他最后回到这里,这是他的根,是他的慰藉。
此时,人群散去了,喧闹停止了,夜幕低垂,山峰肃静,虫鸣清厉,村庄静谧。他安顿在后山,他和他的祖辈、父母,兄弟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