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我们主要讨论了士人心态研究的方法论基础,接下来我们要进入中国古代社会,探讨影响士人心态的两个主要因素:政治与哲学。⑨在此基础上,我们进一步探讨士人心态与中国古典美学的关系。首先讨论第一个因素“政治”。学而优则仕,孟子说:“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⑩在中国古代的社会阶层中,作为士、农、工、商四民中的一员,士与仕、与政治密不可分。阎步克先生对此有清晰而深刻的概括:“在中华帝国的漫长历史之中,‘士’或‘士大夫’群体具有特别重要的地位,当我们着重去观察那些政治——文化性事象之时,就尤其如此。从战国时期‘士’阶层的诞生,此后有两汉之儒生、中古之士族,直到唐、宋、明、清由科举入仕的文人官僚,尽管其面貌因时代而不断发生着变异,但这一阶层的基本特征,却保持了可观的连续性。就其社会地位和政治功能而言,我们有理由认为他们构成了中华帝国的统治阶级;中国古代社会的独特政治形态,自汉代以启,也可以说特别地表现为一种‘士大夫政治’。”(11)需要注意的是,士人固然在中国古代政治生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反之亦然,政治对于士人心态同样产生深刻影响。
从宏观上看,政治对士人心态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出处(仕隐)矛盾方面。作为中国思想主流的儒家思想,其主要倾向是积极入世,这集中体现于“三不朽”观。所谓“三不朽”,即“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12),这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士人的人生理想。“立德”虽然看似最难,但各人修行境界不同,对自我的评判也不同。朱熹作为宋明理学的重要人物,深受后世推崇,但翻检《朱子语类》,他对自己的评价并不高,甚至颇多不满;白居易在被贬江州之后,选择独善其身,放旷自适,并写了大量的闲适诗,对自己的人生方式推崇备至,虽然后世如朱熹、王夫之等人对他多有指责,但并不影响他对自己的满意度。“立功”即实现政治理想,事实上这是最难的,因为现实中的各种原因,如汉高祖与萧何、唐太宗与魏征、宋神宗与王安石那样的君臣相知只能说是百年一遇。即使是孔子,也曾如丧家之犬,周游列国之后无功而返。但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立功”的挫折往往促成了“立言”的成功。需要说明的是,儒家的“立言”并不必然指向文艺,而是指向整个思想文化,如孔子在“立功”无果之后,编纂《春秋》《诗经》等典籍。但可以说“立言”之“言”包含了文艺,例如孔子自己就喜好诗歌与音乐,《论语》及其它先秦文献中对此有大量的记载。不仅如此,孔子还亲自为士人确定了具体的人生模式:“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13)论者对此处之“艺”与现代艺术之间的关系多有歧见,但如果不去纠缠“艺”的界定问题,而是从士人心态的角度去理解,也许更可以见出文艺对于士人的重要意义。孔子虽然以出仕、从政为士人身份所本然应有的职责,但他同样考虑到在仕途失意的情况下,士人如何安顿自己的身心,文艺的重要价值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得以彰显。
欧阳修《薛简肃公文集序》中的一段话颇为精要:“君子之学,或施之事业,或见于文章,而常患于难兼也。盖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而又有不暇与不能者焉。至于失志之人,穷居隐约,苦心危虑而极于精思,与其有所感激发愤惟无所施于世者,皆一寓于文辞。故曰穷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刘、柳无称于事业,而姚、宋不见于文章。彼四人者犹不能于两得,况其下者乎!”(14)这意味着,作为具有“文”“官”双重身份的士人,限于时间、精力,往往在“立功”与“立言”之间难以兼顾,士人之首选当然是“立功”,但在“立功”受挫的情况下,“立言”成为实现人生价值的重要途径。中华历史上下数千年,古代很多士人在仕途上困厄迍邅,政治上乏善可陈,但却成为了令人瞩目的文学家、艺术家,这是中国古代政治的不幸,却又是美学的幸运。
如果说“立言”与“游于艺”可以视为政治对文艺的宏观影响,那么相关的命题、范畴就可视为政治对文艺的微观影响。如审美趣味上,从汉代的错彩镂金转向南朝的清水芙蓉,从唐三彩的浓烈转向宋代青花瓷的平淡,固然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士人心态的变化对此有深刻影响,这其中当然有政治的影响。较之于汉代的煌煌盛世、铺陈张扬,南朝的气象是狭窄的;较之于唐朝的雄霸天下、万国来朝,宋代的士人心态是内敛的。如此罗列,远非一篇论文所能穷尽,一个常见的现象足以说明政治对审美的具体而微的影响,即中国历史上的贬谪文化。其鼻祖是屈原,屈原的故事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无需赘言。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说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15)这种因政治上被贬而产生的“怨”只能诉诸诗文,于是成就了《离骚》《九歌》中那样纷纭变幻的审美意象。再比如著名的唐代诗人王维,少年得志,却因为卷入王室之事,遭玄宗猜忌,郁郁不得志,于是选择了山水田园,其清新淡远的诗句背后同样隐藏着“心悲常欲绝、发乱不能整”(16)的愁苦。这样的例子在中国美学史上举不胜举,不妨以柳宗元为例再略作展开。作为中唐历史上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之一,柳宗元在经历了昙花一现般的政治巅峰之后,终生被流放九死一生的烟瘴之地,并最终以四十七的年龄客死他乡。其文学成就很高,无论是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古文,还是其幽冷峻峭的诗歌,都是中国文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其流放湖南永州、广西柳州期间所写的诗文几乎都是一个基调:悲伤欲绝。如著名的《永州八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古文的成就来说毋庸置疑,但在描述了小石潭的绝佳风景之后,笔调一转,结论是“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而去之”(17)。这些景色如果是王维来写,一定是令人“身世两忘,万念皆寂”(18);而后来被苏轼高度评价、至今享有盛名的北宋画家宋迪的《潇湘八景图》更是将它们描摹得平淡幽远,充分体现了文人画“可行…可望…可游…可居”(19)的理想意境。柳宗元之所以如此写,是受到贬谪后的心态所致,诚如其自己所说:“仆闷即出游,……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20)“圜土”指狱城,将江山美景作为囚禁犯人的监狱,可见其内心之悲苦绝望。在此心态下,其审美风格可想而知。同样曾遭流放万里之遥的欧阳修可谓柳宗元的后世知音:“天于生子厚,禀予独艰哉。……苦其危虑心,常使鸣声哀。投以空旷地,纵横放天才。山穷与水险,上下极沿洄。故其于文章,出语多崔嵬。”(21)在中国古代的体制内,政治对士人心态的影响实在太过深入,由此又对美学产生十分深刻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