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时，直播台上的旋转展示台悠悠转动，上面竖着一枚青田石印章，印章上雕刻着一只麒麟。主播胡铭铭手里拿着另一方有相同图案的印章，在面前的手机镜头前展示，一旁的主播倪倩对着手机介绍：“这是正宗的青田石灯光冻，你们看，这质地相当纯净细腻，没有一点瑕疵。”在他们不远处，还竖着二十多枚不同品类和图案的印章。
直播间设在位于青田县瓯南街道的青田石雕交易中心二楼。这是2020年5月7日在“微拍堂”直播的青田石印章“捡漏专场”。在过去一个半月里，国企青田政通石雕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直播活动几乎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疫情期间，直播成了青田石雕产业“复兴”的法宝。不止是政通公司，放眼整个青田，已有超过两百家从事石雕销售的商铺在线上参与直播。“春节以来，得益于直播带货，青田石雕通过电商渠道走出去的量应该远超去年同期。这对于青田石雕产业的发展，是非常有力的支持。”青田县石雕产业中心主任陈晓温说，从青田石雕线下销售遇冷，到线上直播强势崛起，背后是政府引导、市场主体积极参与、平台助推的合力之果。
直播带货风生水起。令陈晓温意外的是，作为传统电商的升级版，直播带货不仅成为疫情中抵御风险的有效方式，更呈现出新的时代需求。“正在推动老产业焕发新生机。或者说，正使某些变革发生得更快、更坚决。”
最近，无论哪天去青田县石雕小镇山口镇，都会发现那里的白天出奇安静，仿若一座空城，即便是在青田石雕交易市场已全面开放的当下。
尤其是上午时段，山口镇400多家从事石雕销售的店铺，大部分仍店门紧闭。直到中午12时，小镇才会开始苏醒，店铺陆续开张营业。有趣的是，要等到晚上7时后，近半商铺几乎同时开启直播时，山口才会彻底热闹起来。一张桌子、一个旋转展台、一部手机、一盏补光灯，加上担任主播的商铺老板，在每个灯火通明的商铺里，总能找到一个简易的直播间。一场直播往往持续三四个小时，下播时往往已是深夜。“白日养精蓄锐、夜晚鏖战云端”，营销时间和方式的彻底改变，引发了山口“白日空城”的现象。
5月7日下午2时，记者来到了位于山口镇板石小区的杨树亮石雕艺术馆。推开门便是直播间，杨树亮解释，因为通过直播走的货量太大，而此前的直播间空间狭小，所以今年3月，他将30多平方米的展示厅改建为直播间。站在艺术馆门口，可见直播间内数百个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石雕摆件摆满了三面墙边的展示柜、铺满了地面。这是杨树亮为下一段直播所备的部分产品。“这么多产品，能卖完吗？”这几乎是每个走进直播间的人都会问的问题。“我只担心不够卖！”杨树亮总会笑眯眯地回答。
他的信心和底气，源于一场直播带货的奇迹。3月27日，杨树亮在微拍堂推出浙江省玉石雕刻艺术大师李鸿的直播专场，当天销售的石雕作品，价格均在2万元以上。在此之前，杨树亮直播间的拍品大多属于青田石雕的中低端产品，平均价格在500元至2000元之间。而举行李鸿大师专场的最初目的，只是借此宣传青田石雕的中高端作品，让直播间粉丝更加深入了解青田石雕。未曾想，这些中高端作品一经直播，引来热烈关注，原计划夜里12时结束的直播，被不断延长至凌晨4时，李鸿带来的石雕作品被抢购一空，销售额超过60万元。
这样的销售奇迹，也发生在2月7日的妙石轩国石艺术馆里的直播间。当晚，妙石轩的负责人王松伟直播拍卖丽水市工艺美术大师王银灵的作品。短短四小时的直播，87件展品卖出了65件，销售额超过50万元。王松伟直言，这抵得上平时一个季度的销量。
“危机，是危险也是机会！人们期盼的奇迹，正在这个行业里实实在在的发生着。”青田县石雕产业中心副主任夏云方感慨，在直播带货的拉动下，石雕交易市场压力大减，“我前段时间在山口镇石雕城遇到一个专门销售石雕包装盒的老板，她从正月初六开始，用五天就把店里的600多个包装盒库存卖光了，按照以往，这个量她得卖三个多月。”
库存堆积、延迟复工、客流量骤减……受疫情影响，青田石雕市场曾面临重重困境。三贤居国石艺术馆负责人郑胜伟也因此犯了难，后来，在县石雕产业中心的支招下，他也开启了线上直播，加入浩浩荡荡的直播大军。
“线下交易一时受阻，线上直播强势崛起，这背后离不开政府的支持和扶持。”开启直播后，郑胜伟的直播间常迎来青田石雕产业中心、县经商局、团县委等部门单位的工作人员为他答疑解惑。这些关心和帮助，让他深感自己并非孤军作战。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3月27日下午，丽水市副市长、青田县委书记戴邦和走进山口镇，变身“网络主播”为青田石雕代言。那天，在青田石雕网络直播销售现场，戴邦和还为网友们介绍起青田石文化的悠久历史和艺术价值。“戴书记在网络直播中为我们青田石雕‘代言+带货’，为直播平台增加了不少粉丝量和销售额。”郑胜伟说，在当天的网络直播竞拍活动中，他的店铺共销售青田石印章、练习章、手把件、挂饰件等100多方，销售额近5万元，是疫情期间业绩最好的一次。
县委书记直播带货，是青田引导更多石雕商铺进行线上直播的举措之一。此外，青田县石雕产业中心近期一直在调研，探索如何实现电商营销的可持续发展。今年3月初，青田石雕产业中心指导国企青田政通石雕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建立官方直播室。这个直播室的功能，一是通过直播平台全方位宣传青田石雕的历史文化，二是为广大从事线上直播的石雕商铺探索创新直播方式、完善直播销售链。“我们的经营压力没那么大，可以多花点时间琢磨怎么呈现最好的直播效果。”政通公司副总经理张慧说，这一个多月来，直播方式一直在改变。“从最初周一至周五的文化介绍专场，到间隔穿插‘捡漏场’，再到现在增加‘精品捡漏场’，其实是为大家探路。接下来，我们还要对产品准备、物流、售后等各阶段进行提升完善，最终走出一条卓有成效、可供借鉴的直播销售之路。”
“我们基础不错，下一步要真正发挥政通公司与其他优秀直播室的示范、引领作用，让大家做得更好。”夏云方说，尽管今年直播带货已成为潮流，但仍需要不断规范，实现健康发展。
此外，夏云方还提到，石雕直播销售群体中存在的鱼龙混杂、稂莠不齐的现象。“公益和商业活动得分开，还要杜绝恶性竞争。我们的关键任务是培育参与直播的群体。即使有好的平台，没有高水平的直播群体，也是难以实现长远发展的。”
看到周围越来越多人做起了直播，逸品轩石雕艺术馆负责人董锡平也坐不住了。受年初疫情影响，再加上直播带货的电商新模式异军突起，董锡平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往年的春节前后是销售旺季，如果错过了这一季，一整年的生意都会受到影响。”
于是，春节后不久，董锡平与既是同行又是好友的金广文、徐毅敏一合计，开通了直播。在董锡平看来，做直播对大部分青田石雕人而言极为陌生，而“抱团作战”能大幅提高成功率。金广文是90后，能说会道，负责直播推销石雕展品，熟谙市场规则的董锡平负责淘货进货，而“老大哥”徐毅敏擅长沟通，与客户对接做好售前售后的任务就交给了他。三人各有分工且优势互补、相互支持，事业渐渐有了起色。“我们刚起步，比起成熟运作的直播间，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是直播这条路，我们一定会坚持走下去。”董锡平说，他通过直播找到了石雕产业发展的新空间，还有自己的事业方向。
董锡平所说的新空间，指的是一直被定义为高端产品的青田石雕，找到了一个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新途径。这些年，青田石雕行业面临前所未有的“寒冬期”。在董锡平看来，有两个原因：一是青田石雕作为艺术品行业的代表，圈子一直比较小众，原有高端市场遇冷后，很难拓展新市场；二是传统交易的成本越来越高，愿意专程来青田买石雕的人变少了。
自从加入直播行列，董锡平发现困扰着青田石雕产业发展的难题，得到了新的解答。“起初，很多粉丝只听说过昌化鸡血石、福建寿山石，却不知与之齐名的青田石。”发现这一情况后，他们花大量时间在直播间介绍青田石雕，“有时候，我们什么产品都不卖，就讲青田石雕，一讲就讲三四个小时。”一段时间后，越来越多人开始对青田石雕产生兴趣，这让董锡平觉得很兴奋。“直播就像社交，比起传统电商，更能让我们与粉丝之间形成有效沟通、建立信任。我相信，长此以往，青田石雕产业之路会越走越宽。”
不仅是董锡平，当直播带货成为当下石雕产业风生水起的销售模式时，越来越多人开始思考，直播带货导向的更为深远的内涵——老产业可以焕发新生机。
去年毕业时，叶鑫哲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健身教练，尽管他的父亲是青田石雕界赫赫有名的印章销售大户叶军武。在年轻的叶鑫哲看来，石雕这个产业“太老派了，找不到兴趣点”。不料，疫情改变了他的人生规划，一场场直播激发了叶鑫哲对这个行业的热爱，他坦言，直播带货的形式让他觉得这个行业“变新潮了”。“传统产业也可以非常有趣，今后我除了在微拍堂直播，还会尝试在抖音、B站等多个不同平台推介家乡的石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