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海初夏的下午,风有点大,卷起了灰尘,也卷起了一些热浪。昔日吞吐山河的这个路口,如今格外的平静。
是杨树浦路上那些万人大厂,天章记录纸厂、杨树浦水厂、上海船厂总部码头、上海制皂厂、恒丰纱厂、正广和汽水厂、花旗烟厂……
“埭”字,读dai,第四声。在吴语方言中,意思是“排”。在上海话中,八埭头常被叫成“八大头”。
八埭头在杨浦区的西南部。具体位置,是平凉路通北路路口为中心,东到许昌路,西到景星路,南到杨树浦路,北到榆林路。
1908年,天主教会在通北路上,造了八排二层砖木结构的房子,这个区域,从此就叫“八埭头”。此后,平凉路、福禄街陆续建成了一批旧式里弄,八埭头就成了商业街市。有百货店、布店、鞋帽店、药号、米店、照相馆、典当行、澡堂子、电影院……
大杨浦说去市区是“到上海”时,八埭头就是“杨浦区的南京路”。南京路上有什么时髦的好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八埭头。弄堂里,阿姨讲一句——今朝去了八埭头!小姐妹们就会夜里上门“打打样”。
我小学时,住在眉州路的棚户区。有一天,邻居家小伙子,带女朋友到家吃晚饭,女孩家在八埭头。晚餐后,未来的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在弄堂里一直“扎台型”——下趟看电影、拍照片方便了。
小学的某个黄昏,父母带我外出。坐上了一辆开得七歪八扭的公交车,来到了通北路。一下车,我就吓了一跳,你能体会一个棚户区孩子看到硕大的霓虹灯招牌的场景吗?
如做梦般,我跟着父母走进“老四海鲜城”,在一片喧嚣声中,怯生生地坐在桌边。大人们讲了什么,记不得了。我吃了一些什么,也记不得了。
小学四年级时,我转学到了建设附小。前后两个学期,学校都要求提供个人照片。于是,我也就拍了两次彩色照片。一次,去的是杨树浦路上的“天真”照相馆。另一次,去的就是八埭头的“康明”照相馆。我去“康明”拍照时,碰到不少新娘子。拿回照片时,个人感觉,“康明”拍的,比“天真”的更鲜艳一些。
八埭头给我的另一个印象,是许昌路游泳池。这是一个冬天也很热闹的游泳池。在转战杨浦体育场边上的“舒兰”之前,我曾有一个冬天,跑到许昌路游泳池冬泳。游了几次以后,我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没有勇气和信心是完不成的。几年以后,读大学时,我有一个冬天是洗冷水澡的。冲时水如钢针,洗后浑身舒爽。
如今的许昌路,变化太大了。老里八早的龙江派出所,成了“睦邻家园”,老里八早的龙江街道医院,变成了养老院。
我之所以冬泳,是因为读到了一本蔡和森的传记。传记中写,蔡和森和两人,坚持洗冷水澡、坚持冬泳。用的话来说,这叫“文明其头脑,野蛮其体魄”。
我之所以去许昌路游泳池,是因为蔡和森的传记中,还披露了一个细节。1919年,送蔡和森去法国留学,两人是在八埭头西南的汇山码头分别的。
八埭头的汇山码头,还在1922年,迎接过爱因斯坦夫妇。就是在这里,爱因斯坦获悉,自己拿到了诺贝尔奖。
让爱因斯坦获奖的,并不是他的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在1922年,地球人还无法理解伟大的爱因斯坦的深邃。诺贝尔奖评委青睐的,是爱因斯坦年少时提出的“光电效应定律”。尽管这个定律与“相对论”比较,如一毛对九牛。
八埭头的另一重心,在杨树浦路上。我的父亲晏克和,曾在杨树浦路上的上海制皂厂,工作近40年。他回忆,杨树浦路的交通,常被上下班的工人们隔断。“制皂厂还算好,大概三、五分钟。像国棉9厂,有时候会隔断20分钟。”
上海制皂厂有香精车间,总是散发出香皂的味道。父亲说,乍一闻,是挺好闻的。但时间长了,鼻子就不灵了。
在这个微信号里,我写过几篇杨树浦路的文章。文章出来后,有纪录片拍摄者,联系上我,希望拍摄一段“父亲带老员工回上海制皂厂”的视频。我征求父亲的意见,他想都没想,回绝了,“这有什么意思?”
大概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八埭头就开始衰落。超过百年的旧式里弄房,已不适合居住。但更重要的是,整个上海商业的发展、工业的发展,让八埭头从“浪尖”逐渐成了“浪尾”。
大概15年前,八埭头开始旧区改造。整个动拆迁持续多年,最后冲刺阶段,杨浦区曾提出一个口号,叫“决战平凉西”。
一方面,他们是很激动的,总算能摆脱老宅的逼仄,住上宽敞的新房。既然大杨浦本来就是“下只角”,那么搬到郊区那些保障房社区,面积大一些,手头还有点钞票,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
但另一方面,八埭头的人,也是有点失落的。因为“祖上阔过”,如今却被一笔带过。这种“大势已去”的感觉,并不好受。
很多人在离开八埭头时,都去沪东状元楼吃一顿“散伙饭”。沪东状元楼的最后5年,常被笼罩在离别的情绪之中。即便算上CPI,沪东状元楼的“人均消费额”,也是一年比一年低。状元楼的肉骨头黄豆汤、咸菜黄鱼汤,味道似乎越来越淡了。八埭头的老百姓,结婚去沪东状元楼摆婚宴的,也越来越少。
社交网络上,年轻人早已不认同沪东状元楼是一处“网红饭店”,就像他们早已不认同,八埭头曾是大上海的一处地标。
旧改结束了,八埭头消失了。如今平凉路的这一段,陷入了沉默。大杨浦在默默期待,这个地方,能再次爆发出一点什么。
2002年,父母为我在龙江路,买了一套房。因为我个人反对,房子买进了又卖出,转而在他处置业。
我一次又一次经过平凉路通北路口,企图捕捉一点历史的影子。至少,捕捉空气中那一点点热闹的因子。
岁月是一本仓促的书。你才翻过序言,后记已在眼前。在每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所有人都想着,要加速通过。却很少有人会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图片来源:晏秋秋摄 看懂上海 微观上海 上海ShangHigh 老周望野眼 览香 纪实人文频道
提出意向的,大都说这个号“铁粉”多,做广告或软文的话,效果会不错。当然,一些商务合作,也显示出了诚意。
怎么说呢?我还是觉得,开这个号,本来就是自己空闲时,写一点个性化的东西。粉丝抬爱,我是很开心的。但要把这些抬爱,变成收入,感觉就有点不对了。一来,个人也没有到很缺钱的地方。二来,感觉自己总有点知识分子的清高(显然是想多了),为五斗米折腰,自己会焦虑,会失去写作的快乐。
所以呢,也就有一个小决定。“晏秋秋”这个号,就不接商务合作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为朋友写点文字。兴之所至,为朋友能两肋插刀,何况文字!前提是,不收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