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生于湖南衡阳,硕士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诗刊》编辑,也是诗刊社微信公众平台多年的小编一枚(目前已卸任让贤,原因是诗刊社微信小编向来由社内颜值最高的编辑担任,而从去年开始,本人颜值因故退居诗刊第二)。曾获人民文学短篇小说年度新人奖、中央电视台中国成语大会冠军、中国诗词大会亚军。出版励志随笔集《被嘲笑过的梦想,总有一天会让你闪闪发光》。
虽然他们相知不久,老人的诗文和操行,主人素来仰慕。他当即叫人准备了几袋米,拉着老人在客厅坐下,好酒好肉,谈笑风生。
生活的重担,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隐士,变成捉襟见肘的老农。他写了那么多超然物外的诗文,面对全家的饥肠辘辘,却一筹莫展。
二十年前,他是主政一方的彭泽令。官场上僧多粥少,这么宝贵的职位,是家中长辈极力为他争取来的。在短短八十多天的任期内,家中境况大为好转。妻子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光泽。
也正因此,谁都不理解他为何要突然辞职,族人邻里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道奥数题。估计背后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最有杀伤力的一种,想必是这样的:
我就说吧,陶渊明这小子,从小就是个学渣,后来工作又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天就知道吟风弄月,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魏晋时期门第森严,高门大族与寒门庶族之间,差着孙悟空好几个筋斗。较之王、谢、桓、庾这些士族高门,陶氏一脉,说得难听点叫做门衰祚薄。王谢子弟天天清谈就可以立取公卿,寒门士人拼死拼活,也只能沉沦下僚。
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曾经为陶家狠狠争了口气。他从普通干事的岗位上干起,凭借骄人的军功,竟然一路做到大司马的高位。
但是可惜,陶侃的辉煌不过是昙花一现,陶侃死后,陶家迅速打回了原形。陶渊明的祖父和父亲,都只做过地方太守,相当于今天的市委书记。陶家多么希望能有一个陶侃那样的人横空出世,为整个家族打破僵局,再一次牛气冲天啊!
陶渊明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幼年丧父原本是很多成功人士的标准配置,但在陶渊明这里没有应验。他从小成绩就一般,又不爱跟人打交道,整个一个内向型学渣。
条件没有王家谢家好,买不起八百万的学区房,可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可能还是学习方法出了问题。
不光读书读得不细致,稍微有点收获,还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如此率性、任性的学习方式,难怪成绩迟迟没有起色。
那个时候虽然没有科举考试,但是却流行清谈,类似于今天的辩论赛。很多名士都是在大大小小的辩论赛上一战成名,走向人生巅峰。辩论的主题,常常来自那个时代最重要的两本教科书:《老子》和《庄子》。如果没把教科书吃透,辩论时就很容易被对方问得哑口无言,老脸丢尽,或者小脸丢尽(具体是老脸还是小脸取决于脸部肌肤的保养状况)。
陶渊明同学参没参加过这样的辩论赛呢?我想答案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而且八成表现很一般。按照《奇葩说》那种比赛规则,他一发言,观众的票数估计全跑对方辩友那边去了。
对不起,反面教材我们在学区房里找到了!你别说,姓王的姓谢的人里头,还真有不少给家族丢脸的。陶渊明吗?不存在的,他才没有给家族丢脸,他们陶家也就出过一个陶侃,其他全是学渣也不稀奇。
四十岁之前的谢安在干嘛呢?有个成语叫东山高卧,这是比较文雅的说法。比较直露的说法则是,东山携妓。
二十九岁之前的陶渊明也不工作。但他的情况和谢安不是太一样。谢安携妓东山的时候,陶渊明在干嘛呢?
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中年归隐以后的躬耕生活打下了坚实的……技术基础。口说无凭,我们来看看陶同学的种植技术有多强吧——
这么高的种植技术,想靠地里的收成养活全家,当然有困难。何况陶同学在让老妈抱娃这件事情上还挺积极,他和两任妻子一共生下五个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愚公:咦,是不是有人cue我……)你算算多少人头张着嘴要吃饭吧。
实在饿得没办法了,陶渊明就出来做了江州祭酒,顶头上司是王羲之的儿子、“咏絮才女”谢道韫的丈夫王凝之。江州祭酒到底是干嘛的,现在说法不一,但实权在握是没有问题的。王凝之对他也是相当的器重。如果表现好,前景值得期待。
可是陶同学很快就暴露出了不靠谱的属性。江州祭酒没做几天,他就给王凝之递了个辞职信:世界那么大,我想要回家。为什么想回家呢?据说理由是四个字:不堪吏职。
做公务员难道会比种田还难受?联系到后来的“不为五斗米折腰”,陶同学大概天生就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上下逢迎。你让他给领导端茶倒水,和同事勾心斗角,他觉得还是种草,哦不,种豆更有意思。
除去年少时短暂的啃老之旅,陶渊明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在贫困中度过。而且这人还特实诚,什么都往诗里写。
陶渊明辞去江州祭酒后,王凝之几次三番召唤他,名将檀道济苦口婆心劝说他,朝廷也曾征他为著作郎,却都被他无情拒绝。
从29岁到41岁这十多年里,他也曾短暂出山工作过。估计是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饮酒·其十九》: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或者被老婆整天絮叨得受不了了吧(女人从来都是男人进步的阶梯)。
这俩人都是雄踞一方的大军阀,也是龙骧虎步的开国君主。通俗点讲,就是通过种种手段试图颠覆东晋国家政权的危险分子。干的是世界上风险最大,潜在收益也最可观的营生。
桓玄比较悲催,龙椅只坐了几个月。刘裕就牛大了,南朝宋、齐、梁、陈中的刘宋王朝,就是他创立的。
改朝换代这种大事,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人鸡犬升天。曾经力劝陶渊明出山做官的名将檀道济,就搭上了这艘叫做开国元勋的火箭。
不仅没有把握,从种种迹象来看,陶渊明之所以进了桓玄和刘裕的创业公司,很大程度上还属于逼不得已。他自己压根就没投过简历。
虽然陶渊明自己并没有真正为晋室好好工作过,但那毕竟是他曾祖、祖父和父亲守护过的江山社稷,怎么能说改就改了呢!我不同意!
是的,不去真有可能会死。不合作就杀人,在那个年代绝对是家常便饭。不信,你想想嵇康是怎么死的,阮籍又为什么会给司马昭写劝进文。
在桓玄幕府,该干的工作是不能含糊的。可只要大家诗酒高会,同事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写诗歌颂桓大将军的丰功伟绩时,陶渊明的戏精属性就上线了。
原本,和很多人一样,陶同学写诗写文章,都喜欢认认真真地在后面署上“义熙十年”“元熙元年”“元熙二年”的字样。
可自从江山易主,这个习惯就戛然而止。当所有人都顺水推舟地开始在诗文后面署上“永初元年”“永初二年”的字样,陶渊明却看着自己新写出的一首首诗,一篇篇文章,在心里默默地署上这么一行字:元熙三年,元熙四年,元熙五年……
家喻户晓的名篇《桃花源记》正是作于此时。其用意很明显:既然这天下已变得如此不美好,如此不称人意,那么,我便自己创造出一个理想的乌托邦,梦中的桃花源吧!
这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最重要的是,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那段时间,陶夫人的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朋友圈里全是我家相公又出去视察工作了,我家相公分到了一百亩公田我的天到底种什么好呢相公喜欢喝酒那就一半种水稻一半种高粱吧。
事情是这样的:上面州郡派了个督邮下来检查工作,类似我们今天的巡视员。督邮不算多大的官,往往由资历轻浅的年轻人担任,但你要是不把他伺候舒服了,他回去就打个小报告弄死你。所以所到之处,全是好酒好肉,溜须拍马,私相授受。
前面说过,陶渊明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一套。本来,他是准备强打精神,强忍恶心,出去应酬应酬的。这时候身边工作人员的一句话让他彻底崩溃了。
古人穿衣不是小事,和一整套繁文缛节联系在一起。穿上正装,就意味着你得卑躬屈膝,你得百般讨好,你得自处下流。
那天,那个趾高气扬的督邮没有等来一个卑躬屈膝、百般讨好、自处下流的县令,只等来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辞职宣言: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
从那以后,“不为五斗米折腰”成了“中国历代名人名言大全”这个公号里转发和评论最为热烈的一条名言,激励了一代代不想工作不愿苟且的诗人。在读者评论区可以看到无数文豪大咖对它的改编和身体力行。
彭泽令是陶渊明的最后一个工作岗位。此后二十多年里,他是浔阳柴桑一个喜欢喝酒吟诗的隐士,也是田间地头一个笨手笨脚的农夫。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归去来兮辞》)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园田居·其一》)
名篇《归去来兮辞》和《归园田居》,很能反映陶渊明辞官初期的生活和心态。山水田园之美让人流连忘返,远离尘世的污浊和束缚让人心情轻松舒畅。
时间一长,陶家坐吃山空的后果就显示出来了。公元408年的一场大火,更是把全家逼到了绝境。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家人不得不挤在一条船上过日子。赶上灾年,更是有上顿没下顿。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意,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乞食》)
漂母养了韩信几十天,韩信发达后以千金相赠。陶渊明当然也想做这么有出息的“蹭饭”者,可你只要看看他那路都走不稳气都喘不匀的样子,就知道没可能了。
人生在世,谁不希望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除开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贵闲人,谁又真正会对世俗的功业毫无兴趣呢?别提什么巢父和许由了,上古的传说,认真你就输了。
有没有十步杀一人我们不知道,但抚剑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请想象一下梅西抚足球、莫言抚钢笔、papi酱抚变声器的场景)
晋人重气度,尚清谈,动不动需要辩论,而陶同学笨嘴拙舌,就连蹭吃讨饭这么简单的事都支支吾吾,词不达意。(这点陶同学要是有我一半功力他就会是个营养爆棚的胖纸)
晋代名士,不乏琴棋书画,超有文艺才华的。比如王羲之王献之善写书法,顾恺之擅长画画,嵇康弹琴是一绝,桓伊吹笛没对手。陶渊明同学呢,家里倒是也有一把古琴,朋友聚会喝嗨了需要节目的时候,他还经常煞有介事地当众抚琴一曲。那表演,可以说是相当专业相当卖力的。然而!陶同学这张琴,根本就没有琴弦!他就是对着一块木头上下其手,摸了半天而已!(好羞耻啊,竟然对木头做出这种事!)
晋代诗歌以辞藻华美为上,陶同学的诗则平淡质朴,乍看很不起眼。如果说当时的著名诗人们写的是满汉全席,那陶同学的诗就是庆丰包子。所以当时人对于浔阳这地方有个叫陶渊明的隐士是略有耳闻的,却很少有人把他当做一位正经诗人。更加不可能想到也不可能同意,这个陶隐士将来会是一位彪炳千秋的大诗人!
学霸通常善于培养学霸,庭院里有芝兰玉树,高贵的门第才能代代传承。陶渊明同学当然也很希望自己家里能出学霸,可无论他怎么悉心教导,倾囊相授,五个儿子的表现简直就是实力打脸: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责子》)。贪玩、不爱学习可以理解,十三岁还不认识六和七,这俩孩子该不会是智障吧(雍、端是一对双胞胎)?真想跟陶渊明说一声:带孩子不容易,且行且珍惜,内个,你和陶夫人没有血缘关系吧……
少时壮且厉,猛志逸四海的陶渊明,终于没能活成自己少年时期盼过的样子。空怀济世建功之心,却只能悲守穷庐,蹉跎终老。
用毛不易的歌词来说,像他这样有才华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却一不小心,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学渣。
当我们在语文早自习大声朗诵“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时候,当我们把朋友圈签名设为“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的时候,我们很容易忽略掉,这位“乐夫天命复奚疑”的老人,其实是在苦闷中度过一生的。
都说陶渊明超凡脱俗,安贫乐道,可我怎么就从他诗集里读出了满腹的牢骚呢?难道是我的脑回路有问题吗?难道是我……比较容易产生共鸣吗……
陶渊明总是写到孤云和飞鸟,总是写到它们的流荡无依,彷徨失所。仿佛,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这些云和鸟,就落满了南山。
陶渊明同学是写过很多“不喜亦不惧”的诗,是表达过很多乐天知命的想法,可在内心深处,他和芸芸众生其实没什么不同。
他有生之年取得的最大成就,也不过就是和另外两个人合称“浔阳三隐”而已。这个绰号一听就很小众,知名度约等于我们今天的“攀枝花一绝””六盘水双骄““门头沟四霸”之类的。
幸亏他有个好朋友颜延之,是个微博大V,粉丝数和谢灵运不相上下。陶渊明死后颜延之发文悼念,上了热搜,此后有几家大V和媒体陆续跟进,弄出几篇稿子,什么《写诗种田两不误,前县长的传奇人生》《你在格子间朝九晚五,他在园田居诗酒风流》《这世上,总有人过着你想要的生活》,小火了一把。
几十年后,南朝第二文学批评家(额,第一被写《文心雕龙》的刘勰抢走了,没脾气吧)钟嵘,写了本书叫《诗品》,陶渊明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列在中品,终于不再是学渣,成了二等学霸。
到了唐宋两代,陶渊明的文学地位就像屁股上装了火箭,轻轻松松就上天了。他的粉丝群里,那叫一个热闹。踊跃发言的,全是各路大咖。
你去读陶渊明和苏轼的诗集,会发现,陶渊明写《饮酒》,苏轼也写《饮酒》,陶渊明写《归园田居》,苏轼也写《归园田居》,就连陶渊明蹭吃讨饭时写的《乞食》,苏轼都没放过。
文学才华得到了重新审视,自然是重要原因。除此之外,他还用自己的诗文和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自己”,什么叫“以梦为马”。
后世的文人骚客,每遇仕途蹭蹬,或是间歇性地厌倦官场不想工作,就会想起这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前辈高士。他努力生活,认真做自己的样子,虽然姿势并不优美,甚至显得笨拙、挣扎,却那么惹人羡慕,令人神往。他一辈子也没发出过什么像样的光芒,却在千秋万世之下,为我们指出了人生的另一条道路,另一种可能。
为了生存,为了享乐,我们可以适当妥协,适当委屈那个可怜的“自我”,可如果这种妥协和委屈超出了限度,那生存着也享乐着的,便不再是我们自己,而已经是另一个人。
陶渊明同学的诗句却仍在一张张青灯如豆的书桌上,在一节节书声琅琅的语文课上,悠悠地舒展,久久地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