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拔”,如今谁还知道?而在上世纪50年代初期,每遇台风,人们就会脱口而出:“龙拔来了!”“龙拔”是上一辈人对台风恐惧的叫法,乌云翻滚,狂风大作,挟风带雨,洪水冲没,横扫大地,摧枯拉朽,当时人们把这种惨象叫作“龙拔”,又叫“打风肆”。
年幼时,台风时常犯境,全家人常会提着嗓子眼发愁,记得1951年,一次台风不偏不倚地狂闯柳市上空而过,倒屋拔树,一片狼藉,人们经受住了一次“龙拔”的严峻洗礼。
那天,我们吃了晚饭,父亲站在道坦里目视空中飞速翻卷的乌云,风声渐响,他惊恐地喊道:“要打‘龙拔’了!”要知道,当时还没有气象预报啊。他话音刚落,残枝败叶被一阵风从床门间外轰卷进来,撒了一地。父亲连忙转身进居头间(堆放农具的地方),抓过一把钉耙,端来一条高凳,站在屋檐下,踮起脚跟,举起钉耙,摆放在阶沿头屋檐背上,说这样可以压住“龙拔”,保房子平安。
父亲的举动惹得全家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在他的指挥下,马上投入了抗击“龙拔”的战斗中去,老家除了正间上有阁楼,东侧还开有两扇很小的窗子,父亲三步两步到了楼上,关好窗。楼下居间头、镬灶间、堂庭、旁间等南北相连,均是平房,东临花巾巷。此时,东北风已长驱侵入巷内,“呼呼”声不时地接腔登场了。
面临“龙拔”的威胁,我们先把窗门关上堵实。镬灶间有稍高一点的猫儿洞窗,我们用柴禾、废纸包成卷塞上。堂厅是吃饭的地方,朝东临巷有两扇花窗,由于缝隙大,漏洞多,用旧布头堵上,然大风一吹一振,如风箱里的抵板,一紧一松“噼里啪啦”作响,“嘶嘶”的风声鸣噪不息,叫人心中发麻。旁间窗子小些,堵起来扎实些,不大碍事。
台风在什么时候登陆、在哪里登陆,在当时大家都是“台盲”,谁也不知道。我们只凭云势、风声、雨声来判断,知道这次“龙拔”来势凶猛,残害匪浅。户外风声“呼呼”作响,时紧时慢,不时挟雨,“哗哗”来袭,步步紧逼。一家人守着豆型般摇晃的烛光,带着一脸的愁容,满耳充塞着屋外雷鸣般的风声、雨声、屋背被掀翻滚动瓦片的“哗啦”声,巷弄里杂物被风挟刮着的碰撞声、撕裂声,本来紧张的心更加揪紧了。父亲坚毅的脸上充满战胜台风的自信,鼓励大家放松情绪,一边叫母亲搬出大大小小的盆子,准备屋漏接水,一边又把目光投向旁间里的谷仓上,吩咐我们把谷仓的门打开,把里面存放的谷物移移挤挤,放进矮椅凳子,叫我们孩子坐进去,以防万一。谷仓有两个仓,六柱落地,板壁厚实,坚固耐用,人躲进去安全,大家的心也放宽了些许。
我人小,挤进谷仓后,靠在仓壁上,在惊恐中迷迷糊糊睡着了,但不知在什么时候又被轰鸣的风雨声、东西滚落声、门窗被风挤压的震荡声惊醒了。那如同打雷般的风声挟带着暴雨,一阵紧似一阵,房子似乎在震荡、摇晃,有地动山摇之感。风紧雨急屋漏,父亲母亲忙着接漏,一直未进谷仓避险。这个时候可闹了,满世界充斥着“轰轰隆隆”“呜呜呼呼”“哗哗啦啦”的的摔打声、东西的碰撞声、瓦片的落地声,天要翻了,地要沉了,时空要跌倒了。我挤至谷仓里,心里默念着老天菩萨保佑,连气都不敢喘,哪里敢睡,一直在恐惧中煎熬到天亮。
天亮了,嗨哟,似乎像换了一个世界,一切沉寂无声,夜里那种可怕的“闹剧”不见了,静得可怕,我反而睡不着了,爬出谷仓,地上一片狼藉,摆遍了接漏盆子,地面上积水汪汪,我踮脚小心地挪到堂庭,大门已被父亲打开,阶沿头碎瓦满地,道坦积水成池,漂浮着杂七杂八的飞来之物。屋檐上,钉耙斜挂在屋檐边,摇摇欲坠,父亲踮脚小心取下,还自言自语道:“还好,有钉耙压着!”屋檐瓦片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漏光见天。园子里的瓜菜、树木东歪西倒,折腰断枝,一片劫后残生的惨象。仰望天空,晨曦满天,蔚蓝深邃,不见一丝云彩,一片风平浪静的景象。
我们庆幸台风的远去,忙碌着收拾里里外外,父亲心痛地瞅着屋顶千疮百孔的破败场面,盘算着去请泥水师傅来维修。谁知道好景不长,到了太阳爬到竹竿高时(七八点钟),突然又乌云盖天,天黑如夜,云卷风起,狂风骤雨如旧,夜里的恐怖景象重又登场,让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父亲手里举着钉耙,站在阶沿头,呼天喊地,似与“龙拔”斗高低。这场“闹剧”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中午,才逐渐风停雨歇,慢慢恢复到了平静的状态。
当时,我们对这种景况都感到惊奇,台风如转向西南风,已是强弩之末,中间不会展现晴朗天气,而现在却前后出现两场台风,互不示弱,不可理喻。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长大、科学的普及、知识的增长,才逐步了解到那是台风中心的登陆,这个中心,现在叫作“台风眼”,中心点无风无雨,而四周风雨交加,威力极大,危害极高。每当台风眼登陆某地,都会出现这种两头风雨的情况。然而对于那次“龙拔”登陆柳市上空的境况,由于年代久远,又无科学记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人们所遗忘,一般人已无印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