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一架从云南昆明起飞的民航客机在浙江台州路桥机场缓缓降落，在逃犯罪嫌疑人张某被刑警押解下飞机。
这些年，张某东躲西藏，在云南山里搭了帐篷住，每到深夜，都用酒精麻痹自己，那些凶杀画面无数次闪回在他脑海中——1998年倒在柑橘园里的76岁阿婆、2004年死在出租房里的16岁少女……
这些年，台州市公安局椒江分局刑警李海华和他的同事们从没有放弃过抓获两起案件犯罪嫌疑人的信念，从没有停止过追查犯罪嫌疑人逃亡踪迹的步伐……
1998年3月12日上午，台州市椒江区前所镇陶家村一片僻静的柑橘园里，一位76岁的阿婆被人发现倒地不起，随身财物都不见了。椒江警方勘查现场后，判断这是一起抢劫杀人案。这起案件给群众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变态杀手的传闻在坊间扩散。
台州市、椒江区两级公安机关当即成立专案组，对现场附近村庄进行拉网式排查，对案发现场进行多次勘查，提取到相关痕迹物证。由于条件不好，警方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和足迹，但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生物检材。
案发地柑橘园2公里外，就是民警李海华的家。那时，他在派出所实习。他听说案件后赶了过去，看着警车穿梭现场、刑警们行色匆匆。那个年代江南和江北之间尚未修建过江大桥，李海华看着“帕杰罗”警车在轮渡上来回摇曳，民警凝重的表情中带着焦急，坚定的眼神中带着霸气。这就是他梦想中的重案警探的模样。虽然心驰神往，但是总觉得离得那么遥远。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命运会跟这起案子“捆”在一起。
每一年，椒江警方都将此案相关信息拿出来重新梳理研判，对痕迹物证进行比对分析，但一直一无所获。
时光荏苒。2015年8月，李海华被调到椒江分局刑侦大队，任副大队长兼重案中队中队长。不知为什么，柑橘园的案件一下子从他的脑子里跳了出来。紧接着，他接到了王坚的电话。“柑橘园的案子不能放，虽然岗位变动了，但是职责没变，只要咱们不放弃，就一定能破掉。”王坚是他的前任——原重案中队中队长，调到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工作。王坚的话给了李海华很大的动力。他按照推测的犯罪嫌疑人作案路线，五次到案发现场重新踏勘，拿出当年的侦查记录、会议纪要、案件卷宗、询问笔录等逐字逐句地分析，试图找到新的突破口。
2017年9月，浙江省公安厅组织开展命案积案攻坚行动，台州市、椒江区两级刑侦部门对柑橘园的案件重启侦查。李海华带着专案组成员把当年提取到的模糊指纹、足迹，送到专家的案头，请他们采用新技术重新鉴定。但是这两种样本实在太差，完全不具备鉴定条件。他只好带着生物信息数据到全国去比对。他说：“那时候数据库都不共享，只能靠人走出去比对。”从这一年起，李海华就把这个案子作为必破案件，常常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然而美好的愿望遭遇到现实的冰冷，他先后去了河南、江苏、重庆、广东、福建、云南等地调查、比对，都是无功而返。这让他着实焦虑。他说：“那时候，我的感觉就是有劲没处使，工作量再大都不怕，就怕案子悬着，真是悬得人心里发慌。”尽管心里堵得慌，李海华和同事们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转机出现在2019年2月。法医从现场提取的疑似犯罪嫌疑人的痕迹物证中检验出了新数据。通过对新数据的分析，椒江警方获得了有关犯罪嫌疑人身份信息的新线岁少女被抢劫杀害，经比对，两起案件的嫌疑人被锁定为同一人。李海华心头一亮，他隐隐地有种预感，案件告破在即，必须加紧努力。因为案件有了进展，他常常接到专案组第一任成员的询问电话。一批又一批刑侦人多年来的努力终将得到回报。
犯罪嫌疑人张某，籍贯在河南，李海华带领专案组成员立即赶了过去。张某的父母均已过世多年，房倒屋塌，这是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切。他们找到村干部了解情况，可是谁也说不清这家的情况。通过大量走访，他们终于从一位八九十岁的老人那里得知，张某自1995年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张某有个叔叔，多年前参军入伍，现居住在重庆。但是老人说不清这位“叔叔”的确切姓名。根据名字的读音，李海华他们进行各种排列组合，利用大数据进行查找。几天后，直到他们每个人都变成“兔子眼”，终于发现一名籍贯为河南的很可能就是这位“叔叔”。通过当地派出所做工作，李海华终于见到了他。但是，犯罪嫌疑人张某并没有投靠这位“叔叔”，这位“叔叔”也根本不知道张某的下落。张某仿佛“人间蒸发”了。
2020年7月8日，浙江省台州市公安局椒江分局民警押解犯罪嫌疑人指认现场。（图片由台州市公安局椒江分局刑侦大队提供）
2020年4月，公安部组织开展“云剑-2020”行动，重点部署了命案积案攻坚工作。柑橘园杀人案被列入公安部督办的100起案件之中，张某作为公安部A级在逃嫌疑人被全国通缉。台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政委朱法正、椒江分局副局长王群力，是当年的专案组成员。自从张某身份明确之后，一直工作在专案一线。在他们心中，也只有一个信念：“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让正义早一点到来，这是刑侦人肩上永远的责任。”他们再次成为专案组的核心力量，与李海华并肩作战，全力追凶。
为了找到张某的踪迹，李海华和专案组成员一年里有八九十天都在出差。经过大量细致入微的工作，专案组了解到上世纪90年代，张某曾在台州市一家娱乐场所打工，他们走访了50余名与其有过交集的工友、朋友等。其中一人说，他曾与张某关系很好，张某离开台州去广东谋生后，曾给他写过一封信，这封信他一直留存着。专案组一路追踪着张某的足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经过综合分析研判，认为张某藏匿在云南昆明及周边地区的可能性最大。今年5月以来，专案组多次赴昆明与当地警方会商“追凶”工作，并在当地全覆盖发布悬赏通告。
7月2日凌晨4时，连续熬夜办案的李海华接到了昆明警方的来电。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被抓住了？”他尽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点击了接听键。7月1日下午，张某在昆明落网！至此，涉及台州、昆明两地的系列命案积案成功告破。他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发送到专案组的微信群里。他说：“这一刻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我是一名刑警，能看到这个案子破了，再多的付出都概括成一个字：值！”李海华立即预订了当日前往昆明的航班。
怀着迫切的心情，李海华和专案组成员见到了张某。1995年10月，张某来到椒江打工，1998年在前所镇一家娱乐城当服务员，收入不高。1998年3月11日下午，张某途经陶家村的柑橘园时，看见一位阿婆，便起了劫财的心思。他打倒了阿婆，把她拖到一棵树底下，拿走她的随身财物后逃离椒江。
张某在昆明一工地上打零工，化名“张剑”。2004年3月，他又抢劫杀害了一名16岁少女。害怕警察找上门，他没再用“张剑”这个名字，因为母亲姓王，便化名“王天云”。
躲藏了一段时间后，张某逃到云南曲靖一个偏僻的山村里，跟着师傅学栽花。2009年，攒了一些钱的张某做起了种花生意，但因经营不善，不到一年就生意失败了。2010年，张某在云南普洱认识了罗某。由于张某没有身份证，两人一直没登记结婚。2019年5月，罗某因病去世。
张某从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连罗某的母亲也只见过张某两次面。他不敢住在城镇，独自住在深山，自己搭了一个帐篷，每天借酒消愁。
“芒砀山、乌衣巷、嘉陵江畔、南粤、八闽大地，都留下过我们的背影，更是几进几出彩云之南。”回想一路的艰辛，李海华感慨万千，“每当焦虑的时候，都会想起老刑警的话，‘一代一代接着干，希望案子就在你们这一代人手里破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