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四年(公元1344年,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在位的第十二年),淮河流域的人民遭受了苦难—旱灾,蝗灾,加上瘟疫。
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雨了,栽下的苗晒得干瘪枯黄,大地裂开了一条条的龟缝。到处在求雨祈神,老年人恭恭敬敬向龙王爷磕头,孩子们戴着柳枝圈圈蹿出蹿进。正在焦急没收成时,又来了弥天漫地的蝗虫,把穗上稀稀的几颗粟粒吃得一干二净。地方上有年纪的人都在唉声叹气,哭丧着脸,说几十年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年成,这日子着实过不得了。
不料祸不单行,疫疠大起,钟离太平乡的人,接二连三地病倒。已经吃了多少时候的草根树皮了,注1病一起就挺不住,开头只觉得浑身无力气,接着是上吐下泻,不到一昼夜便断了气。起初大家还不理会,到了一个村子里一天死去了几十个人,家家死人,天天死人的时候,明白这是上天在降罚,散布瘟疫来收人,才着了慌。不管“在数的难逃”的老话,还是逃命要紧。各村庄的人携儿带女,只要有亲戚朋友家可投奔的,连家里的病人都顾不得了。不过几天工夫,太平乡数得出的十几个村子,便闹得人烟寥落,鸡犬声稀,显出一片凄凉黯淡的景象。
孤庄村注2朱家,朱五四官名叫世珍的,一大家人,不过半个月,死了三口。五四六十四岁了,四月初故去,三天后,大儿子重四学名叫兴隆的也死了,到二十二那一天五四的老伴陈二娘又死了。五四的二儿子重六(兴盛)和小儿子元璋(原名兴宗,小名重八),眼看着大人一个个倒下,请不得郎中,抓不得药,只急得相对痛哭。注3尤其为难的是:家里没有一贯钞、一钱银子,买不了棺木,更谈不上坟地。田主呢?几年的主客,想来总该施舍佃户一块埋骨之地,谁知不但不理会,反而“呼叱昂昂”注4。邻舍们都觉得难受,伤心。正没计较处,同村人刘继祖注5不忍心,慨然舍了一块地。注6两兄弟磕头谢了,真是一头有了着落。但是,衣裳呢?棺椁呢?还是没办法。只好将就把几件破衣裳包裹了,抬到坟地草葬。两兄弟一面抬,一面哭,好容易抬到了,还未动手挖坑,突然间风雨交加,雷轰电闪,整个天像塌下来似的。两兄弟躲在树下发抖,约够一顿饭时,天霁雨晴,到坟地一看,大吃一惊,尸首不见了。原来山脚下土松,一阵大水把坡上的土冲塌了,恰好埋了尸首,薄薄的一个土馒头,俗话叫作“天葬”。注7三十五年后,朱元璋写《皇陵碑》时,还觉得伤心:“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殽浆!”注8
父母的大事虽了,过日子呢?没留下一寸土、一颗米,元璋饿了些日子,到处找零活做。谁知大户人家都已逃荒逃瘟去了,贫民小户自己都在挨饿,怎么雇得起人?到处碰壁,懒洋洋地不愿回家,一径到村外给他父母上坟,蹲在新长着青草的坟边,沉思如何来打发日子,对付肚子。
他长得躯干魁伟,黑黑的脸,下巴比上腭长出一寸多,高高的颧骨,却又大鼻子,大耳朵,就整个脸盘看,恰像一个横摆着的立体形的山字,脑盖上一块奇骨隆起,像一个小山丘。粗眉毛,大眼睛,样子虽看着叫人不喜欢,却怪匀称、怪威严而沉着。
小时候替人看牛放羊,最会出主意闹着玩,别的同年纪的甚至大几岁的孩子都习惯听他指挥。最常玩的一个游戏是做皇帝,你看,虽然光着脚,一身蓝布短衣裤全是窟窿补丁,他却会把棕树叶子撕成丝丝,扎在嘴上做胡须,找一块车辐板顶在头上当平天冠,弄一条黄布包袱披在身上,土堆上一坐,自己做起皇帝来了。捡一些破木板,让孩子们毕恭毕敬地双手拿着,当作朝笏,一行行,一排排,整整齐齐地三跪九叩头,同声喊“万岁”。
又最会做坏事。有一天,他忽然饿了,时候早又不敢回家,怕田主骂。同看牛的周德兴、汤和、徐达许多孩子也都嘴馋起来了。大家越说饿,真的肚子“咕噜”得越凶。这个说有一碗白米饭吃才好呢,那个又提真想吃一顿肉,一个又说肉是财主们吃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个个的嘴都说得流涎。猛然间元璋一喊:“有了。”大家齐声说:“什么?”元璋笑着说:“现放着肉不吃,真是呆鸟!”大家还不明白。元璋也不再说话,牵过一头花白小牛娃,放牛绳捆住前后腿。周德兴看了,赶紧抄着斫柴斧子,当头就是一斧。汤和、徐达也来帮忙剥皮割肉。别的孩子们捡烂柴树叶子,就地生起火来。一面烤,一面吃,个个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不一会儿,一头小牛娃只剩一张皮、一堆骨头和一根尾巴了。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山脚下村子里,炊烟袅袅在半天空,是该回家的时候了。蓦地一个孩子省悟了,小牛吃了如何回主人的话?大家都面面相觑,想不出主意,担不起罪过。正在着急互相埋怨、乱成一团的时候,小一点的孩子竟“哇”地哭了出来。元璋一想,主意是自己出的,责任也该担起来,一拍胸脯算我的事。也真亏他想,把皮骨都埋了,把小牛尾巴插在山上石头空缝里,说是小牛钻进山洞里去了,只留下尾巴,拉了半天不出来。孩子们齐声说好。当天晚上,元璋挨了一顿毒打,被赶回家。虽然吃了苦,丢了饭碗,但深深得到孩子们的信任,大家都甘心当他作头脑。注9
他算是十七岁,是元天历元年(公元1328年)九月十八日未时生的,属龙,扣准了还不满十六足岁。父亲是老实本分人,辛苦了一辈子,头发胡子全白了,搬了一辈子家,从泗州盱眙县迁到灵璧县,又迁到虹县,到五十岁时又迁到钟离东乡,住了十年,活不下去,再迁到西乡,四年前才搬到这孤庄村来。注10十个田主大户竟有十个是黑心的,说尽好话算是佃了几亩地,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还在地里做活,出气力、流汗水,忙碌一年到头,算算收成,十成里竟有六成孝顺了田主。左施肥、右戽水,把田地服侍得肥了些,正好多收一点时,田主立刻就加租,划算一下,还是佃户吃亏。划不来,只好搬家另觅大户;忍下去吧,三两年后还是得被撵走。因之,虽然拖儿带女,在一地方竟住不满十年,而且,老是替新大户开荒地,服侍熟了,就得走路。卖力气,受欺侮了一生,到死后,连葬处都没有,要不,怎么会求刘继祖舍地?
儿女都大了。大哥二哥算是娶了媳妇,说也笑话,连花轿也用不起,喜酒也没有一盅,还不一样是佃客人家的女儿。三哥重七(兴祖)给人家招了上门女婿,白得一房家小,可是得给人家挖一辈子地—也好,家里省一张嘴。大哥有两个小的,二哥也养了一个男孩,算是一家老小三代。大姊嫁给王七一,二姊远了,还是在盱眙时候订的,男人叫李贞。注11只有自己没成家,要是时和世泰、雨顺风调的太平年头,一家子勤勤恳恳,佃上几十亩田地,男耕女织,喂鸡养猪,上山砍柴,沿路捡粪,靠着有的是人力,缩衣节食,苦虽苦,像牛马样总活得下去。偏又时运不济,二嫂三嫂先后病死,大侄儿和二房的孩子都夭折了,大姊嫁的王家满门死绝,嫁给李家的二姊也死了,姊夫带着外甥保儿逃荒,不知去向。偏偏今年又闹瘟,一家三口都被瘟神带走了,偌大一个人家,只剩大嫂王大娘和二侄文正、二哥重六和元璋自己了。
剩下四口人,粮食一颗也没有,地里的呢?一旱一蝗,收到的不够交租,哪来吃的!平时一家子都靠力气血汗换饭吃,如今只好吃草根树皮,何况也不容易找。估计大嫂还有娘家,总可以央告到一升两升。二哥呢?这些天脸色也老是不对劲。自己食量又大,粗重活计虽干得,却苦于这荒年,空有气力没处卖。小时候虽跟蒙馆老师上过几月学,一来贪玩,二来农忙得下田,哪曾好好念过一天书。虽然靠着有点记性,认得几百个字,又苦不甚通解,做不得文墨勾当,当不得衙门里的书手,也写不得书信文契。父亲搬到本村来,本是贪图这一乡荒地多、人力少,只要死命使气力,三个壮丁加上女眷,孩子们替人放牛赶羊,也不会吃闲饭,天可怜见有两三年好庄稼,对付着混过日子。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刻薄狠心像是田主应有的德行,三节送礼,按时交租,赔着笑脸,还是掂斤播两,嫌麦子太潮,嫌秤不够,恨不得用两个秤锤,扳住秤尾起不来。那一些管事的更是百般刁难,饶是肥鸡大肉,大碗酒,还拍桌捶凳,脸上像绷过似的,剥不出一丝笑容。这年头能少交一点租就是天大的人情了,还敢开口向他们借口粮?
官家的赈济呢?不敢指望。即使皇恩浩荡,居然会有一点,还不是落在县官的荷包里、大户的仓库里去,哪儿会有穷人的份。而且,即使漏出一星星、几颗颗,要铺保啦,到保甲长家里去摁手印啦,又是调查啦、登记啦,还有什么什么的,发下来不够吃一顿,腿跑断了,头磕破了,气受够了,也许还挨不着、轮不到。索性断了这个梦,倒少些麻烦。
再说本家呢?伯父这一房还在泗州盱眙县,是祖父手上打的根基。伯父名下有四房,听说近年已衰落得不像样,几个哥哥侄儿先后去世,只剩一个四嫂在守寡,看光景也投奔不得。注12
再往上,祖籍是句容,朱家巷还有许多族人。祖父在元朝初年是淘金户,本地不出金子,官府不由分说按年照额定的数目要,只好拿谷子换钱钞,到远处买金子缴纳。后来实在赔纳不起,没奈何,丢了房屋田地,逃到泗州盱眙县垦荒。那边几代没来往,情况不明,再老的祖籍是沛县,如今已经隔了几百年,越发不用说了。注13
舅家呢?外祖父陈公那一嘴大白胡子,惯常戴上细竹丝箬帽,仰着头,那叩齿念咒的神气,还依稀记得。想起来也真怪,只知道叫他外公,连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死的那年已经九十九岁,差一年便算人瑞,可以报官领赏,据说还有花红表里,县太爷还要请酒作揖呢。母亲曾翻来覆去地说外祖父的故事,这话已有五六十年了!那时外祖父在宋朝大将张世杰部下当亲兵,鞑子兵进来,宋朝的地方全被占了,连文丞相都打了败仗,被俘虏过去。张世杰忠心耿耿,和陆丞相保着小皇帝逃到崖山,那年是己卯年(公元1279年)。二月间,张世杰集合了一千多条大船,和鞑子兵决战。不料崖山海口失守,斫柴取水的后路给切断了,大家只好吃干粮,干得忍不住,连海水也顾不得,大口大口灌下,弄得全军都呕泻病困。鞑子兵乘机进攻,宋军船大,又都连在一起,无法转动,三军绝望死战,一霎时中军已被冲坏了。陆丞相眼见得不济事,不肯被俘,让鞑子作践,仗剑叫妻子女儿都跳下海去,自己背着六岁的小皇帝跟着殉了国。张世杰带了十几条船,冲出重围,打算重立赵家子孙,恢复国土,忠义之气实在感动人。谁知天不保佑,船刚到平章山洋面上,一阵飓风,把船都吹翻,张世杰也淹死了,宋朝也就真个亡了国!外祖父掉在海里,侥幸被人救起,吃了许多苦头才得回家。为着不肯再替敌人当兵,迁居到盱眙津里镇。他原来会巫术,就靠当巫师,画符念咒,看风水,定阴阳过日子。到老年时常含着一泡眼泪说这故事,惹得听的人也听一遍哭一遍。外祖父只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嫁给季家,小的就是母亲;过继了季家大表兄做孙子,外祖父死后,这些年也没有和季家来往,料想这年头,景况也不见得会过得去。注14
元璋想来想去,竟是六亲都断,天地虽宽,无处投奔,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无路可走,越想越闷越烦,无精打采地走回家来,蒙头便睡。吃了一些日子草根、树皮、糠屑、观音土,半饥半饱,游魂失魄似的一筹莫展。大嫂带着侄儿回娘家去了。二哥一样地饿,也没主意。当时在一起的几个朋友周德兴、汤和年纪都比自己大,有气力、有见识,又都出外谋生去了,无人可商量。从四月一直待到九月,半个年头了,还计较不出一条活路。
天还是吝惜雨水,蝗虫越来越多,日子久了,连草根树皮都吃完了,再也撑不下去,和二哥商量如何是好。二哥急得直跳,哭了半天,想想只有远走他乡,各奔前程找活路去。哥哥舍不得兄弟,兄弟舍不得哥哥,哭得连邻舍也伤心了。隔壁汪老娘看着重六不放心小兄弟,提醒当年五四公不是在皇觉寺许了愿,舍朱重八给高彬法师当徒弟吗?如今何不一径当和尚去,一来还了愿,二来总有碗淡饭,不比饿死强?二哥想想也是办法,这事就此定了局。注15
原来元璋少时多病,才生下,三四天不会吃奶,注16肚子胀得圆圆鼓鼓,险些不救。五四公做了一个梦,梦里觉得孩子不济事了,怕是命硬,也许只有佛菩萨救得下,索性舍给庙里吧。一径抱着孩子进一个寺,寺里和尚一个也不在,接不着头,又抱回来。忽然听见孩子的哭声,梦醒了,孩子真在哭,妈妈在喂奶,居然会吃奶了,过几天,肚胀也好了。长大后还是三天风、四天雨,啾啾唧唧,病总不离身,父母着了慌,想起当年的梦,才真的到寺里许了愿,给元璋舍了身。注17
汪大娘和他的儿子汪文替元璋预备了香烛,一点礼物,央告了高彬法师。九月里的一天,皇觉寺多了一个小沙弥,长老添了小徒弟。朱元璋剃光成葫芦头,披上一件师父穿烂的破衲衣,居然是佛门弟子了。扫地、上香、打钟、击鼓、煮饭、洗衣、念经,是日常功课。见人叫师父、师兄、施主,连称呼也改了。早晚听着钟声、鼓声、木鱼声,想想自己,想想半年前的家,想想不知逃到哪儿去的二哥,心中无限感慨。注18
注1《明太祖实录》卷三九:“洪武二年三月丙申,上以旱灾相仍,因念微时艰苦,乃祭告淳祖、淳后曰:‘因念微时皇考皇妣,凶年艰食,取草之可茹者,杂米以炊,艰难困苦,何敢忘也。’”
注2《明太祖实录》卷一、《一统肇基录》本《皇陵碑》,并作“孤庄村”。沈节甫《纪录汇编》本《天潢玉牒》作“太平乡县庄村”。《七修类稿》引《皇陵碑》作“孤庄村”。
注4《纪录汇编》本《御制皇陵碑》。晗按《皇陵碑》有二本,一危素撰,《太祖实录》卷三七:“洪武二年二月乙亥,诏立皇陵碑,先命翰林侍讲学士危素撰文,至是文成,命左丞相宣国公李善长诣陵立碑。”一太祖御制:“洪武十一年四月,以皇陵碑记皆儒臣粉饰之文,特述艰难,明昌运,俾世代见之。”一散文,一韵文。二文并见郎瑛《七修类稿》卷七,后文亦收入《纪录汇编》。
注5《天潢玉牒》及高岱《鸿猷录》作“刘继祖”,徐祯卿《翦胜野闻》作“刘大秀”。沈德符《野获编补遗·义惠侯》条:刘继祖字大秀。明太祖《高皇帝御制文集》追赠刘继祖为义惠侯诰,略曰:“朕微时罹亲丧,难于宅兆,尔发仁惠之心,以己沃壤,慨然见惠,大惠云何可忘。”
注6《皇陵碑》,《御制皇陵碑》,《天潢玉牒》,徐祯卿《翦胜野闻》,高岱《鸿猷录·龙飞淮甸》。
注11《统宗绳蛰录》,潘柽章《国史考异》引朱元璋《朱氏世德碑》,朗瑛《七修类稿》卷七,《明太祖实录》卷五三。
皇觉寺坐落在孤庄村西南角,规模不大。照例一进门是四大金刚,横眉怒目,韦驮菩萨拄着降魔宝杵,二进是大雄宝殿,三进是禅堂,左边是伽蓝殿,右边是祖师殿。油漆都已剥落了,佛像金身披着灰尘,殿瓦上满是青草,院子里铺的石板也已坎坷不平,显出一副衰落样子。八九个和尚,穿得挺寒碜,讲佛理说不上三句,光会念阿弥陀佛。平时靠有限的一点常住田租米,加上替本乡人念倒头经,打清醮,做佛事,得一点
原来那时候出家当和尚也是一门职业,有的是迷信,以为当了和尚真可以成佛成祖,这类人很少。有的是做了坏事,良心不安,躲进佛门医心病。有的呢?杀人放火,怕官府刑法,一出家做佛门弟子,就像保了险似的,王法治不到。更多的呢?穷苦人家养不活,和尚吃十方,善男信女的布施吃不完,放印子钱,多几张嘴不在乎。而且,寺院里多的是有钱人舍的田地,挖地垦田都要人力,多一个徒弟,强过雇长工,得力还省钱。朱元璋年青力壮,正是使气力的时候,高彬长老便收留了他。朱元璋没有受过戒不能算和尚,照寺院规矩叫小沙弥。至于真正要讲佛学、弄经典、说道理,那是从来也没有的事。
元璋生性泼辣阴狠,从小贪玩撒野,爱出主意,支使人,又是小儿子,父母哥嫂都宠着些,就越发自尊自大,忘其所以了。兼之有点小聪明,看事情比别人准,也来得快,打定主意要弄成什么,一定要做到,也常常做到,伙伴们都服从调度。可是一到皇觉寺,景况便全不相同了,不说师伯师叔师父师兄,还有师娘师姊—原来高彬长老是有家小的,注19个个都是长辈,得低声下气,成天赔笑脸伺候。就是打水煮饭的长工,也威风得很,讲先来后到的规矩,支使元璋做事。这么一来,元璋除了做和尚的徒弟之外,还兼了两个差使,一个是长老家的小厮,一个是长工的打杂。事情多,闲气也就多,日子久了,堆满一肚子火气,时刻要发作,却又使劲按住,为的是吃饭要紧,闹决裂了没去处。
对活人发作不了,只好对泥菩萨发作了。一天扫佛殿扫累了,扫到伽蓝殿,已是气喘吁吁的,不留神绊住伽蓝神的脚,跌了一跤,没地方出气,顺手就用笤帚使劲打了伽蓝神一顿。又一天,大殿上供养的大红烛给老鼠咬坏了,长老数说了元璋一顿。伽蓝神是管殿宇的,菩萨不管老鼠,害徒弟受罪,新仇旧恨,越想越气,向师兄讨了管笔,在伽蓝神背上写上“发配三千里”,罚菩萨去充军。这两件事都被长老看在眼里,也不说线皇觉寺是靠租米过日子的,这一年灾情太大了,收不到租,师父师叔成天和佃户吵架,恫吓着要送官。眼看着地都晒白了,十成粮食还收不到半成,几百年的古寺第一回闹饥荒。师娘出主意,先打发挂单的和尚走路,接着师伯师叔也出门云游。不上十天,除了师父一家子,全各奔前程去了。朱元璋当沙弥才满五十天,末了一个被打发。没奈何,虽然念不得经典,做不得佛事,也只好学个做和尚的样子,出门行脚。一顶箬(ruò)帽,一个木鱼,一个瓦钵,背上拳头大的包袱,拜别了师父一家子,硬着头皮,离开了家乡。
说游方是和尚的话,俗人的呢,就是叫花—见大户伸手要米要钱要饭吃,也叫化缘。大户人家多半养狗看门,狗有种德行,专咬衣衫破烂的穷人。为着不让狗咬,离大门几步使劲敲木鱼,高唱佛号。做大户的和狗一样,也专打穷人的算盘,可是和狗不同,为的是坏事做得太多,这辈子不好,要修来世,求佛菩萨保佑,死后免入地狱、上刀山、下油锅。要让佛菩萨说好话,就得对和尚客气,把从佃户榨来的血汗,匀出一星星做布施,算是对佛菩萨的贿赂。这样,一听见木鱼响,就明白是做好事的机会来了,一勺米,几文钱,绝不吝惜。主人对和尚客气,狗也落得大方了。要是主人不出来,硬赖着不走,把木鱼敲得震天响,响到邻舍四面都听见。这时候,不是大娘大母出来打发,就是主人出来,为的是他一向有善人名气,吵得邻舍都知道了,会落不信佛的坏名誉。而且,明知道和尚上门绝不肯空手走,多少总得敷衍一下。还有化缘的只要学会说谎话,明明是钟离皇觉寺的,偏说是峨眉山金顶寺,天台山国清寺,普陀什么寺,反正和尚没有籍贯,无从查对;再说一套大殿翻修、菩萨开光或者装金,递上化缘簿,多少是一笔财喜。积少成多,走上几百千家,这笔钱也就够一些时候花销了。
朱元璋虽然只住了两个月庙,成天听的是这一套,见的也是这一套,不会也会了。打定主意,听人说往西汝州一带,年岁比较好,反正只要有饭吃,不管什么地方都可去。也没有规定的日子,爱走多久就走多久,就往南先到合肥,转向西,到固始、光州、息州、罗山、信阳,北转到汝州、陈州,东返由鹿邑、亳州到颍州。游来游去,只拣繁华富裕的地方,穿城越村,对着大户人家敲木鱼。
注21软化硬讨,受尽了人生的辛苦,走遍了淮西一带名都大邑,熟识了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山脉的地理,尤其是人情、物产、风俗,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锻炼了坚强的体力。这时期的景况,用他后来写的《皇陵碑》的话:众各为计,云水飘扬。我何作为,百无所长。依亲自辱,仰天茫茫。既非可倚,侣影相将。突朝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趋跄。仰穷崖崔嵬而倚碧,听猿啼夜月而凄凉。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佒佯。西风鹤唳,俄淅沥以飞霜。身如蓬逐风而不止,心滚滚乎沸汤。文字虽然极拙劣,感情却是很真挚的。一直到至正八年(公元1348年),听说家乡一带在闹土匪强盗,很不太平,人心惶惶,不由得勾起想家的念头,依然是一顶箬帽、一个木鱼、一个瓦钵,回到皇觉寺。
在朱元璋游方的几年中,后来西系红军的开山祖师彭莹玉正在淮西这一带秘密活动,传布弥勒佛下生的教义。彭莹玉也是游方和尚,朱元璋即使没有见过彭和尚,至少也和彭和尚的党徒接触过。几年后,这地方又成为东系红军的根据地。在这大元帝国的火药库周游了几年,二十一岁的穷和尚,接受了新的宗教、新的看法,嗅饱了火药气味,当然,也加入了秘密组织。回到皇觉寺以后,开始结交朋友,物色有志气有胆量敢作敢为的好汉,时时进濠州城探访消息,同时也立志多识字、多读书。不久,便被人发觉他是一个不安分的家伙。
注22彭莹玉秘密传布的宗教,是多元的,并且有外国来的成分,烧香诵偈,奉的神是弥勒佛和明王,主要的经典有《弥勒降生经》《大小明王出世经》。彭莹玉生于浏阳,出家于袁州,布教于淮西,可以说是南派。另一个系统是北派,头目是赵州栾城(今河北石家庄栾城)的韩家。韩家几代以来都是白莲会会首,烧香结众,很得一般农民的信仰,潜势力极大,碍了官府的眼,被谪徙到广平永年县(今河北邯郸永年)。到韩山童接手当会首后,宣传天下要大乱了,弥勒佛降生,明王出世。这两派在起兵以后,因为目标相同,都要推翻这个政府;信仰相同,都指出有一个新的光明的前途,就混而为一了。教徒用红巾裹头,时人称之为红巾、红军;因为烧香拜佛,又称为香军;所奉的偶像是弥勒佛,也叫弥勒教;宣传明王出世,又叫作明教。
注23明教的来源可以往上推到唐朝,原来叫摩尼教(Manichaeism),是波斯人摩尼(Mani,216—277A.D.)所创。这个教是大杂烩,糅合了祆(xiān)教、基督教、佛教,成为新东西。主要的道理是世界有两个不同的力量,叫作明暗二宗,明是光明,暗是黑暗,光明一到,黑暗就给消灭了;明就是善,就是理,暗是恶是欲。明教的神叫明使,也叫明尊、明王。还有净风、善母二光明使,和净气、妙风、妙明、妙火、妙水五明使。光明必然战胜黑暗,最后人类必然走上光明极乐的世界。
注24唐武后延载元年(公元694年)传到中国,后来又传到回鹘,回鹘朝廷和百姓极为信奉。注25教规不设偶像,不崇拜鬼神,吃斋,禁止杀生,教徒穿白衣服,戴白帽子,天黑了才吃饭。注26回鹘当时帮唐朝打仗,援唐有功,因此,回鹘人崇信的宗教,唐朝不敢不保护。注27到九世纪中期,回鹘内乱,为唐军所大败,唐武宗会昌年间禁止佛教,明教也连带倒霉,教堂被封闭,不许传播。注28从此明教便成为秘密宗教,因为没有外国力量来支持,弄的一套又和中国人的习惯不大对劲,站不住脚,只好慢慢地变,吸收了佛教和道教的许多东西,加上民间的原始信仰,成为一种杂七杂八的新宗教。因为明教相信黑暗就要过去,光明就要到来,所以有勇气、有力量,敢于变革。五代时首先在陈州起事,武装暴动,被政府军打垮了。
注29侥幸逃生的人一部逃到福建。到北宋时,福建南部是明教最重要的教区,明教的经典,编进道教的道藏,安置在亳州明道宫。注30又从福州传到浙江,光是温州一地就有明教斋堂四十多个。斋堂里的长老叫行者,执事有侍者、听者、姑婆、斋姊种种称呼。注31到南宋初年,已经传遍了淮南、两浙、江东、江西一带地方了。注32教徒严格执行在密日(日曜日)吃斋。神的画像是摩尼和夷数(耶稣),全是高鼻子、凹眼睛、黄头发,乡下人看不惯,以为是魔鬼,以此,这教在教外人说起来是“吃菜事魔”,吃菜指的是吃斋;事魔呢?拜魔神。又叫作魔教。为了深入农村,适应农村的环境,明教提倡素食、薄葬,节省消费,使贫苦农民可以稍为过得好点。同教的人互相帮助,大家凑钱来帮助新参加的和穷苦的教友。每逢初一、十五出四十九文铜钱,给教头烧香,汇齐后交给教主做教里的经费。一家有事,同教人齐心合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人被捉去坐牢,大家出钱帮着打官司,
注33充分发挥互助合作的精神。中国的农民向来只有被政府剥削、被官吏虐待、被地主绅士奴役的份儿,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救济过,甚至于怜悯过。没有组织,不能团结,当然也没有力量来保护自己,反抗压迫。如今,有了这么一群和自己一样的人,穿一样衣服、说一样话的力量在招手,好处多,而且日后还有大好处,不再受人欺侮,又怎么肯不参加?农民入教的愈来愈多,明教的教区跟着越发扩大,反抗政府的行动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了。从北宋末年起,睦州、台州、衢州、东阳(以上都属现在的浙江省)、信州(江西)、泾县(安徽)都曾发生明教徒的武装运动。
注34明教又和弥勒教、白莲教两种宗教混合。弥勒教和白莲教都出于佛教的净土宗,一个叫弥勒净土,一个叫弥陀净土。弥勒佛是佛教里的著名人物,传说在释迦牟尼灭度(死)后,世界就变坏了,种种坏事,全都出现,不但气候坏,庄稼收成坏,连人心也坏了,人的生活苦到不能再苦。幸得释迦牟尼佛在灭度前留下一句话,说再过若干年,会有弥勒佛出世,这个佛爷一出世,你看这世界立刻变了:地面又宽又大又干净,刺人的荆棘不见了,青的山、绿油油的水,满地铺着金沙;到处是清汪汪的水池,碧森森的树林,灿烂的花,绵芊的草,还有各种无名的宝贝,像在比赛谁更美些。人心也慈善了,抢着做好事,好事做多了,寿命也长了,太太平平过日子。人口一天天加多,城市越来越稠密了。种的稻麦,下一次种有七次的收成,用不着拔草翻土,自会长大。
注35这样美丽的远景,有谁不想望呢?何况是吃够了苦,流尽了汗,受尽了气的穷苦农民!自从有了这个故事以后,成千万的农民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期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十年、百年、几百年都过去了,依然在等待,在期望。一听见什么地方有弥勒佛出世的话,十传百,百传千,抢着去跟随。从隋唐到宋元,这一悠长的世代中,历史上写满了弥勒佛教徒“造反”的记录。说起关于弥勒佛的若干部经典的翻译,是西晋时候才开头的,到南北朝时期就已产生很大影响。举例说,那时代兴的风气,在岩壁上挖洞刻佛像,一个洞有几十个大佛,一个山有好多石洞,往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能刻成。刻像最多的就是弥勒佛和阿弥陀佛。传说的煽动,经典的传布,佛像的礼拜,加上无数次弥勒降生的号召,使得这一神秘亲切的名字为每一个穷人所熟悉、所欢迎,深深扎根在农民的心坎中,甚至魂梦中了。信弥勒教的人也穿白衣服,戴白帽子,也烧香,
注36也相信世界上有明和暗、好和坏两种力量,大体上和后起的明教很相像,结果这两个教就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白莲教供养的是阿弥陀佛,劝人念佛修行,多做好事,死后到西方净土白莲池上,过快活日子。这团体创始于五世纪初年,到十二世纪前期,又加进了天台宗的格言,忌葱乳、不杀、不饮酒,衍变成白莲教,因为仪式和戒条都和明教、弥勒教相近,所以三教也就合流了。
注37明教和弥勒教都以为目前的状况不好,都不满意现在,都相信不久以后会有而且必然地有更好的或最好的世界来到。这理想世界的实现有一个显明的标志,就是“明王”或“弥勒佛”的出世。听从他的号召,用人民大众的力量来实现这理想,由宗教的预言成为现实的政治革新。以此,从隋唐以来,凡是现实政治最使人民失望的时候,“明王”“弥勒”出世的宣传就自然而然地出现,跟着是竹竿锄头队伍农民军的起义。虽然都被有组织的正规军所压制、扫荡、屠杀,以至消灭,但是,农民永不会屈服,跌倒了,舐干净血迹,再爬起来,再反抗,永远反抗下去,一直到实现这个理想才罢休。人人的心目中,都憧憬着美丽而又肯定的远景,相信总有一天,“明王”或“弥勒”会来解放他们,满足他们。“明王”和“弥勒”这两个名词,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读作衡量政治的尺度。
注38十二年后,陈州人棒胡(闰儿)又说弥勒佛已经降生了,烧香会齐教友,在汝宁府信阳州起事,打下归德府鹿邑,烧了陈州(陈州正是四百多年前明教徒起义的根据地)。注39这年朱元璋已经十岁,懂人事了。第二年周子旺在袁州起事—周子旺是袁州慈化寺和尚彭莹玉(又叫彭翼,诨号妖彭)的徒弟—劝人念弥勒佛号,每晚点着火把,烧香礼拜,口宣佛偈,跟从的人极多。约定寅年寅月寅日寅时起兵,参加的人背心上写一个佛字,刀兵不能伤。元顺帝至元四年(公元1338年)戊寅是寅年,年月日时都凑齐,周子旺自称周王,改了年号,率领五千人动手。这一支未经组织训练的乌合之众,虽然有信心,打仗却不中用,刚一点火,就被扑灭了。彭莹玉侥幸逃脱,躲在淮西民家,秘密传教,准备再干。注40朱元璋这几年内所到的地方,息州、陈州、信阳和整个淮西流域,前三个是弥勒教徒起事失败的场所,后一个是彭莹玉的教区。
注19《皇朝本纪》:“师且有室家,所用弗济。”谈迁《枣林杂俎·僧娶妻室》条:“凤阳大龙兴寺,即皇觉寺,一曰于皇寺。太祖《敕僧律》:‘有妻室僧人,除前辈老僧,盖因元末兵乱,流移他方,彼时皆有妻室,今已年老无论外,其后进僧人有妻室者,虽在长上辈比肩,及在下诸人,皆得凌辱,亦无罪责。’今僧俱婚娶,又无差累。”叶子奇《草木子·杂俎篇》:“中原河北僧皆有妻,公然居佛殿两庑,赴斋称师娘,病则于佛前首鞠,许披袈裟三日,殆与常人无异,特无发耳。”
注23陆深《平胡录》,《元史·顺帝本纪》,高岱《鸿猷录》卷七《宋事始末》,何乔远《名山藏·天因记》,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宋小明王》。
注40叶子奇《草木子·克谨篇》,《明太祖实录》卷八,陆深《平胡录》,《元史·顺帝本纪》,权衡《庚申外史》。
元顺帝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五月,满身伤痕血迹的农民,不约而同地,头包红布,作为标志,扛着竹竿锄头、长枪板斧,呐喊一声,杀向吸血的元帝国政府,这就是历史上的著名事件—红军起义。
经过多年的酝酿、组织、教育,牺牲了多少优秀的领导人才,从血泊里锻炼出来的坚强的革新细胞,散布在各个受苦难的区域。大家一条心,推翻这个坏政府;一个目标,赶走害人的鞑子。正像放焰火一样,开头在东南角射出一支红色的火箭,炫眼的光芒照耀半边天空。信号一发出,西面南面,四面八方都投射出一样颜色的光,十条、百条、千条,交织在天空,像无数条火龙,夭矫蜿蜒,热生出光,造成了力量,照得大地一色,黑暗被消灭了,跟着来的是光明世界。
起于湘水汉水流域的,推布王三、孟海马为头目。布王三的队伍叫北琐红军,占领了唐(今河南南阳唐河)、邓(今河南南阳邓州)、南阳(今河南南阳)、嵩(今河南洛阳嵩县)、汝(今河南平顶山汝州)、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孟海马率领南琐红军,占领了均(今湖北丹江口均县)、房(今湖北十堰房县)、襄阳(今湖北襄阳)、荆门(今湖北荆门)、归峡(今湖北宜昌秭归)。
注43远因是赵宋三百二十年的统治,相当宽大,拿定养鸡吃蛋的主意,对百姓说不上怎样好法,倒也不到剥尽刮干的地步。后期的几个君主虽然孱(càn)头孱脑,好事做不了,无论如何,总安不上“荒淫无道”的罪名。突然被穿羊裘喝酪浆拖小辫子的外族征服了,生活习惯甚至想法都完全不同的新的统治,激起人民反感。尤其蒙古人和色目人
注44的残暴屠杀,动不动就屠城,把一个城里的人民,除去工匠以外的壮丁老弱悉数杀光,剩的少女少男,作为俘虏,叫作驱口,就是奴隶,子子孙孙不能翻身。加上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种种想象不到的血腥的事实,种下了民族间的深仇大恨。在这外族统治下的社会组织,是畸形的、不健全的。论文化,蒙古族非常落后幼稚。论人口,蒙古族统共不过几十万人。光凭了优越的武力来统治压迫被征服的几千万人民,由蒙古皇室、贵族、僧侣、官僚、地主、商人所组成的统治集团,和用以维持这政权的大量军队,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切费用,都由汉人、南人
注45负担。汉人、南人的生命财产却没有保障,随时会被打、被抢劫、被没收,甚至被逮捕、被诛杀,无处申冤,也不许申冤。政治地位呢?朝廷和地方机关的长官,必须是蒙古人或者色目人,汉人、南人只能担任不重要的职务,用人的标准是种族而不是能力和学识。至于被抑勒做驱口的,就更惨了,简直不被当作人,在主人的眼中,驱口只是一种活的工具,或者是可以卖钱的牲口。这个统治集团同时也是大地主,土地的来源是抢劫、占领,说不上买卖,干脆一句话,没收。全国最大部分的最好的土地,经由这种方法,转移到少数的脑满肠肥的外族人手里,汉人、南人除了一小部分甘心做顺民、做走狗的以外,被迫失去了土地,成为贫农和佃户,最大规模的商业也被控制在回回人手里,他们替蒙古贵族经营财产,放高利贷、印子钱,也叫作羊羔儿息,注46来榨取汉人、南人的血汗。就连蒙古人、色目人算在一起,在中国也还是少数民族,有一天被征服的人民组织起来,有了力量,他们就得被清算。加上所做的坏事也实在太多了,明知汉人、南人决不心服,有机会就会反抗、报仇。这一切,蒙古贵族心里明白、害怕,脸上虽然摆出一副狠相,骨子里却正在怕得发抖。怕什么呢?怕人民有组织,怕人民有团结,一句话,害怕人民有力量。为了人民,掐住人民的脖子,元朝政府采取了几种恶毒的办法:一种是驻兵,以嫡系的蒙古军驻防在河洛山东,据全国军事要害,以汉军、探马赤军
注47驻防在淮水长江之南,带着一部新附军。蒙古军驻防是带家眷的,按一定时候换防。总计江南三行省建立了六十三处驻兵区,注48在必要时就用武力来消灭任何反抗或者不服从的行动。一种是缴械,从元世祖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征服了南宋的首都临安时起,就开始收缴民间的武器和马匹,定下极严厉的刑罚,强迫人民交出可以做杀伤用的武器,并且明令禁止汉人、南人、高丽人执弓矢兵仗。以后列朝都三番四覆,重申这办法。注49这样,一面是全副武装、威风凛凛、正规编制、千军万马的征服军。另一面呢?是个别的、穷困的、被包围的、被作践的、被剥削的,而且是手无寸铁的人民。照理,蒙古贵族可以安心了,晚上可以睡得安稳了,但是,决不,他们还是在害怕,害怕人民在暗地里集会,产生组织,害怕人民的反抗思想日渐传播,成为心腹的威胁。于是,另外一套又来了,叫作里甲。要点第一是编民户二十家为一甲,每甲派一个蒙古人做甲主,甲主有充分的权力,随时侦察甲民活动,除了写报告以外,有执行之权,他要衣服得给,要饮食得给,要童男呢?送上。要少女呢?赶紧送上,一有不是,立刻有灭门之祸。
注50第二是戒严,夜间禁止通行:“一更三点钟声绝禁人行,五更三点钟声动听人行。”注51在这期间,老百姓被关在房子里,政府的军官军人和甲主是可以随便通行,半夜里也可以进民居访问以至调查的。第三禁止夜间点灯,在戒严期间绝对禁止,禁钟以前和解严以后,也只许小贩和儒生点灯。注52第四禁止集会祠祷,祈赛神社,集场买卖,不管是宗教的、迷信的以至商业性的集会,凡是群众性的,有多人集合在一起的,一概禁止。注53第五禁止汉人田猎和练习武艺,禁止汉人学习蒙古、色目文字,注54不会武艺就不能打仗了,不懂政府所用的文字,就无法和使用这种文字的人相接触。这三整套办法互相配合,构成了天罗地网、铜墙铁壁。没有一点漏洞,透不出一点气,没有声音,连耳语也不敢,没有文字的抗议,连数说历史都是犯法的。出远门要有通行证,每一个地方都被孤立了,成为无数的孤岛。没有消息,好的没有,坏的也没有。蒙古人的统治,把这个国度变成一个死海。但是,虽然是死海,还不时有波浪,压力越大,反抗也越厉害。严格地说,从南宋亡国的那天起,一直到红军大起义,这七十年中,汉人、南人的反抗,一直没有停止过。从可歌可泣的崖山之役,张世杰、陆秀夫壮烈殉国后,起兵复国几次失败,百折不回的文丞相(天祥)终于在元世祖至元十九年(公元1282年)十二月被杀于燕京,成仁取义。这两件事发扬了民族正气,感动了也号召了全民族和后代子孙,使他们明白,只有“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才有好日子过,才对得起先烈,对得起民族。文丞相死的第二年,建宁路总管黄华起义,用宋祥兴年号;至元二十三年,西川赵和尚自称宋福王子,在广州起事。元顺帝至元三年(公元1337年)合州大足县民韩法师反,自称南朝赵王,都用恢复赵宋来号召。此外如至元二十年广州的罗平国,二十年漳、邕、宾、梧、昭、衡诸州(福建、广西、广东、湖南)的农民暴动,二十三年婺州(浙江金华)永康县民陈巽四之乱,二十五年广东浙江之乱,二十七年的江西之乱,成宗元贞二年(公元1296年)的赣州之乱,以至元顺帝至元三年(公元1337年)广州的大金国之乱,至正八年(公元1348年)辽东锁火奴自称大金子孙之乱。前面跌倒了,后面的接着上去,倒下一个两个,起来了百个千个。这一连串的反抗运动,起因虽不完全相同,目标却只有一个—推翻这个坏政府!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的红军大起义,正是这一连串反抗运动的延续和发展。
白蚁一开头就把帝国给蛀蚀空了。大元帝国是由几个汗国组织成的,以蒙古大汗的宫廷做中心。自从忽必烈大汗(元世祖)做了中国皇帝之后,破坏了大汗继承的规矩,以后的大汗都由实力派拥立,宫廷里的暗杀,战场上的火并,闹个无休无歇。成吉思汗位下的许多大王,分裂成几派,打了多少年仗。西北几个汗国各自独立,脱离了母国,大元帝国分裂了,蒙古大汗兼中国皇帝的统治权开始动摇了。
这一窝的白蚁王是忽必烈大汗自己,他建立了这个窝,也蛀蚀了这个窝。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君主,为了积累更多的财富,发动了长期的广泛的海洋侵略。军费的负担无限扩大,增加了国内财政困难,只好任命一批做买卖的刮钱好手做大臣,专门搜刮财富,剥削人民,造成了贪污刻薄而又无能的政治风气,造成对外打仗失败对内民穷财尽的局面。
军费之外,还有诸王的定期巨量赏赐,僧侣的宗教费用和宫廷的浪费。一年的收入还不够几个月的用度,没办法,只好加紧印钞票。元朝的钞票原来有很好的制度,发行有定额,可以随时兑现,和物价有一定的比例,通行全帝国,信誉极好。到了政府财政无办法,支用完钞票的准备金,变成不兑现纸币,加上无限制发行,发得愈多,币值愈跌,相对的物价愈高。到了十四世纪中期,整车整船运钞到前方,已经不济事了,一张钞还抵不上同样的废纸,不值一钱。国家财政和国民经济总崩溃了。
政治的情况也和经济一样,从元武宗以来,唱戏的、杀猪卖酒的、和尚道士,只要有门路,得到大汗欢心,就可做大官,有做到中书左丞、平章参政的。国公、司徒,多到无法计算。贵族诸王随便杀人,随便荐人做官。地主豪民犯法该杀的,只要买通僧侣,就可以得到大汗特赦。后来索性卖官鬻爵,贿赂公行了。尤其是蒙古、色目的官吏,根本不知道有廉耻这回事,问人讨钱,各有名目。例如下属来拜见有“拜见钱”,无事白要叫“撒花钱”,逢节送“节钱”,过生日要“生日钱”,管事要“常例钱”,送迎有“人情钱”,发传票拘票要“赍
注55大官吃小官,小官呢?当然吃百姓。民间有诗嘲官道:“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注56温州、台州一带的老百姓,给官府榨苦了,在村子边竖起旗子,上面写着:“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注57军队呢?自从平宋之后,太平了多年,忘记了怎样打仗。驻防在内地繁华都市,日子久了,生活整个儿腐化,也不愿意打仗了。军官们大都是世袭的公子哥儿,懂吃、懂喝、懂玩,会发脾气,会克扣军粮,会奴役虐待士兵,更会劫掠百姓,就是不懂和不会打仗。蒙古初起时,那种纵横欧亚、叱咤风云的沙漠中健儿的子孙,到这时已经完全不是军人了,他们比老百姓更胆小怕事。
注58这个几十个家族奴役中国人民的政权,一靠官僚,二靠武力支持。官僚弄钱,武力吓人。如今,全不行了,千疮百孔,到处发霉发烂了。从顶到脚,都蛀蚀得空空,自然经不起红军雷霆万钧的一击。红军起事爆发的导火线是蒙古政府对汉人、南人加重压迫和歧视。
元顺帝至元三年(公元1337年)广州朱光卿反,称大金国;棒胡反于汝宁信阳州。伯颜假借题目,四月间下诏书汉人、南人不得执持军器,凡有马的都拘收入官。五月间又说汝宁棒胡、广东朱光卿等都是汉人,汉人有在政府做官的,应该提出诛捕造反汉人的方案,呈报上来。接着又提出要杀张、王、刘、李、赵五姓的汉人、南人,因为这五姓都是大族,人数最多,汉人、南人杀了大半,自然不能造反了。
元顺帝至元五年(公元1339年)四月又重申汉人、南人、高丽人执持军器的禁令。还规定一条法令:蒙古人、色目人殴打汉人、南人,汉人、南人只许挨打,不许还手。伯颜被贬死,他的兄弟马札儿台做丞相,又禁民间藏兵器。马札儿台辞位,子脱脱做丞相。红军起事,中书省官员把报告案卷加标题“谋反事”,脱脱看了,改题作“河南汉人谋反事”,把河南全部汉人都看作叛徒了。
注59伯颜、脱脱一家人接连做丞相,家族的看法也就代表皇室和贵族的看法。这一连串作为,使汉人、南人不由得不恐慌、着急,反抗也许还有生路,不反抗只有等死,有人一号召,自然是全国响应了。点上导火线的是丞相脱脱。当时黄河在白茅口决口,有人建议堵口,脱脱派工部尚书成遵勘察。成遵回来报告:河工太大开不得,而且南阳安丰盗贼成群,集合了几十万夫役,万一被人煽动,无法收拾。脱脱不听,另用贾鲁为工部尚书兼河防使,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四月二十二日,发汴梁、大名十三路民夫十五万,广州等地戍军二万,从黄陵冈南到白茅口、西到阳青村,开河二百八十里,把黄河勒回旧道。韩山童得了这个消息,生出主意,叫人四处散布童谣说:“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暗地里凿了一个石人,面门上只有一只眼睛,偷偷埋在黄陵冈当路处。朝廷发的修河经费,被河官中饱了,修河夫吃不饱,正在怨恨。
注60韩山童又分发几百个党徒去做工,宣传天下要大乱了,弥勒佛已经降生了,十人传百,百人传千,河南、江淮一带的老百姓全信了。韩山童和亲信刘福通、杜遵道计较,光是老百姓不够,还得念书做官的一起干,至少也要做到让士大夫同情这运动。刘福通说有办法,鞑子不得人心,我们上一两代都是宋朝的老百姓,只要提出复宋的旗号,读书人没有不赞成的。河夫开河开到黄陵冈,果然在当路处挖出一眼的石人,几万夫役骇得目瞪口呆,一时人心骚动,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纷纷议论,大家心里明白,是动手的时候了。刘福通聚了三千人在白鹿庄,斩白马乌牛,祭告天地,宣称韩山童是宋徽宗八世孙,当为中国主;福通是宋朝大将刘光世的后人,该帮旧主起义,恢复天下。大家齐心推奉山童做“明王”,克定日子起兵。
注61四处派人通知,同时发动,以头裹红布为符号。正在歃血立誓、分配任务、举杯庆祝、兴高采烈的时候,不料消息走漏了。永年县的县官带领快马兵役,冷不防团团围住白鹿庄,韩山童脱身不及被擒去杀了。山童妻杨氏带着儿子林儿趁着慌乱,逃出重围,躲入武安山中(在永年县境),隐姓埋名,等候外边消息。刘福通见事已败露,等不到预定日子,整顿部队,出其不意,攻占颍州、罗山、上蔡、正阳、霍山,分兵进攻舞阳、叶县等处。黄陵冈的河夫得了信号,呐喊一声,杀了监工的河官,头上包一块红布,漫山遍野一片红,和部队会合在一起。不到一个月,红军已是五六万人的大队伍了。两淮、江东西的穷苦百姓,等了多少年月,连夜起早赶来参加,真是“从乱如归”,声势一日比一日浩大。接着又占领了汝宁、光、息,人数增加到十几万。
注62各地方的红军闻风响应,芝麻李、彭大、赵均用起丰沛,徐寿辉起蕲黄,布王三、孟海马起湘汉,半个中国照耀着红光,注63各自攻城占地,开仓库,救穷人,严守教规,不杀平民,不奸淫,不抢劫,越发得到人民拥护。注64当时民间流传着一阕《醉太平》小令,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从大都一直到江南,人人会念,词道: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
注65朱元璋在寺里接连不断地得到外边的消息:前些日子占襄阳,元兵死了多少;某日又占了南康,元军不战而逃;芝麻李八个人装作挑河夫,一晚上占了徐州。
注66说的人津津有味,听的人心花怒放。红军檄文指斥元朝罪状,最精彩的话是“贫极江南,富夸塞北”注67。蒙古人、色目人饱得胀死,汉人、南人却饿得要死。什么好东西,财帛粮食,刮空了运到北边。做活出气力的是一种人,笼着手在享用的又是一种人。真把几十年来多少人心里闷着的话全给说出来了。又听说徐寿辉已在蕲水建都,做了皇帝,国号天完,年号治平,拜邹普胜做太师,一支军队已进了江西。元兵到处打败仗,好容易调了六千绿睛回回阿速军,帮着汉军来攻颍州。阿速军以精悍著名,擅长射骑,只是纪律不好;将军呢,又光会喝酒玩女人。刚上阵,看见红军阵势大,主将就扬鞭连说:“阿卜!阿卜!”阿卜是走的意思,一霎时全军退却。淮西人当作笑话,传来传去。
注68又调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统三十万大军收复汝宁,才到城下,尚未交锋,便跃马后退。地方官急了,挽住马缰不放,也先帖木儿也急了,拔刀便斫,说:“我的不是性命?”飞马先逃,三十万大军跟着溃散。注69蒙古、色目、汉军都不能打,真正和红军作战的是各地官吏、地主募集的义兵和民兵,这些人有的怕红军不放过,有的要保家产,为着自己的身家才肯拼命。到十二年二月底,又听说濠州也给红军占了,头目是郭子兴、孙德崖、张天祐几个人。郭子兴是定远县有名的豪杰,原是曹州人,他父亲到定远卖卦相命,很积了一点钱。有一家大财主的闺女,长得体面,可惜是瞎子,嫁不出去。他父亲娶了,得了一份大财喜,生下三个儿子,子兴是老二。子兴一来家财丰厚,二来素性慷慨,平日交结宾客,接纳壮士,焚香密会,盘算做一番大事业。红军起事以后,钟离定远的农民,抛去锄头,拿起兵器,一哄就团聚成几万人的一股。地方官平时只会贪赃枉法,到这时便毫无办法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装不知道,惹不起也犯不着多事。二月二十七日,郭子兴带了几千人趁黑夜先后偷入濠州,半夜里一声号炮,闯入州衙,杀了州官。他们在先有过杜遵道的号令,五个头目都称濠州节制元帅。
注70元将彻里不花远远地隔濠州几十里扎住营,怕红军厉害,不敢攻城,成天派兵到各村庄骚扰,把老百姓捉去,包上红布,算是俘虏,向上官请赏。濠州红军见官军不来捣乱,乐得安闲,关起城门享福,两下里“互不侵犯”。只是苦透了一般老百姓,官军硬派作红军,随便捉杀;红军呢,又怕是官军的奸细,要盘问防范,竟是左右做人难。又得供应粮秣夫役,红军要了,官军又要,闹得实在没法子活下去。有钱有地的大户怕事,都投到官军这边;无钱无地的穷人,不消说,只有一条路,揣块红布,呼亲唤旧,投奔濠州,拼上这条命,也不受官府大户的气。注71朱元璋划算了又划算,虽然相信彭莹玉的话,鞑子一定得赶走,汉人、南人一定得翻身,眼前就是穷人的好日子来了,可是,还得仔细计较,拣便宜省事有好处的路走。摆在前面有三条路:投官军呢,犯不着。官军的纪律他知道得太多,去了是自投死路。再则鞑子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一本血账,提起来谁都痛恨。外祖父说的崖山的故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男子汉纵然不能做什么大好事,也万万不可丧心病狂到替敌人做走狗,来残害自己的兄弟姊妹!投红军呢?听说濠州有五个元帅,一字并肩,没有头脑,谁也不服谁,谁也支使不了谁,闹得乱哄哄,不成个体统。怕没有大出息,成不了事。留在寺里过安闲日子呢?迟早给官军捉去拿赏号,死得更是不明不白。想了又想,三条路都走得,又都有难处。
注72一天,有人从濠州捎来一封信,是孩提时的伙伴写的,劝他到红军队伍里来。背地里读了,越发一肚子心事,在大殿上踱过来,踱过去,以口问心,以心问口,反复计较。猛然省悟,把信就长明灯烧了,还是下不定决断。过不了几天,同房的师兄偷偷告诉他,前日那信有人知道了,要向官军告发,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赶快上濠州吧。元璋急得无法,到村子里找汤和,讨一个主意。汤和推敲了半天,说不出道理,劝向菩萨讨一个卦。元璋心里忐忑不定,慢慢走回寺里,还不到山门,就嗅到一股烟焰的气味,再走进去,只见东一堆瓦石,西一堆冒烟的木料,大殿只剩下半边,僧房斋堂全烧光了,只剩下伽蓝殿,隔着一片空地,还完整。满院子马粪、破衲衣、烂家具。僧众星散,不知去向,冷清清只剩了几尊搬不动、烧不着的泥菩萨。原来官军认为僧寺里有弥勒佛,红军里有许多和尚,念弥勒佛号,怕在寺的和尚和红军有勾搭,把附近的寺都烧光了,皇觉寺自然不能例外。
元璋待了一阵,走到伽蓝神前,磕了头,拿起圣珓,默祝菩萨:许出境避难,赏阳珓;守破寺,一阴一阳。一掷两珓全阴,两掷三掷还是全阴。不许走也不许留,只有投红军去了。再祝投红军给阴的,一掷果然是阴的,大吃一惊。三次默祝,投红军实在害怕,还是求菩萨指点,逃往他乡,另求生路。闭着眼睛把珓掷出,一看一个是阴珓,投红军;一个呢,不阴不阳,端正地竖在地面。菩萨也劝元璋造反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注73后来他在《皇陵碑》里描写这时候的心情道:住(皇觉寺)方三载,而又雄者跳梁。初起汝、颍,次及凤阳之南厢。未几陷城,深高城隍,拒守不去,号令彰彰。友人寄书,云及趋降,既忧且惧,无可筹详。旁有觉者,将欲声扬。当此之际,逼迫而无已,试与知者相商,乃告之曰:果束手以待罪,亦奋臂而相戕?知者为我画计,且祷阴以默相。如其言,往卜去守之何详,神乃阴阴乎有警,其气郁郁乎洋洋,卜逃卜守则不告,将就凶而不妨。第二天,他离开皇觉寺,投奔红军去了。
注62《明史·韩林儿传》,权衡《庚申外史》,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宋小明王》,高岱《鸿猷录·宋事始末》,陆深《平胡录》。
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闰三月初一,元璋到了濠州城下。这时元军仍在濠州附近,虽然没有动作,红军还是不敢大意,城墙上布满警戒部队,弓满弦,刀出鞘,巡逻哨探川流不息。城门的守兵挡住一个丑和尚,只见他穿得极破烂,头裹红巾,堂堂皇皇走进来,毫不害怕。盘问来踪去路,却只说来见郭元帅,更无别话,不由得起了疑心,以为是元军的奸细。三言两语,就闹翻了,不由分说,一索子捆了,派人报告郭元帅,请令旗行刑。郭子兴一想很怪,若是奸细,怎能这般从容?口说求见,许是来投顺的好汉,不要枉杀了好人。要知道究竟,骑一匹快马,赶到城门。远远看见四五十个兵围着,人头攒动,指手画脚在呵斥,连忙喝退众兵。只见一个躯干修伟、长得极怪的丑和尚,被五花大绑,捆在拴马桩上,相貌虽不整齐,看着有一种威严的神采,绑着等杀头,并不害怕求饶,眼睛里充满着火气,脸上的肌肉痉挛表情,也告诉在愤恨。子兴心里已有点喜欢,下马上前问明底细,叫人松开绑,收为步卒。
注74元璋入了伍,参见了队长,逐日跟弟兄们上操,练武艺。体格好,记性又强,不上半个月已是队里顶尖顶上的角色,几次出城哨探,态度安详,计谋多,有决断,同队的都听调度。每次出去,总是立了功,不损伤一人一卒,喜欢得连队长也遇事和他商量了。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月。一日郭元帅带了亲兵出来巡察,经过元璋的营房,全队排成一字向主帅行礼,元璋个子高大,恰好排在队头。子兴见了,记起那天的事,唤队长问这投效的心地和能耐如何。队长极口说好,夸是千中选一的人才。子兴也觉得喜欢,就吩咐升元璋做亲兵十夫长,调回帅府当差。
注75元璋遇事小心勤快,却又敢作敢为。得了命令,执行很快,办理得好。打起仗总是领头向前,一定打胜仗,也一定完成预期的战果。得到战利品,不管是衣服,是银子,是牲口粮食,总是悉数献给元帅。得到赏赐,又推说功劳是大家的,公公平平分给同伴。说话不多,句句有斤两,又认得一些字,虽不甚通,一有文墨上的事情,譬如元帅的命令,杜遵道、刘福通的文告,以至战友们的书信,伙伴总找他解说。几个月后,不但在军中有了好名誉,勇敢、能干、大方、有见识、讲义气,一大堆好话算在名下,甚至连郭元帅也将他看作心腹,逐渐言听计从了。郭元帅的第二夫人张氏,抚养了一个孤女,原是子兴的老友马公临死时托付的,已经成年,甚是贤德。子兴爱重元璋,要他出死力,和张夫人商量招赘做上门女婿。张夫人也听说元璋才能出众,而子兴勇猛戆(zhuàng)
注76孙德崖一伙四个元帅,都是粗人,说话做事没板眼,处的日子久了,子兴有些看不上眼,商量事情也没有好声气,两下里面和心不和。孙德崖一边人多嘴杂,闹了几次,子兴索性闲在家里,不和他们照面,勉强三五日见面一次,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有时候等子兴不来,事情办了也不通知,子兴越发不快,憋了一肚子气要发作。本来五个元帅一样大,谁也管不了谁,谁也不服谁,齐心还好办事,一闹别扭,各自发号施令,没有个通盘的调度,占了濠州大半年了,各人只管带领部下,向四乡要粮要牲口,竟不能出濠州一步,不像个局面。子兴几次拿话开导,无人理睬,越想越气闷,也就心灰意懒了。元璋看出情势不妙,借个方便劝子兴打起精神,照常和四帅会议办事,假如老闲在私宅,他们四帅合起来,对付一个,这个亏吃了可没说处。子兴听了,勉强出去三四日,又闹脾气了。两边的感情越来越坏,都怕对方下毒手,又在盘算如何收拾人。元璋劝不动子兴,背地里向孙德崖赔小心,说好话,着意联络,以免线
九月间,元相脱脱统番、汉兵数十万攻徐州,招募当地监丁和矫勇健儿三万人,黄衣黄帽,号为黄军。大军在后,督令黄军攻城,一口气把徐州攻下,见人便杀,见屋便烧,芝麻李落荒逃走,被元兵逮住杀害了。注78部下彭大、赵均用率领残兵投奔濠州。
注79徐州、濠州都是红军,原是一家人,徐州的兵多,占的地方也大,到了濠州以后,竟反客为主,濠州五帅倒要听客人的调度了。彭大有见识,也懂事,和郭子兴相处得很好,孙德崖怕吃亏,使手段拉拢赵均用,两边明争暗斗,心里都不服气。孙德崖又拿话来挑拨赵均用,说郭子兴眼皮浅,只认得彭将军,百般趋奉,对将军却白眼相待,瞧不起人。均用大怒,带领亲兵径来火并,冷不防把子兴俘虏了,带到孙家,锁闭在一间空房子里。这时朱元璋正好出差,得信奔回,郭家大小正在忙乱,要派兵抢救,他连忙止住,叫出子兴二子天叙、天爵,一径去找彭大。彭大听了,勃然大怒说:他们太胡闹了,有我在,谁敢害你元帅!即时喊左右点兵,元璋也全身盔甲,团团围住孙家,掀开屋瓦,救出子兴。只见子兴项枷脚铐,浑身打得稀烂。当下打开枷铐,背回私宅。赵均用知道彭大出头,怕伤了和气,隐忍着了事。注80
脱脱趁连下徐州、汝宁的兵威,分兵派贾鲁追击彭大、赵均用,进围濠州。大敌当头,红军的头脑们才着慌,大家和好,一心一意地坚守城池。元璋深得军心,成天成夜在城墙上指挥防守。从这年冬天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整整被围了五个月,幸得城池坚固,粮食丰足,没有出事。一日元将贾鲁病死,元军围疲了,料着再打下去也不见得有把握,兼之军无斗志,只好解围他去。围虽解了,红军也折损了不少人马,吃了大亏。彭大、赵均用兴高采烈,彭大自称鲁淮王,均用自称永义王,做起王爷来了。郭子兴和孙德崖五人仍然是元帅。注81
濠州经过长期围攻,不但粮秣缺乏,兵力也衰减得多。元璋想办法,弄了几引盐,到怀远换了几十石米,献给子兴。
细想二王和诸帅,胸襟太窄,眼光太短,怕成不了什么气候,要做一番事业,得凭自己有队伍,才有力量。打定主意,请准了假,回到钟离,竖起招兵大旗。少年伙伴徐达、汤和等几十个人,听说元璋做了红军头目,都来投效。不过十天工夫,招募了七百人,子兴大喜。至正十三年(公元1353年)六月,派元璋做镇抚,从此,就一跃成为带兵官了。
注83一年后,又以军功升作总官。注84彭赵二王管军无纪律,随便做坏事,不听劝,也不能改,子兴又兵力单弱,做不了主张。元璋认为一起混下去,会出毛病,不如自己单枪匹马,向外找出路,把新兵交代了,禀准了主将,带领贴身伙伴徐达、汤和等二十四人,南游定远。使个计策,招降了张家堡驴牌寨三千民兵。向东半夜里袭击元将老张,收降民兵男女七万口,挑拣得两万壮士,成为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用朱元璋自己的话来形容,真是“赤帜蔽野而盈冈”。注85
元璋得到大量的生力军,立刻重新编制,加紧训练。他最看重纪律,在检阅新军时,特别指出这一点,恳切地训诫将士说:“你们原来是很大的部队,可是毫不费事就到我这边来了,原因在哪里呢?一是将官没有纪律,二是士卒缺乏训练。现在我们得建立严格的纪律,做到严格训练,才能建功立业,大家有好处。”三军听了,无不喜欢。注86
定远人冯国用、国胜(后改名胜)两兄弟,原来是地主,天下大乱后,团结地方上的佃户和乡民,建立堡寨自卫,听说元璋军队的纪律不错,带领部队来投效。元璋端详这两兄弟,装束很像读书人,行动说话都和一般老百姓不同,就问如今该怎么办。国用以为建康(元集庆路,今江苏南京)这地方,形势极好,书上有“龙蟠虎踞”的话,是多少代帝王的都城,先占了这地方做根本,站稳了逐步发展,扩充地盘,不贪子女玉帛,多做好事,得到人民的支持,建功立业不是难事。元璋听了极高兴,留下做幕府参谋,把两家部队合并编制,南下攻滁州(今安徽滁州)。注87
在进军滁州的路上,定远人李善长到军门求见。善长头脑清楚,有智谋,善于料事,学的是法家的学问,和元璋谈得极为投机。元璋问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善长劝他学汉高祖,以为汉高祖也是平民出身的,气量大,看得远,也看得宽,会用人,又不乱杀人,五年工夫,便打平了天下;元朝政治一团糟,已到了土崩瓦解的地步,濠州和沛相去不远,如能学学这位同乡,天下太平也就快了。元璋连声叫好,留下做掌书记,同时嘱咐:“如今群雄四起,天下糜烂,仗要打好,要紧的是参谋人才。我看群雄中,掌书记和做参谋的幕僚,总说将士的坏话,将士无法施展,自然打不了胜仗。你要做一个桥梁,调和将士,不要学他们的样。”从这时候起,元璋心目中时时有个老百姓出身做皇帝的同乡在,说话、办事、打仗,事事都刻心刻意地学习。注88善长呢,也一心一意做桥梁,沟通将士和主将,以及将士间的意见,尽心尽力,提拔有能力和有功的,让大家能安心做事。
注89滁州守军力量单弱,元璋的前锋黑将军花云单骑冲破敌阵,战鼓打得震天响,大军跟着推进,霎时便占领了这座名城。元璋亲侄文正、姐夫李贞带着外甥保儿(后改名文忠)得到消息,奔来投靠,才知道二哥三哥也已去世了。大家哭了一场,又伤心又欢喜,伤心的是一家人只剩了这几口,欢喜的是这样乱世,还能团聚:“一时会聚如再生,牵衣诉昔以难当。”注90
定远人沐英父母都已死去,孤苦可怜。元璋把这三个孩子都收养做义子,改姓为朱。原来收养义子是当时流行的风气,带兵的将领要培养心腹干部人才,喜欢把俊秀勇猛的青年收养,不但打仗时肯拼命,在要紧关头,还用来监视诸将。沐英在军中称为周舍,又叫沐舍,舍是舍人简称(文武官员的儿子叫舍人)。元璋义子除文正、文忠、沐英以外,还有二十几个。后来所占城池,专用义子做心腹和将官同守,如得镇江用周舍,得宣州用道舍,得衢州用王驸马,得严州用保儿,得婺州用马儿,得处州用柴舍、真童,得徽州用金刚奴、也先,此外还有买驴、泼儿、老儿、保儿、朱文逊等人。柴舍即朱文刚,在处州死难;道舍即何文辉;马儿即徐司马;保儿即平安;朱文逊小名失传,在太平阵亡;王驸马、真童、金刚奴、也先、买驴、泼儿、老儿,复姓后的姓名可惜都失传了。注91
至正十八年(公元1358年)胡大海、李文忠占领严州后,两人闹意见不和,元璋批示帐前都指挥使司首领郭彦仁,派他说和两人说:“保指挥我之亲男,胡大海我之心腹,前者曾闻二人不和。且保指挥我亲身也,胡院判(大海官衔枢密院判官的简称)即我心腹也。身包其心,心得其安;心若定,身自然而定。汝必于我男处丁宁说知,将胡院判以真心待之,节制以守之,使我之所图易成,只此。”李文忠代表元璋亲身监视大将胡大海,并有节制之权,这一个例子说明了义子的作用,也说明了元璋对大将的不放心情形。注92
单是用义子监视,还怕诸将靠不住,另一办法是留将士的家眷做抵押。这法子在刚渡江时便实行了。元璋统兵取集庆,马夫人和诸将家属留在和州(今安徽马鞍山和县),注93到取下集庆以后定下规矩:“与我取城子的总兵官,妻子俱要在京住坐,不许搬取出外。”“将官正妻留于京城居住,听于外处娶妾。”规定极严格。将官顾虑妻子安全,自然不敢投敌以至反叛,平时征调差遣,也不敢不听线
此外,还提防将官和读书人勾结,规定:“所克城池,令将官守之,勿令儒者在左右论议古今。止设一吏,管办文书,有差失,罪独坐吏。”凡是元朝官吏和儒士,都要由朝廷选用,逃者处死,不许将官擅用。注95这是因为读书人谈今说古,拿历史上的事情和现今一比,将官省悟了难免生是非,左思右想,不是好事的缘故。当元璋进攻滁州时,濠州的红军主力由彭大、赵均用率领,攻下了盱眙泗州,两人脾气不对劲,为郭子兴的事结下怨,竟闹翻了。均用和孙德崖四个合成一气,彭大抵不过,事事不称心,手下得力的人,也逐渐被均用收买过去,气闷不过,发病死了。彭大的儿子早住接着也称鲁淮王,年轻,比均用矮一辈,又会敷衍说好话,均用没把他看在眼里,倒也相安无事。接着,是郭子兴代替了彭大做出气筒,左也不对,右也不对,做一事、说一句话都被挑眼。几次借题目要害子兴,碍着元璋在滁州有几万人的部队,做决裂了怕坏事,于是出主意下令牌调元璋来守盱眙,一箭双雕,一窝子收拾掉。元璋明白这道理,委婉地推辞移防,说有军事情报,部队动不得。又使钱买通王府的人,拿话劝均用,不要听小人挑拨,自剪羽翼,惹人笑话,万一火并了,他部下不服,也不得安稳。针锋相对,均用摆布不得。说话的人又劝好好地待子兴,让他出气力占地方,保疆土。成天有人说项求情,均用软了,竟放子兴带原来人马一万多人回滁州。元璋把兵权交出,三万多兵强马壮的队伍,旗帜鲜明,军容整肃,子兴大喜。
注96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十一月,元丞相脱脱统兵大败张士诚于高邮,分兵围六合。张士诚小字九四,泰州白驹场人,和弟士义、士德、士信一家子都靠运官盐贩私盐过活。贩私盐赚大钱,和伙伴们大碗酒大块肉,吆五喝六,过得极舒服,入伙的人日渐增多,都听士诚调度。贩私盐是犯法的,当时卖盐给大户,大户吃住是私货,不但说闲话挖苦,有时还赖着不给钱,弓兵邱义尤其作践他们。士诚气愤不过,趁天下大乱,带着兄弟和李伯升、潘原明、吕珍等十八壮士,杀了邱义和仇家大户们,一把火烧了房子,招兵买马,攻下泰州高邮,占了三十六盐场,自称诚王,国号大周,改年号为天祐,这是至正十三年五月间的事。
注97元兵围六合,六合主将到郭子兴处求救。六合在滁州东面,万一失守,次一被攻击的目标便是滁州,要保滁州,就非守住六合不可。郭子兴和六合主将有仇恨,元璋费尽唇舌才说服了。元兵号称百万,无人敢去,推称求神不许,元璋只好讨了令箭,统兵出救。元兵排山倒海似的进攻,城防工事全被摧毁。守军拼死地抵住,赶修了堡垒,又给打平了,眼看守不住,只好把六合的老弱妇孺掩护撤退到滁州。元兵乘胜进攻,元璋在中途埋伏,打了一个胜仗,得到好多马匹。却顾虑到孤城无援,元兵如添兵包围,不困死也得饿死,忍气打点牛酒,派地方父老把马匹送还,哀求说全是良民,不敢作反,团结守护是为了自卫,情愿供给大军军需给养,请并力去打高邮,饶饶老百姓。元兵信以为真,引兵他去,滁州算是保全了。
注98元兵一退,郭子兴喜欢极了,打主意要在滁州称王。元璋劝说:滁州山城,交通不便,形势不好,一称王目标大了,元兵再来怕保不住。子兴才放弃了做王爷的念头。
注99脱脱大军用全力攻高邮,城中支持不住,想投降又怕朝廷不肯赦罪,正在两难间,外城又被攻破了。张士诚急得团团转,准备城破时突围下海。突然元顺帝颁下诏旨,责备脱脱,说他:“往年征徐州,仅复一城,不久又丢掉了。这次再当统帅,劳师费财,过了三个月,还无功效。可削去兵柄,安置淮安路,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安置宁夏路。如胆敢不接受命令,即时处死。”宣读后全军愤恨大哭,一时四散,大部分投到红军,红军越发强大。张士诚趁机出击,不但转危为安,而且从此基础稳固,再也不能动摇了。脱脱奉命交出兵权,被押送西行,鸩死于吐蕃境上。元朝唯一有作为、有威名的大将一死,元朝的命运也就决定了。
注100这一变化,简单说起来,是个人的倾轧,政权的争夺。脱脱忠于元朝,元顺帝也极信任他,付以军政大权。徐州平定后,脱脱威权日盛,元顺帝也以为天下太平了,该好好享乐。奸臣哈麻巴结皇帝,背地介绍西天僧,会房中运气之术,能使人身之气,或消或长,或伸或缩,号“演揲儿法”,也叫秘密佛法,多修法。顺帝大喜,封为司徒大元国师。国师又荐了十个皇亲贵族会这佛法的,叫作十倚纳,里边有皇舅和皇弟。君臣共被,互易妻室,名为些郎兀该,意即事事无碍。上都穆清阁连延数百间,千门万户,充满了妇女,做大喜乐禅定,朝朝宴会,夜夜笙歌,君臣都玩昏了。哈麻忌脱脱正派,挑唆顺帝,挤出去统兵打仗。又怕脱脱功成回朝,多管闲事,当脱脱全军苦战,正要成功时,哈麻又使人弹劾脱脱,劳师费财,罢其兵权,还不甘心,索性把他毒死。顺帝糊里糊涂,也有些忌惮脱脱,哈麻如此安排,正中下怀,毫不在意。
注101脱脱使心眼挤走伯父伯颜,在对汉人、南人的看法这一点上,却和伯颜一样。当红军初起时,凡议军事,不许汉人、南人参与。有一次脱脱进内廷奏章,中书官(中书省的属官,相当于现在的机要秘书)两人照例随后跟来,因为这两人是汉人,忙叫禁卫喝住,不许入内。又上奏本说,如今河南汉人反,该出布告,一概剿捕汉人;诸蒙古人、色目人犯罪贬谪在外的,都召回来,免得叫汉人杀害。这榜文一出,不但河南,连河北的汉人也不能不参加红军,来保全自己的生命了。红军声势,因之日益浩大。
注102脱脱死后,顺帝越发无忌惮。这时东南产米区常州、平江(苏州)、湖州(浙江湖州吴兴)一带都被张士诚占领,浙东沿海地区被方国珍占领,往北的运河线在红军控制下,海运和内河运输线全被切断。另一补给区湖广(湖南湖北)也早已失去。南方的粮食不能北运,大都的百万军民,立刻缺粮闹饥荒。加上中原连年闹蝗灾、旱灾、兵灾,老百姓拿蝗虫做食料,大都军民连蝗虫都没有,饿死的每天成千上万,又闹瘟疫,惨到真有人吃人的事,甚至连一家人都吃起来了。
注103在这样的境况中,元顺帝却在内苑造龙舟,亲自打图样,长一百二十尺,宽二十尺。前有瓦帘棚、穿廊两暖阁,后有庑殿楼子、龙身并殿宇,用五彩金装,前有两爪。水手二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带,四个戴头巾,于船两旁下各执一篙。从后宫到前宫山下海子内往来游戏,驶动时,龙的头眼口爪尾都跟着动。内有机栝,龙爪自会拨水。顺帝每登龙舟,用彩女盛妆,两岸牵挽。
注104又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宽三四尺,造木为柜,阴藏诸壶具中,运水上下。柜上有西方三圣殿,柜腰立玉女捧时刻筹,到时候自然浮水而上。左右站两金甲神,一悬钟,一悬钲,到夜金甲神会按时敲打,不差分毫。当钟钲敲响时,两旁的狮子凤凰会飞舞配合。柜的东西面有日月宫,飞仙六人在宫前,到子午时飞仙排队度仙桥到三圣殿,又退回原处。精巧准确,的确是空前的制品。注105
又喜好建筑,自画屋样。爱造宫殿模型,高尺余,栋梁楹槛,样样具备。匠人按式仿造,京师人叫作鲁班天子。内侍们想弄新殿的金珠装饰,一造好就批评不够漂亮,比某家的还差,马上拆毁重造,内侍们都发了财。注106成天搞这样,修那样,政事也懒得管了;成天游船摆酒,打仗的事也不在意了。还想出新办法,宫女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新奇打扮,头垂发数辫,戴象牙佛冠,身被璎珞,着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绶带鞋袜,唱金字经,舞雁儿舞,各执加巴剌盘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十一人练槌髻(chuí jì)、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管领,遇宫中赞佛,按舞奏乐。宫官除受秘密戒的以外不得参与。注107照旧例五天一移宫,还觉得不畅快,在宫中掘地道,随时往来,和十倚纳一起,以昼作夜,行大喜乐法,跟天魔舞女混成一团。国库的存粮全运到女宠家里,百官俸禄只好折支一点茶纸杂物。宫里充满了繁华升平的气象。
注108滁州在战乱后,突然增加几万大兵,粮食不够吃,军心恐慌。元璋建议南取和州(今安徽马鞍山和县),移兵就食。虹县人胡大海长身铁面,膂力过人,带全家来归附,就用作前锋。至正十五年正月,子兴得到占领和州的捷报,派元璋做总兵官镇守。元璋在子兴诸将中,名位不高,年纪又轻,奉命总兵,怕诸将不服。寻思了半天,想出主意。原来诸将会议军事,大厅上排有公座,按官位年龄就座,前一晚元璋叫人把公座撤去,只摆一排木凳子。次日五鼓,诸将先到,当时座位蒙古人办法以右首为尊,元璋后到,一看只留下左末一席,不作声坐下。到谈论公事时,诸将单会冲锋陷阵,杀人放火,要判断敌情,决定大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木偶般面面相觑。元璋随事提出办法,合情合理,有分寸,又会说话,诸将才稍稍心服。末后议定分工修理城池,各人认定地位丈尺,限三天完工。到期会同诸将查看工程,只有元璋派定的一段做完,其余的全未修好。元璋放下脸,面南坐下,拿出子兴檄文,对诸将说:“奉主帅令总兵,责任重大。修城要事,原先各人认定,竟不齐心,如何能办事?从今说明白,再有不遵命令的,军法从事,可顾不得情分了!”一来确是子兴的令牌,和州军事由元璋做主,二来也确是自己不争气,误了军机,诸将作声不得,只好谢罪求饶。虽然如此,还仗着是子兴老部下,面子上认输,肚子里仍然叽叽咕咕。只有汤和小心谨慎,最听话服从。李善长从旁调和,左劝右说,元璋的地位才算稳定。这样,元璋又从总管成为总兵官,从带领几千人的小军官变成镇守一方的将军了。注109一天,元璋出外,有一小儿在路旁独自啼哭。元璋问,你父亲呢?说是与官人喂马。母亲呢?也在官人处。原来红军攻破城池,各将领大抢一顿之后,又把满城男妇虏获,闹得老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元璋省悟不是久长的道理,召集诸将,说明“大军从滁州来此,人皆只身,并无妻小。今城破,凡有所得妇人女子,唯无夫未嫁者许之,有夫妇人不许擅有”。第二天阖城妇女、男子都从军营里放出,在衙前会齐,让他们自己认亲,一时夫认妻、妻认夫、子认父、父认女,闹哄哄挤成一团,有哭的,有笑的,有先哭后笑的,也有又哭又笑的,一霎时有多少家庭团圆,也有多少孤儿寡妇在啜泣。原来惨惨凄凄路上无人行的景象,稍稍有了生气,不光是有驻军的城子,也是有人民的城子了。
注110孙德崖因濠州缺粮,一径率领部队到和州就食,将领兵士携妻挈子,不由分说,占住和州四乡民家。德崖带了亲兵,说要进城住一些时候,人多势大,元璋阻拦不住,也无法推托,正在苦恼发愁。郭子兴听得消息,也从滁州赶来,两个对头挤在一处,苦杀了元璋这个小头目。原来子兴人虽刚直,但耳朵软,容易听人闲话。开头有人报告,元璋多娶妇女,强要三军财物,已然冒火,再听说孙德崖和元璋合伙去了,越发怒气冲天。也不通知日子,黑夜里突然来到,元璋不及迎接。一进门,子兴满面怒容,好半晌不说话。元璋跪在下面,筹思答话。突然子兴发问:“是谁?”元璋答说:“总管朱元璋。”子兴大喊:“你知罪吗?你逃得到哪里去?”元璋放低了声气:“儿女有罪,又逃得到哪里去?家里的事迟早好说,外面的事要紧,得马上办。”子兴忙问:“是什么事?”元璋站起来,小声说:“孙德崖在此地,上回的事结了深仇,目前他的人多,怕会出事。大人得当心,安排一下。”子兴还带信不信,把元璋喝退,独自喝酒解闷。
天还不亮,孙德崖派人来说:“你丈人来了,我得走了。”元璋知道不妙,连忙去告诉郭子兴,又来劝孙德崖:“何必这样匆忙呢?”德崖说:“和你丈人相处不了。”元璋看德崖的神色,似乎不打算动武,就劝:两军在一城,提防两下里有小冲突,最好让部队先出发,元帅殿后好。德崖答应了,元璋放下心,出来替孙军送行,越送越远。正要回来,后军传过话来,说是城里两军打起来了,死了许多人。元璋着急,连忙喊随从壮士耿炳文、吴祯靠近,飞马奔回。孙军抽刀拦住去路,揪住马衔,簇拥向前,见了许多将官,都是旧友,大家诉说,以为城内火并,元璋一定知情。元璋急忙分辩,边说边走,趁大家不注意,勒马就逃。孙军的军官几十人策马追赶,枪箭齐下,侥幸衣内有连环甲,伤不甚重。逃了十几里,马力乏了,被赶上擒住。这回可是俘虏了,铁索锁住脖子,有人就要杀害,有人主张孙元帅现在城里,如此时杀了朱元璋,孙元帅也活不了,不如派人进城看明白再作道理。立时就有一军官飞马进城,见孙德崖正锁着脖子,和郭子兴对面喝酒呢。郭子兴听得元璋被俘,也急了,情愿走马换将。可是两家都不肯先放,末后挑定折中办法,郭子兴先派徐达到孙军做抵押,换回元璋,元璋回到城里,才解开锁放回孙德崖,孙德崖回去了,再放还徐达。总计元璋被孙军拘囚了三天,几次险遭毒手,亏得有熟人保护,才能平安脱身回来。
元至正十五年(小明王宋龙凤元年)二月,红军统帅刘福通派人在砀山(今安徽宿州砀山)夹河访得韩林儿,接到亳州(今安徽亳州),立为皇帝,又号小明王,臣民称为主公。建国为宋,年号龙凤。拆鹿邑太清宫木材,建立宫殿。小明王尊母杨氏为皇太后,以杜遵道、盛文郁为丞相,刘福通、罗文素为平章政事,福通弟刘六为知枢密院事。军旗上写着鲜明的联语:“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遵道得宠擅权,福通不服气,暗地里埋伏甲士,挝杀遵道,自为丞相。不久又改做太保,东系红军军政大权全在他手里。
注112郭子兴深恨孙德崖,为着交换元璋,受了惊吓,又忍着气,成天愤恨发脾气,得了重病,三月间不治死去,葬在滁州。军中军务由子兴子天叙、妇弟张天祐和元璋共同商议,担心着主帅新死,万一元兵来攻,孤军无援,怕站不住脚。正好杜遵道派人来计较统一指挥。大家公推张天祐到亳都面议,不久带回杜遵道文凭,委任郭天叙为都元帅,张天祐为右副元帅,朱元璋为左副元帅,军中文告都用龙凤年号。
刘辰《国初事迹》,《明史》卷一二六《沐英传》、卷一三四《何文辉传》、卷一四四《平安传》,王世贞《弇山堂别集·诏令杂考》,孙宜《洞庭集·大明初略三》。注92
《明史·孝慈高皇后传》,《明史》卷一二五《常遇春传》、卷一三〇《康茂才传》,宋濂《宋文宪公集》卷四《开平王神道碑铭》《蕲国公谥武义康公神道碑铭序》。注94
,一切军务都应该由都元帅发号施令。可是一来郭天叙没有军事经验,张天祐一勇之夫,逢事无决断;二来朱元璋会笼络人,不但有大批勇猛善战的贴身伙伴,如徐达、汤和等一批将领,更重要的是他有自己系统的军队,这一部分军队由他招降、训练、组织、指挥,占郭系军队里很重的分量;第三,朱元璋阴险刻毒,打定主意要独吞郭系军队,对郭张两帅事事使心计,又有李善长、冯国用弄文墨的做帮手,越发做得开。以此,元璋虽然只坐第三把交椅,却做得主,办得事,俨然是事实上的主帅。
虹县人邓愈,十六岁就跟父兄起兵,父母都阵亡了,邓愈带着部队,每战总是挺身当前,打胜仗,军中都服他果决;怀远人常遇春,膂(lǚ)
注115和州东南靠长江,城子小,屯驻的军队多。元兵围攻几次以后,又闹粮荒了。过长江,正对面是太平(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太平南靠芜湖,东北达集庆(今南京),东倚丹阳湖。湖周围的丹阳镇、高淳、宣城都是产米区。发愁的是眼看着对岸有成仓成库的米粮,被长江隔断了,浪花起伏,怒涛汹涌,没船只如何过得去?船少了不济事,总得上千条才行,一时又怎么打造得起来?即使有了够用的船只了,没有水手又怎么驶得过去?
事有凑巧,巢湖水军头目李扒头(国胜)的代表来了。原来从大乱以来,巢湖一带的豪族俞家—俞廷玉、通海、通源、通渊父子,廖家永安、永忠兄弟,赵仲中、仲庸兄弟,纠集地方武力,推举李扒头做大头目,双刀赵(普胜)坐二把交椅,屯泊巢湖,联结水寨,有千多条大小船只,万多人的水军。和庐州(今安徽合肥)的红军左君弼结下仇,吃了好多回败仗,势力孤单,派人来求救兵。元璋喜极,亲自到巢湖联络,苦劝与其死守挨打,不如结伙渡江,正好五月间梅雨季,连下二十天雨,河坑都淹平了,毫不费事,大小船只扫数到达和州。
注116六月初一,水陆大军乘风渡江,直达采石。常遇春跳上岸,奋戈奔向元军,诸军鼓勇续进,元兵惊溃,沿江堡垒,一齐归附。红军饿了多日,一见粮食牲口,眼都花了,抢着搬运,打算运回和州慢慢享用。元璋看出军士意思,和徐达商量,乘胜直取太平。把船缆都斫断了,推入急流,霎时间顺流东下,江面上空洞洞片帆不见,诸军慌乱叫苦。元璋下令,前面是太平府,子女玉帛无所不有,打下了任意搬运回家。军士无法,兼之听说可以随意行动,都动了心,饱餐后径奔太平城下,攻进城准备放开手大杀大抢。元璋事先叫李善长写了禁约,不许掳掠,违令按军法处置,四处张贴,调一排执法队沿街巡察。军士看了诧异,都住了手。有一小兵不听,立时斩首,太平路的百姓才免了此劫。元璋又怕军心不稳,叫当地大财主献出些金银财帛,即时分赏将士,将士得了彩头,小兵自然不敢说线
从和州渡江是巢湖水军的功劳,元璋在船上摆酒庆功,把李扒头灌醉,捆住手脚,丢在江里。双刀赵不服,逃归徐真逸。扒头部下诸将,无主将,也无船只,只好投降,元璋从此又有了水军。注118
太平地方儒士李习、陶安首先来见元璋。元璋问:“有何道教之?”安说:“如今群雄并起,不过抢子女玉帛。将军若能反群雄之志,不杀人,不掳掠,不烧房屋,东取集庆,可以做一番大事业。”元璋很以为然,留其在元帅府做令史。改太平路为太平府,以李习为知府。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元璋做大元帅,以李善长为帅府都事,汪广洋为帅府令史,潘庭坚为帅府教授。点乡下老百姓做民兵。居民蓄积,扫数运进城来,准备固守。注119
元兵分两路包围太平:水路以大船封锁采石,堵住红军的归路,陆路由民兵元帅陈埜(yě)先率军数万进攻,形势急迫。元璋亲自领死士拼命抵住。新讨的二夫人孙氏,劝把府库中的金银抬到城上,分给有功将士。别出一军,绕到敌人背后,前后夹击。元兵大败,生擒陈埜先。元璋劝他投降,宰白马乌牛,祭告天地,结为兄弟。第二天,埜先全军归降,约好一同攻取集庆。埜先的妻子被留在太平做人质,部下被张天祐领去攻集庆。他是大地主,极恨红军,暗地里嘱咐部下,只装作打仗的样子,千万别认真打,三两日自己脱了身,就回来打红军。这话给元璋的心腹检校
探到了,元璋心里明白,也不告诉张天祐。到集庆城下,元朝守将福寿力战,张天祐只有小半人在打,大半人在看,吃了大败仗,回来好生没趣。元璋索性放了陈埜先,让他带领旧部,和郭天叙、张天祐合军再攻集庆。埜先早已和元将福寿约好城内外表里夹攻,邀天叙吃酒,席间杀了,生擒张天祐,送给福寿也即时杀死。元军会师总反攻,红军大败,死了两万多人。陈埜先追击到溧阳,马乏落后,当地民兵不明底细,听说他投降了红军,设埋伏也把他杀了。部队由从子兆先接管。
元璋借刀杀人,郭张二帅一死,郭子兴的旧部全归元璋指挥,成为名实一致的都元帅,小明王麾下一员大将了。子兴次子天爵,小明王命其为中书右丞,在元璋底下做官,没有兵,更没有权,眼睁睁看着郭家的基业改了姓,忍不住背地里发牢骚,给元璋结果了。子兴的小女儿孤苦伶仃,无可倚靠,元璋收作第三房小妾,侍候他父亲当年的亲兵。注122
元璋率领大军渡江,马夫人和将士的家眷仍留在和州。和州是后方基地,得有亲人镇守,而且将士家眷有人看管,也可以使将士安心作战。和州和太平的交通只有水路,虽然七八个月来陆续占领了溧水、溧阳、句容、芜湖一些城子,集庆孤立,三面被包围,可是水路却被元军切断了,消息不通。一直到龙凤二年(元至正十六年,公元1356年)二月,元璋大败元水军,尽俘其舟舰以后,两地的来往才完全畅通,有了信息,军心也安定了。三月初一,水陆大军并进,三攻集庆,城外屯兵陈兆先战败投降,得兵三万六千人。集庆城破,守将福寿战死,元帅康茂才和军民五十余万归降。元璋入城后,召集了一次官吏和民众的大会,剀切宣告:“元朝这个坏政府,政治腐烂,到处在打仗,百姓吃够了苦。我是来替你们除乱的,大家只要安心做事,不要害怕。好人我用他,坏事替你们除掉。做官的不要乱来,叫百姓吃苦。”几句话安定了人心,恢复了秩序。当下改集庆路为应天府,设天兴建康翼统军大元帅府,以廖永安为统军元帅,以赵忠为兴国翼元帅,守太平。儒士夏煜、孙炎、杨宪等十几人进见,先后录用。小明王得到捷报后,升元璋为枢密院同佥。不久又升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李善长为左右司郎中,以下诸将都升元帅。元璋这年才二十九岁,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地方长官,指挥十万大军的统帅了。注123
元璋据应天后,他的疆域以应天为中心,西起滁州,画一直线到芜湖,东起句容到溧阳。西边长,东线短,一块不等边形,横摆着恰像个米斗,西线是斗底,东线是斗口。四面的形势是:东边元将定定扼守镇江;东南张士诚已据平江(今江苏姑苏吴中),破常州,转掠浙西;东北面青衣军张明鉴据扬州(今江苏扬州江都);南面元将八思尔不花驻徽州(今安徽黄山歙县),另一军屯宁国(今安徽宣城);西面池州(今安徽池州贵池)已为徐真逸所据;东南外围则元将石抹宜孙守处州(今浙江丽水),石抹厚孙守婺州(今浙江金华),宋伯颜不花守衢州(今浙江衢州)。元璋局面小,兵力也不强,处境呢,真是四面受敌。幸亏这时元兵正用全力和小明王作战。前一年十二月元将答失八都鲁大败刘福通于太康,进围亳州,小明王奔安丰(今安徽淮南寿县)。察罕帖木儿和红军转战河南,一时顾不到南面,而且也看作是小股力量,等手空了再说。红军势力暂时消沉,张士诚又猖獗起来了,徐寿辉在湘汉流域也大力活动。元兵两面挨打,竟照顾不过来。龙凤二年秋天,也就是朱元璋占应天以后,红军休息过来了。兵力经过补充,整个战略决定分兵出击:一路破武关(在今陕西商洛商州),陷商州(今陕西商洛商州),进攻关中(今陕西省);一路侵占了山东北部。第二年刘福通分兵三路,一路趋晋冀(今山西、河北),一路攻关中,一路由山东北犯。第一路军又分两路,一出绛州(今山西运城新绛),一出沁州(今山西长治沁县),过太行山,破辽、潞(今山西晋中左权、长治上党),陷冀宁(今山西太原),攻保定(今河北保定),下完州(今河北保定顺平),掠大同、兴和(今山西大同、河北张家口张北)塞外部落,攻下上都(今察哈尔多伦县东南),转掠辽阳(今辽宁辽阳),直到高丽。从西北折回到东北,兜了一个大圈子。第二路军陷凤翔(今陕西宝鸡凤翔)、兴元(今陕西汉中南郑),南进四川;别部又陷宁夏,掠灵武(今宁夏忻州灵武)诸边地。第三路军尽占山东西北部、河北南部,北取蓟州(今天津蓟州),犯漷州(今北京通州南四十五里),略柳林(今北京通州南,故漷县西),逼大都(今北京)。福通自己统军占山东西南角和河南北部,出没河南北。龙凤四年五月,攻下汴梁(今河南开封),建作都城,接小明王来定都。
注124红军所到的地方,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元朝地方官吏吓破了胆,一听有红军来攻,抹回头就跑。当时有童谣形容道:满城都是火,府官四散躲。城里无一人,红军府上坐。
五六年间,红军长驱直入,来回地绕弯子,元朝军队使尽方法抵抗和进攻,大敌当前,顾不到这个新起来的小头目,便宜了朱元璋。在这期间,他逐渐巩固地盘,扩充实力,逐渐消灭群雄,开辟疆土。而且更有利的是地理位置,他和元朝大军中间,恰好隔着三个政权,东边是张士诚,北面是小明王,西边是徐寿辉,这三个大卫星保护着,使他无从受到元军主力的攻击。等到小明王军力已被元朝消灭的时候,两败俱伤,元朝的军力也被久战削弱了。朱元璋呢,相反已经广土众民,成为最强大的有组织、有训练、有经验的势力了,可以和元军打硬仗,比一比高下了。在这斗形地带所受到的军事威胁是:东边镇江如落在张士诚手里,可以直捣应天,刨根挖窝;南边宁国如给徐寿辉(真逸)占了,背上插一把尖刀,也不得安稳。要确保应天,就非取得这两个据点不可。元璋在应天才安顿停当,即派徐达统兵攻下镇江,分兵占领金坛、丹阳等县,向东线伸出一个触须。到六月又派邓愈攻下广德路,堵住后门。在出兵时,元璋自己留守老家,怕诸将还是过去那一套,杀人放火、奸淫抢劫,和人民作对,失尽了民心。和徐达说通了,故意找出徐达错处,绑了请王命牌要杀。李善长和一群幕僚再三求情,好说歹说,才放了绑,当面吩咐,这次出兵,取下城子,不烧房子,不抢东西,不杀百姓,才准将功折罪。徐达叩谢了。破镇江时,百姓安安静静,照常做事做买卖。别的城子听说朱元璋的军队不杀人,军纪比鞑子好,放了心,不肯拼命抵抗。这名气传遍了,元璋军事上的成功有了保障,地盘跟着一天天扩大,力量也跟着一天天膨胀了。
接着分遣诸将攻克长兴、常州,亲自攻下宁国,又先后占领江阴、常熟、池州、徽州、扬州。在龙凤三年(元至正十七年,公元1357年)这一年中,把应天周围的军略据点全数取下,作为向外进攻的前哨基地。在战略上,北起江阴,沿太湖南到长兴,画一条直线,构成防线,堵住张士诚西犯的门路;在宁国、徽州屯聚大兵,安排进入浙东;西线和天完(徐寿辉国号)接境,以守为攻;北面是友军,不必操心。看准了周围情况,先伸出南面的钳子,吞并和本部完全隔绝、孤立无援的浙东元军。形势已经和一年前大大不同了。元璋明白读书的好处,苦于自己读书不多,许多事说不出道理,因此,很尊敬有学问的读书人。也明白读书人能讲道理,替人出主意,很可怕;谁对他们客气,给面子,养得好,吃得饱,就替谁出力做事。这种办法叫作“养士”,养什么似乎不大好听,不过只要养之养之,被养的也就不大在乎了。养士是件好事,而且,你不养,跑到敌人那儿或者被别人养去了,却会坏事。为了这个,他禁止部下将官和儒士交结,不许别人养士,却自己来包办,养所有肯被养的士。并且,还有一个大好处,士多半在地方上有名气,老百姓怕他也服他,把士养了,老百姓也就大部分跟过来了。费得不多,赚头极大,真是划算的买卖。因之,每逢新占领一个地方,必定访求这地方的读书人,软硬都来,罗致在幕府里做秘书、做顾问、做参谋。徽州的老儒朱升,告诉元璋三句话:“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注127
从渡江以后,还是遭遇到粮食的困难。几年来到处战乱,农村壮丁大部分从军去了,劳动力大大缺乏,加上战争蹂躏,粮食收成减少。各处军队的给养,形式上张贴大榜,招安乡村百姓缴纳粮草,叫作寨粮,其实还不是等于抢劫。生产减少,消费量相对增加,百姓饿死多,军队更加吃不饱。注128扬州的青衣军甚至拿人做粮食。
注129在行军的时候,出征军士概不支粮,按照元璋军令:“凡入敌境,听从捎粮。若攻城而彼抗拒,任从将士检刮,听为己物。若降,即令安民,一无所取。”如此则人人奋勇向前,攻无不取,战无不胜。
注130捎粮说雅一点是征粮,老实一点呢?抢粮。“检刮”这一词的来源,是同时期苗军创的。苗军打仗,靠“检刮”供给,检刮的意思是抄掠,不过比较起来分量还重一点,重到刮干净不留一点儿的地步。注131这种办法,不打长远算盘的时候,倒也方便。局面一开展,计算一下,政权的巩固靠老百姓服从,要粮要税都出在老百姓身上,全刮干了,下次向谁要?而且,把老百姓逼到无路可走,他们也会反抗,不是自找麻烦吗?常遇春和胡大海都打报告,以为寨粮这办法要不得。元璋想了又想,要立下一份好基业得另想办法:与其向老百姓抢,不如自己来生产。古书上有过屯田的例子:龙凤四年(元至正十八年,公元1358年)二月以康茂才为都水营田使,专门负责修筑河堤,兴建水利工程,恢复农田生产,供给军需;又分派诸将在各处开荒垦地,立下规矩,用生产量的多少来决定赏罚。且耕且战,几年工夫就成绩显著,仓库都满了,军食也够了,才明令禁止征收寨粮,人民负担减轻,足食足兵,两方面全顾到。这年十一月又立管领民兵万户府,抽点民间壮丁,编制做民兵,农时则耕,闲时练习战斗,作为维持地方安宁的力量,抽出正规军专门进攻作战。这样,把作战力量和生产力量合二为一,不但加强了战斗力,也同样加强了生产力。这一番作为,说明了为什么当时群雄都先后失败,唯独这个新起的小头目能成功的原因。
注132外围的威胁解除,内部的生产有了办法之后,元璋的眼光立刻转移到浙东、浙西的谷仓。步骤上先取皖南诸县,巩固后方基础,再由徽州进取建德路,改为严州府,先头部队东达浦江,构成侧面包围婺州的形势。十二月,元璋亲自统率十万大军,军旗上挂着金牌,刻着“奉天都统中华”字样。攻下婺州,置中书浙东行省。于省门建二大黄旗,上面写着:“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两旁立两个木牌,写着:“九天日月开黄道,宋国江山复宝图。”注133婺州是两百多年来的理学中心,号为“小邹鲁”,经过多年战乱,学校关门,儒生四散,没有人讲究这一套不急之务。元璋一进城,立刻聘请当地著名学者十三人替他分别讲解经书历史,建立郡学,请学者当五经师和学正训导,内中最著名的是宋濂。他开始和儒学接触,受宋儒的影响了。这一政治上的作为,固然是收拾人心—尤其是读书人—的最好方法;同时,一个红军头目,宣传明王出世的明教徒,却请人讲孔孟的经典,在思想上已经开始转变了,虽然做的是小明王的官,喊的是复宋的口号。
注134婺州攻克以后,分兵取浙东诸地。龙凤五年(元至正十九年,公元1359年)五月,小明王升元璋为仪同三司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相。
注135八月,元将察罕帖木儿攻陷汴梁,刘福通奉小明王退保安丰。元璋的浙东驻军先后占领诸暨和衢州、处州,东南被孤立的元朝据点次第被消灭。他的领土遂成为东面北面邻张士诚,西邻陈友谅,东南邻方国珍,南邻陈友定的局面。四邻的对手,比较起来,张士诚最富,陈友谅最强。方国珍、陈友定志在保土割据,并无远大企图。因之,元璋在整个军事计划里,又改变重点,采取对东南取守势,西北线取攻势的策略。拿张士诚和陈友谅比起来,士诚顾虑多、疑心重,友谅野心大、欲望高;一个保守,一个进取。以此,在东西两面的攻势又分先后缓急。对士诚是以守为攻,扼住江阴、常州、长兴几个据点,使士诚不能向西进一步;对友谅则以攻为守,使友谅分兵守卫假定被攻击的要塞,军力分散,不能集中运用。第二年正月初一,元璋亲自写一副春联:“六龙时遇千官觐,五虎功成上将封。”贴在中书行省大门。论官是大宋的丞相,可以代表皇帝任官发令;论军职是上将,可以便宜征讨杀罚,好不得意。注136
浙东虽已大部平定,地方上有名望的几家豪族,尤其是刘基、叶琛、章溢这几个名士,原先在元将石抹宜孙幕府里的,产业大、学问好、计谋多,能号召人,地方上什么事都得听这些人的话。元璋在这区域建立了新政权,他们嫌红军气味不对,躲在山里不肯出来。元璋派代表礼请,也用好话辞谢。处州总制孙炎再使人威逼,他们不出来怕不得安稳,才勉强于三月间到应天。元璋大喜,大闹排场,盖了一所礼贤馆,作为贤士的住处。注137
这几个人思想上继承宋儒的传统,身份是地主,社会地位是豪绅巨室,而且都曾做过元朝的官,平时对红军没好话,不是骂“妖寇”,便是“红寇”“红贼”,注138因为元朝地方政权抵抗不了红军,自动办民兵,建堡寨,保卫身家产业和地方。
元璋千方百计逼他们出来,不单是博一个礼贤下士的好名誉,也不单是怕他们和部下将官勾结玩花样,同时也为了取得他们的帮助后,地方上人民没了头脑,自然安定无事,是个擒贼擒王的意思。这些儒生都是遵守礼法惯了的,头脑也是保守惯了的,和红军那一套杀官长、打地主、捧明王、念弥勒佛号的宗教情绪,完全不合调。既然旧主子垮了,扶不起来,无法施展才能,新主子又并不嫌弃,不算旧账,也就改变主张,利用朱元璋的雄厚军力,帮助建立新朝代,在新政权下继续维持几千年来的传统秩序和习惯、文化,以贵人役使贱人,富人剥削穷人,有知识的和有武力的结合起来统治不识字的和种田地的人,来保持豪绅巨室们的既得利益。结果,自然而然,和出自明教的诸将,形成地主与贫民、儒生和武将的对立局面。元璋也存心利用豪绅巨室的合作,孔孟儒术的理论粉饰,来建立自己的基业。他在红军实力还在,对元朝的强大军力进攻还得靠红军掩护牵制的时候,是小明王的臣下,发命令办事都用“皇帝圣旨”,开口大宋,闭口圣宋,像煞是宋家的忠臣良将;一到小明王军力完全被元军消灭以后,就公开倾向儒生这一边,开口“妖寇”,闭口“妖贼”,好像从来没有当过“妖寇”“妖贼”似的。谈孔说孟,引经据典,自命为恢复旧秩序、保存旧文化的卫道者了。从此以后,他受了这批儒生的影响,思想作风和“大宋”日益疏远,和儒家日益接近。注139
一个红军小头目的亲兵,十年前还是红布包头,穿着战裙战袄,手执大刀,听战鼓一擂,就得冲锋砍杀的,如今居然长袍大袖,八字步走路,斯斯文文,满嘴三皇五帝、四书五经,谈今说古,写对联、发手令,成为继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道统的说教人了。这变化有多大!
俞本《皇明纪事录》,《皇朝本纪》,《明太祖实录》卷三,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二,刘辰《国初事迹》。
俞本《皇明纪事录》,按刘辰《国初事迹》作“于南城上竖立大旗,上写‘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统天’”,大宋作大统。大统无意义,显然是后来窜改的。
《明太祖实录》卷八,《国初礼贤录》,《明史》卷一二八《刘基传》《宋濂传》《叶琛传》《章溢传》。
弥勒教徒彭莹玉从元顺帝至元四年(公元1338年)袁州起义失败以后,在淮西一带秘密传布教义,组织民众。这人信仰坚定,有魄力,胆子大,又会说老百姓自己的话,给苦难的人以希望和信心,得到农民的深深敬爱。辛辛苦苦工作了十四年,成千成万人的指望到底开花结果了。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和铁工麻城邹普胜、渔人黄陂倪文俊发动号召,组织西系红军,举起变革的旗帜。彭莹玉可以说是典型的职业革新家,革新运动是一生志业,勤勤恳恳播种、施肥、浇水、拔草。失败了,研究失败的教训,从头做起,绝不居功,绝不肯占有所播种的果实。第一次起义称王的是周子旺,第二次做皇帝的是徐寿辉,虽然谁都知道西系红军是彭和尚搞的,彭祖师的名字会吓破元朝官吏的胆。但是,起义成功以后,彭莹玉就像烟一样消失了,回到了人民中间,任何场所以至记载上,再找不到这个人的名字了。
徐寿辉是罗田的布贩子,又名真逸、真一。生得魁梧奇伟,一脸福相。彭莹玉推其为首领。这年九月间起兵,占领蕲水和黄州路。建蕲水做都城,取意于西方净土莲台,号为莲台省。
立寿辉为皇帝,国号天完,年号治平。不久,疆域就扩充到湖南、江西,东边一直到杭州。天完军队纪律极好,不杀百姓,不奸淫掳掠,口念弥勒佛号。归附的人民登记姓名,单运走政府官库里的金帛,极得人民拥护。
相反的,元军军纪坏到极点,打胜仗抢一阵,打败仗更抢,克复城池,大杀大抢大烧。尤其厉害的是从湖广调来的苗军,无恶不作,抢得干净,杀得尽兴,见女人不管老少贵贱有夫无夫都不放手,驻防过的地方比经过战争还惨。注142民间有民谣形容道:“死不怨泰州张(士诚),生不谢宝庆杨(完者,苗军统帅)。”
注143军队如此腐败,政治呢?蒙古政府恨汉人、南人,尤其是南人不肯服从,时常反抗,故有意压迫。民间地主为了保身家产业,组织义军。保卫地方,反抗变革势力的,即使立了功,即使守住了地方,甚至全家战死,因为是南人,不提赏功做官的事,连安慰激励的话也没有一句。也有地主带了盘缠到大都去钻一官半职的,不但落个没趣回来,还被挖苦奚落,给起外号叫“腊鸡”—腊鸡是南边土产,带到北边做人事的。一心一意帮元朝的,冷落得寒透了心。
注144真真造反叛乱的像方国珍、张士诚,政府军打不过,招降安抚,许做大官,照样带兵,反一次,官爵便高一次,不用几年便到极品了。一面是种族的歧视,一面又欺软怕硬。穷苦人早已参加反抗,而这样的措施,又使一些只知有身家财产,甘心做屠杀人民刽子手的地主们,也学方平章、张丞相的榜样。东一丛,西一股,像火烧荒山一样,到处都是。徐寿辉忠厚老实,无见识,也没有整个的计划。所占的地方虽大,却守不住,打过来,打过去,拉锯战只苦了老百姓。蕲水位置不够好,迁都到汉阳,丞相倪蛮子(文俊)兵权在手,被寿辉给制住了,动弹不得。治平七年(元至正十七年,公元1357年)九月,文俊谋杀寿辉不成功,出奔黄州。部将沔阳人陈友谅,家世打鱼营生,在县里当贴书,不甘心埋没,投奔红军,立了战功,做了领兵元帅,怀着一肚子野心,没处施展。文俊逃到黄州,正是他的防区,陈友谅就用计杀了文俊,夺过军队,自称“平章”,向东侵占安庆、池州、南昌诸地,和朱元璋接境。两军常起战事,互有胜负。龙凤六年(元至正二十年,公元1360年)五月攻下太平,大军进驻采石,陈友谅以为克日可以占领应天,使部将杀了寿辉。急性子人,也等不及择日子、拣地方,就以采石五通庙做行殿,暴风雨里,即皇帝位。国号汉,改年号为大义,尽有江西湖广之地。注145群雄中陈友谅的军队最精锐,疆土最广,野心最大。朱元璋在应天,在友谅看来是碗里的肉,伸手就能拿到。陈友谅使人和张士诚相约,东西夹攻,亲自带领水陆大军从江州(今江西九江)顺流东下。水军大舰名为混江龙、塞断江、撞倒山、江海鳌等,共一百多艘,战舸几百条,真是“投戈断流,舶橹千里”。消息一传到应天,大家都吓慌了,有人主张投降为上策;有人说不如放弃应天,躲过风头再看;主战的提出主动出击太平,牵制友谅兵力。七嘴八舌,乱成一团。胆子小的竟背地收拾细软,盘算城破后的去处了。注146
元璋沉住气,单独和刘基在卧室内决策。投降不是办法,逃走更不是办法,目前的出路只有抵抗。抵抗有两种战略:一种是两线同时作战,东西兼顾,兵力一分,必败无疑;一种是迅速集中全力,看准敌人弱点,做致命的一击,然后再回师来对付另一线—这还是两线作战,不过有个先后缓急。问题焦点在于争取主动。第一种打法很现成,等着就是了,不过很吃亏。第二种打法当然好,可是第一,先打谁;第二,如何抓住有利机会来打;第三才是如何打。一句话,是要争取主动。研究两线形势,主敌是陈友谅,张士诚是配角。兵力陈强张弱,士气陈骄张馁,水军陈多张少,那么,就看得出来,只要有办法先打击陈军,造成一次大胜利,张军势孤,连进攻都不可能了。注147
如何使陈友谅先来进攻呢?元璋部将康茂才和陈友谅相熟,茂才的老门房也侍候过陈友谅。茂才受命使老门房偷跑到友谅军中,带了茂才的亲笔降书,告诉许多军事情报,自愿里应外合,劝友谅分兵三路取应天。友谅喜极,问康将军现在何处,说现守江东桥;问是石桥还是木桥,答是木桥。约好友谅亲自进军江东桥,以喊“老康”做信号。注148
陈友谅的进军路线明白了,军力分配也清楚了。元璋一面调胡大海进取信州(今江西上饶),捣友谅的后路,一面按友谅进军路线,设下埋伏。连夜把江东木桥改成石桥,一切准备停当,只等友谅自投罗网。元璋亲自在山顶指挥,规定信号,发现敌人举红旗,伏兵出击举黄旗。友谅兴冲冲地赶到江东桥,一看是大石桥,就觉得不对头,再使劲连喊“老康”,嗓子都哑了也无人答应。山上黄旗招展,四周伏兵齐声呐喊,团团围住,在山上打,在水里打,这一仗把友谅的主力全部歼灭,杀死淹死不计其数,单俘虏就有两万多。元璋军乘胜收复太平,下安庆,取信州(今江西上饶)、袁州(今江西宜春)。注149
友谅吃了败仗,不服输,七月间又遣将攻下安庆。元璋气极,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决定溯江西伐。龙骧巨舰上竖立大旗,写着“吊民伐罪,纳顺招降”八个大字。友谅为人嫉能护短,从杀徐寿辉后,寿辉的将帅不服,纷纷投降元璋。部下骁将双刀赵(普胜)又被元璋使反间计,友谅一怒把他杀了,其他将官兔死狐悲,不肯出死力作战。元璋研究敌情,断定趁友谅将帅不安,军心离散,大举进攻,要比等着被攻有利。于是亲自统军顺风溯流,一鼓攻下安庆、江州,守将丁普郎、傅友德全军归附。友谅逃奔武昌,江西州县和湖北东南角,都归元璋版图。一个扩大,一个缩小,几年来的局面,完全转过来,元璋的兵力已经可以和友谅一决雌雄了。注151
当江南朱陈两军血战正酣的时候,江北的军事局面也起了极大的变化,红军接连失败,形势很危急。元朝大将察罕帖木儿收复关陇,平定山东,招降红军丞相花马王田丰,军威极盛—几年来山东在宋朝大帅毛贵管治下,礼贤下士,开辟田土,治绩斐然。原来在濠州的赵均用和彭早住,驻军淮泗一带,早住病死,均用北上和毛贵合伙。二人作风不同,大闹意见,均用杀了毛贵,毛贵部将又杀了均用。杀来杀去,军力衰减,造成察罕的胜利机会—山东失去后,不惟小明王的都城安丰保不住,连元璋的根本重地应天也岌岌可危。元璋几年来的安定和发展,全靠小明王大军在北边掩护,隔离元朝主力,如今局面突变,要直接和元朝大军接触,估计军力对比,相差太远,实在抵挡不住。元璋两次派代表去见察罕,送上重礼和亲笔信,要求通好,预伏一笔,以为将来打算。这时察罕正在围攻益都(今山东潍坊青州),红军拼死抵抗,元璋料益都一时不致失陷,察罕在肃清山东之前还没有余力来进攻安丰,才敢趁这间隙,西攻陈友谅。察罕的代表户部尚书张昶(chǎng)带了御酒、八宝顶帽和任命元璋为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的宣命诏书,于龙凤八年(元至正二十二年,公元1362年)十二月由江西到应天。其时察罕已被田丰刺杀,子扩廓帖木儿继为统帅。不久又得到情报,扩廓和另一大将孛罗帖木儿在抢地盘,打得正热闹。元璋眼见得元军不会南伐了,越发定下心,断了投降的念头,仍然做宋朝的吴国公。
当察罕的代表带着元朝官诰到应天的时候,宁海人叶兑写信给元璋,劝其不要受元朝官爵,要自创局面,立基业,并且指出军略步骤说:愚闻取天下者必有一定之规模,韩信初见高祖,画楚、汉成败;孔明卧草庐,与先主论三分形势者是也。今之规模,宜北绝李察罕,南并张九四(士诚),抚温、台,取闽、越,定都建康,拓地江、广,进则越两淮以北征,退则画长江而自守。夫金陵古称“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借其兵力资财,以攻则克,以守则固,百察罕能如吾何哉!江之所备,莫急上流,今义师已克江州,足蔽全吴,况自滁、和至广陵(今江苏扬州),皆吾所有,非直守江,兼可守淮矣。张氏倾覆,可坐而待,淮东诸郡,亦将来归。北略中原,李氏可并也。今闻察罕妄自尊大,致书明公,如曹操之招孙权,窃以元运将终,人心不属,而察罕欲效操所为,事势不侔。宜如鲁肃计,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此其大纲也。至其目有三:张九四之地,南包杭、绍,北跨通、泰,而以平江(今江苏苏州吴中)为巢穴。今欲攻之,莫若声言掩取杭、绍、湖、秀,而大兵直捣平江。城固难以骤拔,则以锁城法困之:于城外矢石不到之地,别筑长围,分命将卒,四面立营,屯田固守,断其出入之路;分兵略定属邑,收其税粮以赡军中。彼坐守空城,安得不困?平江既下,巢穴已倾,杭、越必归,余郡解体,此上计也。张氏重镇在绍兴,绍兴悬隔江海,所以数攻而不克者,以彼粮道在三江斗门也。若一军攻平江,断其粮道,一军攻杭州,绝其援兵,绍兴必拔。所攻在苏、杭,所取在绍兴,所谓多方以误之者也。绍兴既拔,杭城势孤,湖、秀风靡,然后进攻平江,犁其心腹,江北余孽,随而瓦解,此次计也。
方国珍狼子野心,不可驯狎。往年大兵取婺州,彼即奉书纳款。后遣夏煜、陈显道招谕,彼复狐疑不从。顾遣使从海道报元,谓江东委之纳款,诱令张昶赍诏而来,且遣韩叔义为说客,欲说明公奉诏。彼既降我而反欲招我降元,其反复狡狯如是,宜兴师问罪。然彼以水为命,一闻兵至,挈家航海,中原步骑,无如之何。夫上兵攻心—彼言杭越(即婺州)一平,即当纳土,不过欲款我师耳—攻之之术,宜限以日期,责其归顺。彼自方国璋之没,自知兵不可用。又叔义还称义师之盛,气已先挫。今因陈显道以自通,正可胁之而从也。事宜速,不宜缓。宣谕之后,更置官吏,拘其舟舰,潜收其兵权,以消未然之变,三郡可不劳而定。
福建本浙江一道,兵脆城陋,两浙既平,必图归附,下之一辩士力耳。如复稽迟,则大兵自温、处入,奇兵自海道入,福州必不支。福州下,旁郡迎刃解矣。威声已震,然后进取两广,犹反掌也。注153叶兑指出张昶赍诏,是方国珍假托元璋名义请来,斥为“反复狡狯”,其实是冤枉的。千真万确,请张昶来的是元璋自己,“反复狡狯”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叶兑叫作明公的朱元璋。不过他所计划的攻取计略,倒是面面俱到,确有见识。元璋心服,要请做官,叶兑推却不肯,辞回家乡。后来几年平定东南和两广的规模次第,果然和他所说的差不多。
小明王从称帝以后,凡事由刘太保做主张。领兵在外的大将,原来都是福通的同伴平辈,不大听调度,军队数量虽多,军令不一。占的地方虽大,不久又被元军收复。有的大将打了败仗,不愿受处分,索性投降敌人,翻脸打红军;有的前进太远太突出了,完全被敌人消灭;其余又被察罕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两支地主军打垮了。只剩下山东一部军力,做安丰的掩护。到益都被扩廓包围以后,刘福通亲自率军救援,大败逃回。益都陷落后,安丰孤立。龙凤九年二月,张士诚的大将吕珍乘机攻围安丰,城里粮食吃完,粮道断绝,不但人吃人,甚至吃腐烂的尸首,和人油炸泥丸子。刘太保情势危急,派人到元璋处征兵解围。
在元璋出兵之前,刘基极力阻止,以为大兵不宜轻出,如果救驾出来,做何安置?不如让吕珍解决了,借刀杀人,落得省事。而且陈友谅在背后,万一乘虚来攻,便进退无路。元璋则以为安丰失守,应天失去屏蔽,从军事观点说,不能不救,遂亲自统兵出发。刘太保趁黑夜大雨突围逃出,元璋摆设銮驾伞扇,迎小明王暂住滁州,临时建造宫殿,把皇宫里的左右宦侍都换上自己人,供养极厚,防护极严。小明王名为皇帝,其实是俘虏,受元璋的保护。
三月十四日,小明王内降制书,封赠元璋三代:曾祖九四资德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右丞、上护军、司空、吴国公,曾祖母侯氏吴国夫人;祖初一光禄大夫、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司徒、吴国公,祖母王氏吴国夫人;考五四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太尉、吴国公,妣陈氏吴国夫人。
当元璋出兵安丰的时候,陈友谅果然乘机进攻,以大兵包围洪都(今江西南昌),占领吉安、临江、无为州。这回倒真正是两线夹攻,虽然张士诚还不明白。汉军规模比上次更大:友谅看着疆土日渐减小,气愤不过,特造大舰,高几丈,簇新的丹漆,上下三层,每层有走马棚,上下层说话都听不见,载着家小百官,空国而来,号称六十万。洪都守将朱文正死守,友谅用尽攻城的方法,文正也用尽防御的方法。八十五天的激战,城墙攻破了几次,敌兵涌进,都被火铳击退,连夜赶修工事,攻城守城的人都踩着尸首作战。一直到七月,元璋亲统二十万大军来救,友谅才解围,掉过头来,到鄱阳湖迎战。这一次水战,也许是中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两军主力苦战三十六天之久。这一战的结局,决定了两雄的命运。在会战开始前四天,元璋留下伏兵,把鄱阳湖到长江的出口封锁,堵住敌人的归路,关起门来打。两军的形势,一边号称六十万,一边是二十万。水军船舰,友谅的又高又大,联舟布阵,一连串十几里。元璋的都是小船,要仰着头才能望见敌人,两下比较,就显得渺小可怜。论实力和配备,都是元璋方面居劣势。但是,他也有便宜处。就士气说,友谅大军在南昌顿挫了三个月,寸步进不得,动摇了必胜的信心;元璋方面则千里救危城,生死关头决于一战,情绪大不相同。就船舰说,数十条大舰连在一起,转动不便;小船进退自如,运用灵活,在体积方面是劣势,运动方面却占优势。就指挥而论,元璋有经验丰富的幕僚,作战勇敢的将帅,上下一心;友谅性情暴躁多疑,将士不敢贡献意见,发生内部裂痕。更重要的是补给,元璋军队数量少,有洪都和后方源源接济;友谅军的后路被切断了,粮尽士疲,失去斗志。元璋军的主要战术是火攻,用火炮焚烧敌方的大舰,用火药和芦苇装满几条船,敢死队驶着冲入敌阵,点起火来,和敌方几百条战舰同归于尽。接战时分水军为十二队,火铳、长弓、大弩分作几层,先发火铳,再射弓弩,最后是白刃战。短兵相接,喊杀震天,从这船跳到那船,头顶上火箭炮石交飞,眼睛里一片火光,一团刀影,湖面上是漂流着的尸首、挣扎着的伤兵,耳朵里是“轰隆”的石炮声、“噼啪”的火铳声。友谅船红色,元璋船白色,一会儿几十条白船围着红船,一会儿又是红船围着白船,一会儿红船白船间杂追赶。有几天白船像是占了上风,又几天红船又得优势。元璋激励将士苦战,多少次身边的卫士都战死了,坐舰被炮石打碎,换了船搁浅动不得,险些被俘。一直打到最后几天,友谅军已经绝粮,右金吾将军建议烧掉船,全军登陆,直走湖南,左金吾将军主张再战,友谅同意走陆路的办法。左金吾将军怕得罪友谅,领军投降,右金吾将军看情形撑不住了,也跟着投降。友谅军力益发减削,决定退兵,打算冲出湖口,不料迎面又是白船,前后受敌。友谅正要亲自看明情势,决一死战,头才伸出船窗外,被飞箭射死,全军溃败。部将保着友谅尸首和太子陈理,连夜逃回武昌。
注156战事的胜利,取决于最后一分钟,造成陈军溃败的是友谅的战死。元璋虽然胜利,可是也险极了,始终弄不清是谁射死友谅的。第二天,元璋焚香拜天,慰劳将士,答应将来天下一家,和巴都儿
注158后来又对刘基说:“我真不该到安丰去,假如友谅趁我远出,应天空虚,顺流而下,我进无所据,退无所依,大势去矣。幸而他不直攻应天,反而去围南昌,南昌守了三个月,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和机会。这一仗虽然打胜,可是真够侥幸的了。”
注159运气特别照顾元璋,他怕察罕帖木儿的兵威,正接洽投降,察罕就被刺杀了。扩廓准备南征,又和孛罗帖木儿抢地盘,打得难解难分。陈友谅第一次约张士诚夹攻,张士诚迟疑误了事。第二次张士诚围安丰,陈友谅不取应天而围南昌,又被流矢射死。上天真是太眷顾了!他这样想着,越想越有理,再发展下去,就想成“天命有归”了,从此一心一意秉承上天的托付,做长远而广大的计划。注160计划的第一步是称王,称王是不成问题的,小明王在保护之下,写一道圣旨派人送去盖印就成。问题是称什么王呢,张士诚在九月间已经自立为吴王了,应天正是孙权吴国的都城,而且几年前民间就有一个童谣说:“富汉莫起楼,贫汉莫起屋。但看羊儿年,便是吴家国。”注161为着这句话,非称吴王不可。龙凤十年(元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正月,元璋自立为吴王,设置百官,以李善长为右相国,徐达为左相国,常遇春、俞通海为平章政事,立长子标为世子。
注162发布号令,用“皇帝圣旨,吴王令旨”的名义。注163同时有两个吴王,民间叫士诚作东吴,元璋作西吴。注164军队服装原先只是用红布做记号,穿得五颜六色,也给划一了。规定将士战袄、战裙和战旗都用红色,头戴阔檐红皮壮帽,插猛烈二字小旗。攻城系拖地棉裙,取其虚胖,箭射不进去。箭镞开头是铜做的,现在疆土广了,有了铁矿,改用铁的。并且大批制造铁甲、火药、火铳、石炮,武器越发犀利耐用。注165二月,元璋亲率水陆大军征武昌,陈理请降,立湖广行中书省。到年底,友谅疆土,汉水以南,赣州(今江西赣州赣县)以西,韶州(今广东韶关曲江)以北,辰州(今湖南怀化沅陵)以东,都为元璋所有,够得上说是“广土众民”了。注166
权衡《庚申外史》,叶子奇《草木子》,俞本《皇明纪事录》,《明太祖实录》卷七五。注141叶子奇《草木子·克谨篇》。
刘辰《国初事迹》,俞本《皇明纪事录》,《明太祖实录》卷九,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宋小明王》。
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一引《龙凤事迹》。郎瑛《七修类稿》卷七引《朱氏世德碑》,作“淮南等处中书省左丞相”,“江西等处中书省右丞相”,“录军国重事平章右丞相”。余同。
《明太祖实录》卷一二,宋濂《平汉录》,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四《汉陈友谅》,《明史》卷一二三《陈友谅传》。
陈友谅兵强地广,雄踞长江上流,用狮子搏兔全力,要吞并朱元璋,结果反被消灭。西线无战事了,元璋的第二个目标,便是东吴张士诚。元末群雄,分作两个系统:一是红军系,一是非红军系。红军系分东西两支,东支以淮水流域做中心,小明王是东支的共主,郭子兴是濠、泗、滁、和一带的头目。子兴死,朱元璋代起,日渐强大。西支以汉水流域做中心,从徐寿辉到陈友谅,以及寿辉部将割据川陕的明玉珍。非红军系如东吴张士诚、浙东方国珍。红军系有政治目标,有民族思想,和蒙古政府无法妥协,势不两立(当然,这只是指领导的集团而说,朱元璋的动摇、投机,乃由于他不但不是领导集团的人,而且根本对革新没有明确的认识)。非红军系便不同了,起事的动机是个人,无原则,也无终极的目标,蒙古政府招抚的条件合适就投降,不满意再背叛,每反复一次,地位就更高,地盘更扩大,向蒙古政府讨价钱的资本也愈大。
张士诚反反复复,元至正十三年(公元1353年)请降,授以元淮南江北行省官职,不久又反。十四年自称诚王,国号大周。十七年八月又降元朝,授官太尉。元朝招降士诚,是为了粮运,大都缺食,支持不下去。几年来元江浙右丞相达识帖木儿,千方百计派人劝士诚归附。一直到士诚西线连失长兴、常州、江阴、常熟等重要军事据点,弟士德为元璋所擒(士德有勇有谋,礼贤下士,帮助士诚创基立业,被俘后,秘密带话劝士诚降元,被杀),东边苗军杨完者在嘉兴,也不好惹。士诚两面受敌,才不得已受元朝官爵。
达识帖木儿做主,士诚出粮,方国珍出船,接济大都。两人心里都怀着鬼胎,一个怕方国珍吞没粮食,一个怕船出海去了,张士诚乘虚进攻,互相猜疑。达识两面解释,费了多少事,从二十年到二十三年算是每年运了十几万石。杨完者军队纪律极坏,仗着有兵,不听达识约束,达识和士诚暗地定计,攻杀完者,苗军将士大部投降元璋。完者一死,达识没有军队支持,政权也跟着失去了,事事受士诚挟制。士诚名虽为元,却一意扩充地盘,接收苗军防区,逐出称雄淮西的赵均用,六七年工夫,疆域南到杭州、绍兴,北到济宁(今山东济宁),西达汝、颍、濠、泗,东边到海,有地二千余里。二十三年九月又立为吴王,毒杀达识,元朝征粮,再也不肯答应了。
士诚所占地方是粮食产地,又有渔盐之利,人口众多,最为富庶。他生性迟重,不多说话,待人诚恳宽大,没有一定主见,大将大臣们都是当年兄弟,有福同享,做错事打败仗,不忍心十分责备。大家都盖大房子,修园池、养女优、搜古董,成天宴会歌舞,懒得管事。甚至出兵时,也带着妓女清客解闷,损兵失地,反正落不到什么罪过。从龙凤二年(元至正十六年,公元1356年)起和元璋接境,便互相攻伐,士诚要抢回失地,元璋进攻杭州、绍兴,都占不到便宜,边境上没有一时安闲。直到朱元璋从武昌凯旋以后,集中军力,进攻东吴,局面才发生变化。
注169元璋对士诚的攻势,分作三个步骤:第一步攻势起于龙凤十一年十月,攻击目标是东吴北境淮水流域。到十二年四月间,半年工夫完成预定任务,使东吴的军力局促于长江之南。第二步攻势起于十二年八月,分兵两路进攻湖州、杭州,切断东吴的两只臂膀。到十一月间湖、杭守军投降,造成北西南三面包围平江的局势。第三步攻势是平江的攻围战。从十二年十二月到吴元年九月,前后一共十个月,才攻下平江,俘执士诚,结束了十年来的拉锯战。除掉战场上刀枪的厮杀,还有笔墨的战争。元璋于尽占淮水名城之后,龙凤十二年五月,以檄文列举士诚罪状,骂敌人如何如何不好。照古例总是二十四或十大罪状,这里勉勉强强凑成八条,而且有七条是骂不忠于元、诈降、不贡钱粮、害达识丞相和杨完者,只有第八条才是正文,“诱我叛将,掠我边民”。其实西吴对东吴,岂止诱叛将、掠边民而已,还派遣过大批间谍诈降,图谋里应外合呢。注170
元璋数说的罪状,不看上下文,读者一定会误解为元朝政府的讨伐令。更有意思的是,替敌人骂敌人的敌人倒也罢了,檄文中还详细说明元末形势和自己起兵经过。这里不但攻击元朝政府,连他自己的红军也破口大骂,指斥为妖术、妖言,否定弥勒佛,打击烧香党了。檄文注171说:
注172,总兵官准中书省咨,敬奉令旨:盖闻注173伐罪救民,王者之师,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轩辕氏诛蚩尤,殷汤
注174征葛伯,文王伐崇侯,三圣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为救民。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宫,臣操威福,官以贿成注175,罪以情免,宪台注176举亲而劾仇,有司差贫而优富。庙堂不以为虑注177,方添冗官,又改钞法,役数十万民注178,湮塞黄河。死者枕藉于道,哀苦声闻于天。致使愚民注179误中妖术,不解偈言注180之妄诞,酷信弥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苏困苦注181,聚为注182烧香之党,根据汝、颍,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谋遂逞,焚荡城郭,杀戮士夫,荼毒生灵,千端注183万状。元以天下兵马钱粮大势而讨之注184,略无功效,愈见猖獗,然而终不能济世安民注185。是以有志之士,旁观熟虑,乘势而起注186,或假元氏为名,或托香军注187为号,或以孤兵自立注188,皆欲自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予注189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渐至提兵。灼见妖言,不能成事注190,又度胡运,难与立功
注191,遂引兵注192渡江。赖天地祖宗之灵,及将帅注193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定浙东。陈氏注194称号,据我上游注195,爰注196兴问罪之师。彭蠡交兵,元恶授首。父子兄弟注197,面缚舆榇,既待以注198不死,又封以列爵注199。将相皆置于朝班,民庶各安于田里。荆襄湖广,尽入版图。虽德化未及,而政令颇修。惟兹姑苏张士诚,为民则私贩盐货,行劫于江湖,兵兴注200则首聚凶徒,负固于海岛,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区,难抗天下全势,诈降于元,坑其参政赵琏,囚其待制孙,其罪二也。厥后掩袭浙西,兵不满万数,地不足千里,僭号改元,其罪三也。初寇我边,一战生擒其亲弟,再犯浙省,扬矛注201直捣其近郊,首尾畏缩,乃又诈降于元,其罪四也。阳受元朝之名,阴行假王之令,挟制达丞相,谋害杨左丞,其罪五也。
余无科取,使汝等永保乡里,以全室家。此兴师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旅拒王师者,即当移兵剿灭,迁徙宗族于五溪、两广,永离乡土,以御边戎近自胡元失政,兵起汝、颍,天下之人以为豪杰奋兴,太平可致。而彼惟以妖言惑众,不能上顺天意,下悦民心,是用自底灭亡。及元兵云集,其老将旧臣,虽有握兵之权,皆无戡乱之略,师行之地,甚于群盗。致使中原板荡,城郭丘墟,十有余年,乱祸极矣。
综合说来,一笔抹杀红军的变革意义,骂他们“凶谋”“放火”“杀人”,尤其是杀戮士大夫,千条万条罪状,简直是罪大恶极。正式声明对红军的看法,郑重否定自己今天以前的全部事业,更引经据典,拿轩辕、成汤、文王来比附,解释起兵是为了救民,戴上为人民的帽子—就这点而论,朱元璋真正不愧是明教的叛徒。从对元朝的态度来说,惋惜元军戡乱之略无功效;倒过来,元朝以天下兵马钱粮大势,再加上有戡乱之略的老将旧臣,上顺天意,下悦民心,他是会替胡元“立功”,共同戡乱的—就这点而论,文字上的轻重抑扬,留下一个地步,万一情况不利,胡运复兴,借这由头倒到蒙古大汗脚下,还可不失富贵,表现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骑墙主义者。两篇文字,充满了儒家的色彩,可以明白这是刘基、宋濂等人的策略,甚至可能是出于他们的手笔。这一地主儒生群几年来的作用,到这时才具体化,红军的将领都已死亡,军队没有了,小明王成为应天的傀儡,甚至被拘囚了,自然应该一脚踢开红军招牌,自己建立新系统,来争取地主巨绅的支持,士大夫的同情拥护。这两篇文字把元璋的一生切作两截,前半截是贫农和穷人的头目,此后则摇身一变,成为地主巨绅的保护人,儒家的护法;过去要破坏现存秩序,此后则一转而为最保守、最顽强的现状维持派了。这年年底,元璋派大将廖永忠到滁州迎接小明王、刘太保,到瓜州渡江,在江心把船凿沉,永忠径回应天复命,小明王、刘福通死,宋亡。
从此以后,元璋不再提龙凤的话,连当年镇江西城的打败东吴记功碑,因为有龙凤年号,也捶毁了。注223
文书上的龙凤史料,更是销毁得一干二净。元璋死后所编的《明太祖实录》,不提元璋和龙凤臣属关系一字。这一段历史被湮灭、被曲改了几百年,成为最有启发性的历史公案。
元璋对东吴的第二步攻势,动员了二十万大军。统帅是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在出师前商讨战略,常遇春坚决主张直取平江,以为巢穴既破,其余诸郡可以不费力气占领。元璋却决定采用叶兑的政策,指出:“士诚出身盐枭,和湖、杭诸郡守将都是愍不畏死之徒,同甘共苦。如先攻平江,湖、杭守军必然齐心并力,来救老家,军力集中,不易取胜。不如想法分散他的兵力,先取湖、杭,士诚无法援救,个别击破,枝叶一去,根本动摇,使士诚来回兜圈,疲于奔命,必然可以成功。”遂分兵攻围湖州、杭州,元璋亲自誓师,叮咛嘱咐,攻进城时不要烧房子,不要杀掠,不要挖坟,尤其是张士诚母亲的坟,千万不可侵毁,免得刺激东吴人民,增加抵抗心理。
注224第三步攻势,应用叶兑的锁城法,筑长围把平江围困住,用火铳、襄阳炮日夜轰击。士诚外无救兵,内无粮草,突围又失败了。元璋送信招降,再使说客劝告,士诚一概不理。城破时亲自率兵巷战,看到实在无办法了,一把火烧死妻子眷属,饮鸩自杀,被侍者劝阻。西吴兵已到府中,俘送应天。士诚在船上闭眼不说话,不肯进饮食。元璋问话不理,李善长问话,挨了骂。元璋气极,一顿乱棍打死,连尸首都烧成灰。注225
李伯升是士诚十八兄弟之一,同时起事,官为司徒,平江危急,使说客说降的是他,首先投降的是他,把士诚交给常遇春的也是他。平江人记住这个故事,凡是出卖朋友的就叫作“李司徒”。注226
士诚晚年不大管事,国事全由其弟丞相士信主持。士信荒淫无见识,信用姓黄、姓蔡、姓叶的三个参谋,弄权舞弊,政治军事弄得一团糟。元璋听得这情形,对人说:“我一向无一事不经心,尚被人欺,张九四一年到头不出门理事,岂有不败的道理!”东吴的百姓有一个民谣道:“丞相做事业,专靠黄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注227
平江合围后,元璋又遣将攻讨方国珍。方国珍在群雄中最先起事,最后被解决,在浙东称雄了二十年。台州黄岩(今浙江台州黄岩)靠近海边,人多地少,田主极神气,佃户碰见田主,连作揖都不敢,让路站在旁边,等田主走过才敢行动。贵贱等分一点也不能错过。方国珍四兄弟,父亲是佃户,看父亲对田主毕恭毕敬的样子,非常气愤。到长大了,就问父亲:“田主也是人呀!为什么要怕他,恭谨到这步田地!”父亲告诉他们:“靠了田主的田,才能养活你们。怎么敢无礼?”国珍很不服气。父亲死后,靠着人力兴旺,成天劳作,漂海贩盐,家道日渐宽裕。酿好酒等田主来讨租米,一天,田主果然带着一群管事的来了,国珍殷勤管待,大碗酒,大块肉,把客人灌醉了,乱刀切成肉酱,胡乱丢在酒缸里。日子久了,漏出风声,官府派人来拘捕,国珍把来人扫数杀光。地方官急了,亲自领人来拿,国珍索性把地方官也杀了。闯下大祸,一家子逃入大海,结集了几千人,四处抢劫。
打败官军,连将官都俘虏了。受招安做定海尉,不久又反,俘获元朝大将,又投降做大官。如此时降时反,到至正十七年(公元1357年),一直做到浙东行省参知政事海道运粮万户,以庆元(今浙江宁波)为根据地,兼领温州、台州,占有浙东沿海一带,水军千艘,靠着渔盐的丰富资源,兄弟子侄全做大官,心满意足,只想保住这份产业。注229
元璋攻取婺州后,和国珍邻境相望。国珍兵力弱小,北有张士诚,南有陈友定,都不大和洽,见元璋兵盛,不敢得罪,送金银送绸缎,受官诰,送儿子做人质,愿献出三郡,只是不肯奉龙凤正朔。同时又替元朝运粮,两面讨好。到元璋得杭州后,国珍更加害怕,北通扩廓帖木儿,南联陈友定,打算结成掎角的形势,来抵抗元璋。万一敌不过,好在有多数的海船,载着金银财宝,奔入大海,也还够一辈子享用。
元璋的攻势分水陆两路,陆路军进占台州、温州,直取庆元。国珍逃入海中,又为水军所败,走投无路,哀辞求降。元璋从进攻到凯旋,前后不过三个多月。注230这一年,韩林儿已死,不能再用龙凤年号,也犯不着用元至正二十七年来纪年。照甲子说是丁未年,未年属羊,童谣不是说“但看羊儿年,便是吴家国”吗?东吴已在包围中了,为着再一次应童谣,元璋创立了一个新办法,下令以吴纪年,叫这年为吴元年。
俞本《皇明纪事录》:“龙凤五年,上选卫士三十侍左右,选得十三人,佯称得罪于上,私降张氏,士诚配以妻,抚之甚厚。不逾月同行周海首之,俱斩于虎丘山下。吴元年克苏州,擒海归,凌迟以祭方德成等十三人。”
注171檄文全文见吴宽《平吴录》、祝允明《前闻记》《野记》卷一、陆深《续停骖录》四书。《明太祖实录》和《明史·太祖本纪》都不载。《前闻记》和《平吴录》的文字不同处很多,有事后改窜的,如元璋在发此檄文时为吴王,皇帝指小明王,《前闻记》元璋自称朕,《平吴录》称予、称我,显然《平吴录》是比较可靠的。也有些地方如红军,《前闻记》作香军,《平吴录》作乡军,今据《前闻记》。各本异文,并校注于后,以便参考。
注208《前闻记》《野记》作“左相国”,《续停骖录》《前闻记》作“总率马步舟师,分道并进”。
注214自“其尔”至“不吝”一段,吴宽《平吴录》无,但在下文“以御边戎”后,作“果有贤哲,或全城归附,或弃职来降,予赍赏赐,非所敢吝”。
注222权衡《庚申外史》,朱权《通鉴博论》,高岱《鸿猷录·宋事始末》,潘柽章《国史考异》卷一六。
注227《明太祖实录》卷二〇,吴宽《平吴录》,《明史》卷三〇《五行志》。《明太祖实录》文字有不同:“黄蔡叶,作齿颊,一夜西风来,干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