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是小米。红粟，红色的小米。千百年前，在我的家乡，出产红稻米。色泽微红，晶莹润朗，绵软香糯。唐代骆宾王在《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中说，“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
遥想先民当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江下游冲积平原，气候湿热，土壤肥沃，兼有渗透性，适宜稻子的生长。隐隐地平线上，庄稼谷物，灿烂磅礴。红稻米，喷薄而出。
古人吃红粟，土锅灶台，用柴禾或稻草，烹饭煮粥。红稻米煮出的饭、粥，香喷喷的，微漾袅袅热气，盛在青花白瓷小碗中，煞是好看。当然，好看的不止是饭食，还有心情。红稻米，有远古温暖的意境，视觉与味觉上的快慰。我在博物馆里，见到“釡”，一种古人烧饭煮粥的陶质器皿，著明显的人间烟火痕迹。
我不同意百度词条上的解释，说红粟是 “储藏过久而变为红色的陈米”，觉得以偏概全，而以另一种态度，表达对一粒米的尊敬。红粟，不是变色的陈米。那样的稻谷红，只在岁月深处，空旷田畴，常闪烁流转温馨幸福光泽。白居易诗云：“贫厨何所有，炊稻烹秋葵。红米香复软，绿英滑且肥。”红稻米，糯软清香，口感黏稠，流露出诗人对简朴布衣生活的挚爱。
家风是什么？陆游《对食戏作》，“香粳炊熟泰州红，苣甲蒪丝放箸空。不为休官须惜费，从来简俭作家风。”家的味道是事稼穑，衣饰朴素，烹得稻米香。锅内翻滚的稻米，是红粟，那缕氤氲水汽，萦绕鼻息。《红楼梦》中的贵人吃过红稻米。第七十五回说，“贾母问有稀饭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姐儿吃去。”换到当下，好食物，大家分享，吃货们早拍照传图，大呼小叫，发到微信上去了。
粟有六彩，白、红、黄、黑、橙、紫，红粟是一种。小米养人，蛋白质、脂肪、钙、磷、铁等营养成分，被凡夫俗子的肠胃消化吸收。
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有一粒养育我们的小米。幼时吃饭，外祖母不让我们将米粒，掉落在饭桌上，外祖母说，“一粒米，七斤四两水，来得不容易，小孩子不能浪费。”我恍若看到，稻田里，水波微漾，一棵稻，紧挨着一棵稻，姿态绰约，风骨柔美。稻与水，相依相随……
想念家乡的红稻米，就想念孕育稻谷的雨——雨，是云中君，孕育红稻米。屈原《九歌》中，有一群芸芸众生，扛着耕犁农具的厚土小民，对天顶礼膜拜。温热的雨，打在稻谷上，呈一朵花状，飞珠四溅。红稻米，在雨水中，瓦鼓而歌。雨水顺着稻秆滑落，是一个人在暗夜里，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雨水是专为稻子准备的，幽深的旷野，有稻子遇水后，散发古意浓郁的清香。这是红粟的呼吸，在农耕的城池，气息如兰。城与水稻融为一体，稻的呼吸，也是城的呼吸。
想象我在一个清亮的早晨，坐上一条船，在雨中出行，去寻找那粒红稻米。天空中的雨，将岸上谦卑弯腰的稻、桥、树和房子，隐隐退后，点染成一片迷濛，我觉得人生最风雅的事，莫过于坐在船上，舀河之心清流活水，烹一锅红米粥。捧碗喝粥，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红色的“红”，粟谷的“粟”。这不单纯是对一种颜色的分辨，而是对一种稻作文化的怀念。它至少曾养育先民，温饱手足、胃肠、愿望和感觉，抚慰过辘辘饥肠。想念一粒红稻米，微闭上眼睛，仿佛听到，稻遇水和热，灌浆抽穗的声音。红稻穗，像古戏里，一个端庄稳重的青衣，风中摇曳。那棵稻，成熟时，完整的穗，一碰即碎，散落一地。
口渴难耐，腹中饥时，我曾经多么想喝一碗红粟粥，不稠、不稀，畅快淋漓。红粟粥有古代稻米的清香。我吃过红粟粥后，躺在床翻书歇息，梦中啧巴着嘴，满口余香。有时候，人生但求一碗粥，愿望就那么简单。
一粒米与苍生，或者文化结缘。某日我想，饮食男女，谈婚论嫁，酒宴桌上，菜肴丰盛，清香四溢……若是有红稻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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