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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何处再逢君

   日期:2020-04-15     浏览:8    

  天涯何处再逢君 ——悼陈应枢 1954 届 朱明道 解放初期,因生源变化,学校对一些班级进行了调整。原在二丙班的 陈应枢,就调到我们二甲班来。中学时代,无论男女生,差不多人人都有 个绰号。他祖籍天津,偏被称作“小北京” 。从十二、三岁到六十多岁,这 就成了他的品牌。在班里,属鼠的人最多,他也属于此类。小而且弱,但 比我大半岁;故常以兄称之。应枢兄有很多特点:第一是头大,摇摇晃晃, 很象喜剧名星陈佩斯。第二是调皮幽默。我与他全家都很熟悉,发觉他家 人都十分稳沉,独他生来调皮风趣,也不知是哪代的遗传基因。有时上课 铃响过趁老师还未进教室,他才口叨半个饼,慌慌张张从墙那边翻过来。 原来他家就住在西仓坡昆明师院的教工宿舍,与我们的教室仅一墙之隔。 第三是他的各门功课都好,体育除外。都说他头大聪明,其实不尽然。真 正的原因是他父亲陈宗仁先生教育有方。陈先生本是西南联大——昆明师 院的英文教授。家学渊源,使应枢兄早就在家练会了英文打字,更能在课 堂上与.英语教师对答如流。这种外语天赋,使他受用到逝世为止。除了 这些特点之外,与我的共同之处则是:我和他都属于班里的弱势群;个子 小,不但挤不进参军参干的潮流,就是上体育课,也常被编在弱小一类。 拳击、跳高、跳箱等,多没有份。班里组织了一个“鼠队” ,在篮球场上我 们也只能当替补队员,赛场上看得多,上得少。这就使我们想快些长高, 每天都去体育室量身高。后来终于长到 l 公尺八,但那是上了大学的后话 了。其次,我们在政治上也属弱势群。他到大学毕业也没有被吸收入团。 因为爱说真话、俏皮话,常被人告了上去,挨点批判之类,积习难改,只 有认命了。在几十年的生活中,尽管努力工作,小心谨慎,与世无争,但 道路坎坷,从无大红大紫的盼头。 我们高三班有两位数学爱好者:陶忻是邹象乔老师的忠实门徒,但后 来学的是电机工程。陈应枢则是李乃林老师的得意门生,进了四川大学数 学系。记得 54 年 7 月,秦淑贞主持的高三班毕业晚会上,枢兄主动来和我 交换了同学通讯录。我赴重庆,他去成都。在赴校报到的途中,大家在泸 州聚餐。望滔滔长江水,听悠悠号子声,我们都从未见过如此宽阔汹涌的 洪流,这大概就是今后生活的预兆吧。当晚在隆昌车站分别,火车长鸣, 看同窗故旧消失在暗夜的轨道尽头,令人无言感伤。 我们一别四年,通信很少。因为进大学不久,就开始没完没了的政治 运动:肃反、反右、大炼钢铁、、反右倾、拔白旗……。多少人一 夜之间就被划到被批判的行列中,从此沉沦下去。我很担忧应枢兄那种喜 欢调侃打趣的作风,他则担心我耿直不苟,不随权势俯仰的天性。总之, 我们一时间都长大了。 58 年 7 月,重庆的火炉般的仲夏时节,应枢突然来到重庆大学相见。 我们彼此都惊讶,大家都长高长壮了。言谈间急切了解到,这些年的政治 运动中,他还算平安。但从他的才华和学识,听说分派到贵州去工作,又 分明看出受了歧视。当时我们重庆大学还正在高压之下搞毕业鉴定。掏肝 洗肺,人人要清算“资产阶级思想的毒” 。我因“言论” ,受了一个“留 团察看” 的处分。 正感前途茫茫, ’ 对老同学无以为告, 彼此心领神会而已。 这才是政治迫害大潮中,弱势群的悲哀。 当那些以破坏国民经济、整人为乐的大举措稍有间歇时,我们才听到 大学毕业分配的消息,其时已拖延到了冬天。一听说我被分到贵阳的一所 中专去教书,不禁大感欣慰:那里有老同学应枢兄在,好歹有个真正的朋 友!从此算来我们有了二十多年在贵州工作,可以常常相见的缘份。不久得 知,分派到筑的还有李方明,王维贤,张瑞雯、张孝选等。每逢节假日, 可以凑点粮票,在极其贫困的物质条件下聚在一起,打牌聊天,重现附中 时代的欢乐,暂避日趋紧张,令人难解的现实。 但是,灾难毕竟很快就到来了。 应枢好酒。酒量虽不大,却乐此不舍。初到贵阳时,茅台还只要 3.8 元一斤。每周末我们都约定在小十字附近的一家餐馆相叙,然后去观戏。 不久,形势变了。茅台酒价涨了几倍、十几倍,以至绝迹了。遂降格喝杂 粮酿的白干,甚至青杠、毛栗做出的“代粮酒” 。那时,饮食店没有货卖, 乃在木板上大书“完了”二宇,又不敢关门。有一回应枢兄向师院的同事 们调侃道:近来有种新产品叫“完了” ,家家有,总也卖不完,一句笑话, 马上就有人层层告上去,吃了一顿大批判。说他“对大好形势不满”云云。 他除了作检讨之外,唯有拼命工作。当时在中国的高校初设不久的数学分 支,如概率论、汛涵分析、微分几何、计算机数学基础等,有的他在大学 时并未学过,但却开出了课。还兼上系里的专业英语,普通英语等等。总 之,为了争取到一个团结、利用和改造的地位,有碗吃,只好表现自己的 一技之长了。其内心的压抑和苦衷,除了酒,又能如何解除呢? 1966 年 6 月上旬, “”的黑飚席卷全国。一时间走石飞沙, 是非不辨。我因业余时间搞了点技术经济学科的初步研究,被怀为反革命 活动,就被端出来大批大斗,吓唬不明真象的民众。大会开完,便将我直 接送到省公安厅的看守所拘留。待沉重的铁门一关,我才略微打量了在同 一牢房里的七、八位先来者。巧的是内中一人竟是贵阳师院数学系的尹斌 教授,与应枢兄长期在同一教研室工作的,比我先进来 10 天。我正好请他 谈谈情况。他说,在拘捕他之前,也已风闻到系里准备开应枢的批斗会了。 这家看守所正好同师院毗邻,每天能听到大喇叭里传出的狂呼乱叫。我倒 增加了一重耽耽忧,侧耳细听,很想听到有无关于应枢的消息。那个年月, 牢里牢外其实已无多大的差别。冤错案件的空前普及,使我顿觉人生纯粹 是做戏。想穿了,也没有什么恐惧。对我的拘留,一拖便是 1000 天。最后 还要咬死我在给友人的信中,为庐山会议上的彭德怀元帅鸣不平。以此为 把柄,硬“从宽判处”我 7 年徒刑,监外执行。当我被押回拖拉机厂时, 人事早巳面目全非。对许多潮起潮落的事态,早巳不感兴趣,心中常挂念 着在贵州的老同学。是的,应枢脸皮比我薄,何曾经受得起象我这样的遭 遇? 1972 年的一个晚上,在贵阳市中心的喷水池附近,我突然与应枢相遇 了。大街上,他就抱着我大哭起来,痛诉说以为永远见不着了。又说起他 自己,怎样因父亲陈宗仁先生的“历史问题”受牵累,几年前被放逐到黔 南都匀的一家民族师范学去,饱受贬谪之苦。最近是因美国名记者艾尔索 普来华访问,打开了中美关系,指名要到昆明会见抗战期间的老朋友陈宗 仁教授。当年陈纳德飞虎队在云南与中国军民共同抗击日本法西斯,陈和 艾二人分别担任中方和美方的秘书,主要搞翻译。于是一声令下,说陈宗 仁的“历史问题”搞清楚了,可以返回师院工作。他的大儿子陈应枢,自 然也就回贵阳师院去“抓革命,促生产”了。 “九.一三事件”爆发,黎明前的黑暗正逐渐消退着。我的冤案正在 复查中。这时,我和应枢又敢大胆交往了。谈及人生百丑,世态炎凉,莫 不令人感叹。他总是关照我,今后凡事别那么认真,少开口。还说我是“打 不死的程咬金” 。我也回敬一句: “你自己呢?”接着一阵大笑。 天亮以后,政治局面开始正常化。我的冤案得到平反,还奇迹般地调 到上海工作。得知这一喜讯,应枢兄才真的帐然若失起来,当我的面自问 自答: “你不能留在贵阳工作吗?是的,是的,你该走!……”我也就在 1980 年真的走了。在我之前,高三班在贵阳工作的其他同学,先后都调回昆明 了。应枢对我说: “看来你们都交好运了,只有我‘否’已极, ‘泰’就是 不来!” 平心而论, 他的这点调侃并非实线 年代以来, 他这根老腊烛, 才开始熠熠生辉,受到贵州师大的重用。由助教而升讲师,再升教授,他 主持着好几项教学科研课题,还同上海华东师大、福建师大等名校,合作 开设课题。他以纯熟的外语基础,译了几本急用的书,供年轻的研究生作 教材。他甚至以自己标准的口音,为本校的学生开设普通话补习班。这些 年方显出应枢兄雄厚的学业基础。我们知道,这些能力的修养,都源于母 校师大附中的六年薰陶。 伴随着经济好转,也就为口福大开创造了条件。应枢老兄最大的缺点 是自己不会做饭。每当夫人董云娜回不了家,便是他沿街寻店,品味果腹 的时候。越吃越油腻,竟至于上了瘾。心宽体胖,体重八十多公斤,俨然 一大尊门神。我每次去贵阳,总被他拉着,往名不见经传的小吃店里一钻。 老板们大抵都认识这位陈教授的。霎时便送上了几盘川黔小炒,一砂锅肥 汤或狗肉,还戏问来不来点壮阳酒。 政治上,他参加了贵州师大的九三学社,有了一种开始受人尊敬的感 觉。退休以后,常棒着象棋或围棋,去找师大的老校长较几盘,杀他个人 仰马翻。 今年的五月中旬,在长途电话中他很开心地告诉我:这回依照国务院 文件,升了工资,每月增加了三百元,是大幅度的改善。又告诉我,师大 还聘他再出来工作几年,带点研究生,译教材……。还说,最近独生女儿 生了孩子,自己升格当了外公,看着小生命的迅速成长,感到真有意 思。……。 就在这些喜气洋洋的言语之后,六月初的一天下午,贵州师大的吕校 长突然给我打来长途电话,简短地说:陈应枢因急性肺炎发作,几天前过 世了,有关病情的述说,我简直没有听进去一句话。当晚我顺着街道漫无 目的地踱着,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电话,将噩耗告诉了邹瑛和李方明。 我们高三班分布在各地的同学,都沉浸在悲哀中,长时间不敢相信应 枢的逝世是事实。那个口含油饼爬墙上课的顽童,那个日夜苦读,学业精 深的教授,那个沿街小吃,与人说笑的朋友,从此再见不着了。 家人把应枢埋葬在贵阳南郊二戈寨附近的公墓,从此生死茫茫。我在 迷茫中仿佛见到的不仅是一支红烛,也是一撮填路的泥土,一座为年青人 接送到智慧彼岸的桥梁。总之,他的一生太短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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