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9月,日俄战争打响半年。旅顺203高地是双方陆地战斗中西部战线日开始,由日本第三军司令乃木希典亲自督战,经过70余次冲锋,最终以1.7万人伤亡为代价,于当年12月5日攻占该高地。
攻占203高地,是日本获得日俄战争胜利的关键。这场战争胜利,让日本不再是列强眼中的蕞尔小国。日本人占领旅顺后,把樱花也带到了这里。如今,旅顺203樱花园已是大连最知名的赏樱景点之一。4月4号开始,203樱花园已恢复开门纳客。
我曾经在大连住过一段时间,相比于粗粝的海滩,樱花给人的记忆更加柔美。樱花在中国并不鲜见,北京就有很多樱花。最近在路边行走,能看到很多飘落的樱花瓣。
但提及樱花,多数人首先还是会想到日本。作为日本国花,樱花之于日本堪比熊猫之于中国。日本经济杂志《MoneyPlus》曾做过一项统计:自1994年有樱花开花记录以来,日本经济增长率高的年份,樱花都在3月20日以前开。因此还产生了一个专门的词汇:“樱花经济”。
最近各大商家都进入了“樱花季”。麦当劳推出樱花味的甜筒,超市里有樱花味的百奇、樱花味的乐事、樱花味的奥利奥、樱花味的星巴克、樱花味的雀巢咖啡。前段时间电梯里还能看到汤唯手捧樱花小鹿茶,这两天瑞幸暴雷,广告也不见了踪影。
没有男人能拒绝粉色的诱惑。一朵小小的樱花,也能成为经济的动力。而在樱花经济背后,是日本文化在世界的流行。
樱花始于中国,兴于日本。相传秦汉时期,皇宫廷苑内已有樱花种植。到唐朝时,私人种樱花已不稀奇。也是在唐朝时,樱花被带回日本。
但在原产地中国,赏樱一直不太流行,影响力远不如花期相近的桃花。中国古诗文里,写樱花的诗文大约70余篇,写桃花的则有1000余篇。
日本人喜爱樱花,一般认为和日式审美取向有关。江户时期,日本国学大家本居宣长(1730—1801)提出“物哀(物の哀れ)”理论,认为感受事物便是体悟“物之哀”。据说日本赏樱并非赏花,而是赏花的飘落,确实有种“淡淡的忧伤”。
赏樱在日本,起初也只是贵族活动。到江户时期才普及至平民。按鲁迅先生说法,物哀这种高级情趣平民百姓一般是很难感受的。一家人在春天时共同出游,可能是赏樱在日本流行的更主要原因。
如今樱花走向世界,离不开日本文艺作品在世界的流行。动漫、影视、游戏里,都少不了樱花的身影。1996年,世嘉推出过一款恋爱养成游戏《樱花大战》。2008年德国导演桃丽丝·多利致敬《东京物语》,拍了一部《樱花盛开》。对外国人来说,樱花可以和日本划上等号。
2019年,日本樱花季共有6300万游客进行了赏樱之旅。3-4月,有超过500万海外游客专程为了赏樱到日本。赏樱游客(含日本国内游客)为日本旅游业带来的直接消费在3010亿日元以上(约合人民币182亿元)。在日本,樱花的经济影响力可以和奥运会比肩。
现代樱花经济,已远远超出旅游业范畴。上面提到的影视、游戏产业,广义来说都可以算入“泛樱花经济”一部分。最近很火的《动物森友会》推出了樱花季场景,网易《荒野行动》也推出了樱花季限定皮肤。
实物产品上,除了开头提到的各类樱花口味食品。匡威、SK-Ⅱ、资生堂、Dior等品牌都推出过樱花季限定新品。春天本就是出游和消费旺季,却没有合适的营销节庆,“樱花季”概念成功填补了空白。
中国樱花经济也在逐渐成形。以最知名的武大樱花为例,每年被樱花吸引前往武汉的游客人数高达百万。据武汉市旅游局统计,2018年,武汉旅游收入超过3163亿元,同比增长12.45%。今年疫情期间,武汉大学推出了为期12天的“云赏樱”,全网累计播放7.5亿次。这一播放量超过了很多热门综艺。
樱花经济离不开日本文化,但在中国,日本文化只是樱花经济成型的部分原因。虽然中国很多城市种有樱花,但也只有武大樱花成为旅游IP。仅靠日本文化不足以解释这一现象。
这里不妨再对比一下桃花和樱花。根据《中国植物志》记载,樱花和桃花同属蔷薇科,花型相似、花期相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从《诗经》开始,桃花和中华文化有更深的渊源。为什么桃花没有形成樱花那般的流行价值?
如果翻一翻新闻,国内桃花文化旅游节、洛阳牡丹文化节一类的“花卉文化节”并不少。地方政府“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意图和思路也很明确。但在理论层面,首先应当明确文化和消费文化并不是一个概念。
按照文化人类学家爱德华·伯内特·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的观点,文化是一个民族观念、信仰、风俗、道德、法律等都包括在内的复合体。消费文化显然不足以包括这么多的内容。
这里无意讨论文化或消费文化概念,只是想说明:并非把文化作为前缀,便会产生相应的消费文化。某种消费文化和这种文化本身是两套不同的观念和情感体系。
一个鲜明的例子正是樱花在中国的流行。无论日本传统赏樱文化,还是现代流行文化,在中国“樱花经济”中都仅是背景因素,并不能直接驱动消费。相反,是樱花本身的符号特征,契合了当下中国消费文化里的某些要素,才使得樱花经济得以成型。
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认为,按照符号逻辑,消费物品本身已经和某种确定的功能或需求失去了联系。人类需求指向的是个体与社会欲望之间的差异。消费文化的形成,是个人对某种社会欲望的不满足。简而言之,消费行为体现的是某种社会价值取向。人们在消费过程中,既表达出对自我身份的肯定,也满足某种社会性欲望。
桃花、牡丹,以及近年来在江西、安徽等地流行的油菜花,在经济活动中仍然扮演着物的因素而非文化因素。在消费文化挖掘方面,也没有在原有花卉文化基础上,找到和现代消费文化的契合点。
“桃花经济”、“牡丹经济”,甚至“油菜花经济”如何成为一种消费文化,这里无意也无力去探讨。个人而言,挺期待油菜花味的甜筒,希望赏油菜花能够早日在全国流行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