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2005年,周星驰和星女郎黄圣依曾爆发过一场官司,最后这场官司在秘密调解中结束。在说到这起难缠的官司时,周星驰对他的年少对手黄圣依有一个评价:上海女人中最厉害的角色,往往就是弄堂里出来的小姑娘,因为黄圣依是上海人。
这场官司中的谁是谁非不重要,周星驰对黄圣依的评价是不是准确也不重要,印象中黄圣依好像并不是弄堂里跑出来的。但是,撇开这一场官司,周星驰的这一句话说对了,说绝了:上海女人中最厉害的角色,往往就是弄堂里出来的小姑娘。上海的女人三六九等,上中下三只角,有最美丽的,有最适宜的,有最聪明的,有最贤慧的,有最嗲最作的,如若说到最厉害的角色,那真要跑到弄堂里去找。
但是不要跑错弄堂,不是所有的弄堂都会跑出来厉害的角色,尤其是不要以为小弄堂就是上海最典型的石库门弄堂。不是的,周星驰说到的弄堂生存条件,远比石库门更加艰难困苦,这种弄堂的文化基准,也远比石库门低,是很狭窄的小弄堂:七拐八弯多,一个生头人(沪语,陌生人)天黑以后,从人家屋里出来,就不知道如何出去,绕了三四个小时才找得到出路!
房子是简棚陋屋多,有的人家甚至竹篱笆加上黄泥巴做墙,茅草作顶。夹弄小得只有瘦子侧身才能穿过去,两家人家之间的窗台上,搁块汏衣裳板就能扳扳小老酒了(沪语,很随意地喝酒)。这一景象在很多小弄堂被动迁之前,延续了好几十年。
什么是“厉害”?不是凶,不是恶,不是阴,不是赖,而是时时刻刻,她算在你的前头,你算不过她;还不是厉害的全部,还要加上说得出,做得出;说笑脸就笑脸,说翻脸就翻脸。有种女人算得出,但是说不出做不出,心里一肚皮气,夜里越想越睏不着,胃气也痛了;有种女人说得出做得出,但是算不出,心里是一肚皮草,那都不是厉害,唯有算得出说得出做得出,才是厉害的女人。连周星驰这样被称作“星爷”的人,都会对弄堂里跑出来的女人记忆深刻,可见厉害的女人,也真是够厉害的。电影《股疯》里潘虹演的阿丽,有点厉害的意思,不过,电影里的阿丽是被嘲讽的对象,生活中的厉害女人,不是贬义词,而是一个“脚色”。
与石库门弄堂相比,小弄堂的房子杂七杂八,是不整齐的,基本上就是平房,即使有二楼也是后来搭出来;抽水马桶是不可能有的,后来的煤气也都是在自己门口搭个棚装进去的,那个棚,原来是放煤球炉的;自来水且不说是公用的,甚至就是百来户人家合用一个给水站。
弄堂细而长,还七弯八弯,一部脚踏车踏进去也是功夫,啥人家女儿出嫁,鞭炮要到马路上去放的,啥人家生重毛病,救命车是开不进去的,光是担架抬也要抬5分钟。屋里厢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潮汲汲的,要经常晒棉花胎。如果看到一个女人穿了一身睡衣,捧了一面盆衣裳,肩胛上搭了一条被头,快手快脚地在马路边上,面盆地上一摆,先是两棵行道树上縛绳子,一条被头甩上去,两头夹钳夹牢,再是一件件晾衣裳,衣裳是已经穿在了衣架上的,可能还张开喉咙喊男人,再拿几只夹钳来——这个女人一定就是从弄堂里跑出来的,因为弄堂里晾衣竹竿也撑不开的。
看上去好像已经是很遥远、也很边缘的事情,“公用给水站”,上百家人家合用,倒痰盂,生煤球炉,如果不是有确切的资料证明了它们的存在,都不会有人相信这些事情就发生在上海,而且就是在几年以前。上海最后一个公用给水站,是在1999年6月13日被拆除的,这个给水站就在市中心的卢湾区丽园路713弄内。而且这样的小弄堂,不仅仅是会在所谓的下只角,常常也就是在市中心,在上只角和上只角之间,往往就是由下只角过渡着。
原来的静安区当然算是市中心,恒隆广场、中信泰富、梅龙镇就坐落的南京西路就是静安区,还有些著名的别墅,但是也就是在这样区域的小弄堂里,还有上万只马桶等待改朝换代。
上海最后一个公用给水站,是在1999年6月13日被拆除的,这个给水站就在市中心的卢湾区丽园路713弄内
这就是让周星驰吃酸的最厉害的上海女人跑出来的弄堂,小弄堂。在上海话中有这么一句:“把侬(给你)点颜色看看”,所谓颜色,就是厉害。小弄堂里跑出来的女人,什么都不讲究,就讲究“现开销”,从博奕论的角度来论述,凡事力争去走一个先手。
小弄堂女人算得上是敢做敢为的女人,算得上是有冒险精神的女人,这种冒险精神,是小弄堂的与生俱来的精神,也就是豁得出去性格。小弄堂女人的冒险,倒是正契合了一个时代:上海第一批靠自己劳动发财的女人,大多诞生在小弄堂里。
那就是女个体户了,如果说上海女人是什么衣服都敢穿,那么,小弄堂女人就是什么苦都肯吃,什么生意都肯做,而且依然保持了小弄堂女人“豁得出去”的风格。
上海最早的女个体户就是来自虹口杨浦的弄堂,而不可能是来自徐汇静安的公寓洋房,就因为公寓洋房里的女人是豁不出去的。
当然更多的个体户当时属于搞投机倒把一类,做水产的,卖外烟的,卖牛仔裤,卖电子表,卖马海毛,从福建广东进货,卖大兴名牌,在上海赚一个差价,后来还真越做越像样越做越大了,当然也是越做越厉害了。虽然她们自己的穿着依然成为全国人民的笑柄——穿了一身睡衣卖世界名牌,但是有一个事实一直被人们忽略:备受歧视、永远不入流的小弄堂女人,倒是上海时尚的最早推行者。最早的服饰市场就是淮海路的柳林路市场,后来搬到了华亭路,再搬到襄阳路,再延伸到七浦路。当然,搬到了七浦路以后,和上海女人、上海女人的厉害,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因为老公在社会上大部分也是,所以小弄堂女人的话语权得到了张扬,女人的社交能力得到了提高;要么是男人打女人,要么是女人管男人,风平浪静的人家倒是不正常了,小弄堂是最滋润“妻管严”繁殖的温床。
小弄堂女人,照她们自己的话来说,事体做得多,闲事管得多,屁话讲得多;心肠是热的,脾气是爽的,喉咙是响的,便宜是贪的,利益是争的,家庭责任感是强的。
著作主要分为三个系列,分别是《幽默应笑我》《与名人同窗》等杂文系列,《上海制造》《为什么是上海》《上海女人》等上海系列,《卷手语》《有些意思你从来不懂》等随笔系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