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的时候山西是沦陷区,小鬼子搞三光政策,陈家村被屠了,尸体抛进村后的大坑中,放火焚尸。
熟悉那段历史人的应该明白,三光并不是见人就杀,而是游击队打得太凶,小鬼子抓不住游击队就将怀疑对象全部杀掉,所以陈家村并不是片甲不留,人家皇军的顺民还活着呢。
再后来鬼子投降,国军,八路轮番在陈家村驻扎,许多逃走的村民迁了回来,倒也人丁兴旺起来。
就是当年给皇军当顺民的人,接二连三的发疯,自杀,种种现象表明是那些被鬼子杀掉的乡亲们,回来找他们索命。
当年鬼子凶的厉害,没人性的,谁不害怕?一个日本兵背着枪往我们村城门楼一站,半个村子的人都跑了,剩下那一半要么是家大业大舍不得跑,要么是老弱病残跑不了,偶尔冒几个汉奸,方圆百里都算稀罕玩意。
所以被鬼害死的人越来越多,村里心有不忍,又担心受到波及,就请外面的和尚道士神婆来抓鬼驱邪。
陈家村不富裕,总请高人也不是个事,倒霉的又多是以前的富户,大家就听之任之了,白天看中邪的人发疯,夜里就听鬼敲门,谁要敢走个夜路,保准遇到奇怪的人借火搭话。
就这样折腾了两年,有位姓何的四川道士云游过来,听说陈家村的事,表示要替天行道,保一方平安。
这四个字获得大家的信任,何道长着手驱邪,具体的过程我不清楚,就是何道长使了什么法术,硬是让村后的万人坑安静半个多月,趁这个时间,何道长组织村民在万人坑上盖了两间房,一间城隍庙,一间陈家祠堂,被屠杀的祖宗们终于安静下来。
虽然没有钱,但给何道长凑几亩田地却不成问题,也不用他亲自耕种,村里出劳力帮他干活。
因为我四爷爷太穷,家里只有半亩薄田,三十来岁都没娶上媳妇,平时也不怎么吭声,挺不起眼的一个人,何道长觉得他可怜,就跟村长打个商量,卖了四爷爷的半亩地,在他的地旁边再买半亩,一共不到点六亩,全交给四爷爷打理,收成对半分。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且何道长当时是村里最粗的大腿,村长都听他的,谁都没想到我四爷爷穷都穷出狗屎运了。
天上掉馅饼却不肯接,村里人肯定不劝他,但都骂他是个缺心眼子,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后来我爷爷听说这事,就去找四爷爷谈心,不知俩人聊了什么,四爷爷答应给何道长种地。
可谁都想不到,四爷爷给何道长种了三个月的地,一天早上,他在地里割麦子,忽然一脑袋栽倒,满地打滚。
以前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毛病,村里人吓一跳,想扶他去瞧大夫,可四爷爷折腾的太厉害,五六个庄稼汉都按不住他,只好去请村里的大夫过来。
大夫还没来,四爷爷惨嚎一阵,伏地不动了,有人凑过去问他:“老四,你没事吧?”
四爷爷忽然醒了,猛地坐起来,一睁眼,瞪着身边的人,而那眼神阴冷到极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一群人追在四爷爷身后,免得他跑丢,而四爷爷一股脑跑到城隍庙前,终于停步。
城隍庙是何道长主持修建的,虽说谁也没见过城隍爷显灵,可自从城隍庙建起来,村里再没发生闹鬼的事,中邪的四爷爷往城隍庙跑,乡亲们议论纷纷,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难道他要找城隍爷自首?
乡亲们围着四爷爷不让他跑了,而他则提着锄头,绕着城隍庙走了一圈,紧盯庙墙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最后,他在侧墙停步,伸手在墙上摸了一阵,确定位置,举起锄头狠狠砸了上去。
收到消息,何道长提着家伙什赶来,迎面碰见四散奔逃的乡亲,询问情况,收拢村里人跟他一起过去,而他们再次回到城隍庙,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说完便冲上去,四爷爷正要从那窟窿爬进城隍庙,却被何道长揪着脚腕拖了出来,按倒在地,双手掐个诀,摁在四爷爷额头,大喝一嗓:“呔,何方妖孽,速速退去!”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何道长可是正儿八经的高人,就这么简单的几下,四爷爷唔得一声,晕了。
何道长说,我四爷爷应该被女鬼上身,得赶紧收拾,否则会变成厉鬼祸害其他人,于是他派几个人守着城隍庙,就扛了四爷爷到村口,将他绑在一颗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上,亲手拿桃木剑抽打。
何道长说,这是女鬼在迷惑大家,便不管不顾,一个劲抽,还让女鬼交代来历,有冤说冤,不要伤及无辜。
四爷爷疼得要死,梗着脖子骂:“姓何的,老子没被鬼上身,赶紧把你爹放了。”
这时候就有村里人说话了,大家都看到他中邪的模样,便劝四爷爷老实点,配合何道长驱邪。
不配合也没办法,麻绳绑着呢,而何道长的桃木剑也厉害,抽了半个多小时愣没抽断,反倒我四爷爷奄奄一息,快被何道长抽死,却还是骂个不停,硬说何道长眼瞎,拿人当鬼打。
何道长不在意四爷爷的谩骂,却得给村里人一个交待,他说被鬼上身的人往往都蒙在鼓里,但光天化日,女鬼没处跑,肯定还在四爷爷身子里藏着,不过这么打都不出来,还敢砸城隍爷的墙,看来这女鬼的来历不一般,重症须下猛药。
村里人对何道长迷信到极点,他说啥就是啥,照何道长的吩咐抓来一只野鸡,割喉放血,何道长又亲手画一张黄符,烧成灰烬与鸡血混在一起,用桃木剑尖挑着血碗,对四爷爷身子里的女鬼说,再不老实交待,这一碗鸡血下去,可就魂飞魄散了。
被打的气若游丝,四爷爷依然硬气,惨笑道:“姓何的,你要杀就杀,少他娘废话,喊一嗓子老子就不是你亲爹。”其实他已经喊了好多嗓。
就在这时候,我爷爷赶来了,高喊一句:“给老子住手!”便闯进人群中,询问咋回事。
何道长始终盯着四爷爷,而爷爷听乡亲说了原委,脸色复杂,跟四爷爷对视片刻,却一口咬定:“放人,俺家老四生病了,不是中邪,俺带他瞧大夫去。”
村里人没想到爷爷是这么个反应,再次替何道长解释,说我四爷爷干了怎样的邪乎事,可爷爷根本听不进去,伸手要解绳子,村里人七手八脚将他拖回来,不许他影响何道长抓鬼。
何道长也不啰嗦,走上前去,桃木剑挑着血碗推到四爷爷头顶,稍稍倾斜:“真的不说?”
就好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爷爷凄厉喊道:“别,姓何的俺求你了,别浇。”
何道长充耳不闻,右手一抖,那碗便扣在四爷爷头顶,桃木剑立刻压了上去,何道长满脸肃穆,口中念念有词。
而那混着符灰的黏稠鸡血顺着额头流下,却好像高强度的硫酸,烧的我四爷爷皮开肉绽,满头燎泡,他疯狂又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剧烈的疼痛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挣断身上的麻绳,挥舞双臂要抓何道长。
何道长连退几步,四爷爷没能抓住他,稍稍踉跄,轰然倒地,哆嗦两下就没动静了。
村里人纳闷到极点,前面听四爷爷说,何道长要杀他,大家伙根本不信,不管野鸡血能不能抓鬼,肯定不能杀人不是?可四爷爷真的被鸡血烧死了,难道真是何道长杀了他?
老人们出面打圆场,让我爷爷节哀顺变,让何道长不要内疚,一定是女鬼在搞鬼。
爷爷只哭不说话,其他人认可这个说法,安慰爷爷,陪他给四爷爷收尸,筹办丧事。
四爷爷办丧事期间,何道长去祭拜过一次,便领人修补城隍庙,去干活的乡亲还惦记庙墙流血,检查之后都说这事真邪门,那就是一面青石砌的墙,墙缝里连只虫子都没有,咋就能砸出血?可墙上的血迹也提醒大家,确实砸出来了。
有不甘心的再向何道长请教,何道长依然是原先的回答:“就是城隍爷的血,城隍爷为了保佑陈家村,已经附在整座庙上了!”
既然如此,就有人想把血迹抠下来冲水喝,毕竟是神仙血,不说长生不老,怎么也能混个延年益寿吧?
本来何道长还惦记去我四爷爷灵堂哭两嗓子,得知有人想喝血水,索性留在庙旁,盯着村里人将染血的石头洗刷干净,再用火烧一通才放心,而对此何道长解释为,那是神仙血,普通人喝了要遭天谴。
几天后四爷爷下葬,祖坟也分档次,村里要给他选个好位置,但爷爷不答应,执意要埋在东北方向的一块坡地,村里人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何道长听说后,立刻赶到我家,说是风水不好,那块地不远处有条小溪,东北水冲坟,绝败乱人伦,不宜下葬。
村里人想缓和爷爷和何道长的关系,就凑趣说:“何道长说得对,要不您老给选块上好的坟地?可得让我们老四住的舒舒服服。”
爷爷始终没吭声,蹲在墙角,拿着烟锅子,面无表情盯着何道长,何道长收了笑,微微皱眉,又问:“真要埋在那?”
何道长本事再大,做事也得讲个理字,不管四爷爷咋回事,总之死在他手上,村里有人看不下去,让他别在这时候触我爷爷的霉头。
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这事确实有些邪门,不能全怪在何道长头上,爷爷便原谅了他,打那以后,何道长隔三差五就给我家送点鸡蛋,算是替四爷爷孝敬大哥。
就这样过了几年,人民日报发表一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文章,全国各地纷纷响应,县里通知各村,必须拉出一人开展阶级斗争,而陈家村穷的掉渣,既没有地主老财,也没有臭老九。。。
说是要破除封建迷信,可有些思想传了几千年,哪能说不信就不信,而且何道长的本事,大家瞧在眼里,所以县里通知要破四旧时,并没有人要拿何道长顶缸,就连何道长本人都没当回事。
可县里听说何道长搞死我四爷爷的事,亲自来人将他绑了,白天拉出去游街批斗,夜里带回陈家村,关进牛棚劳动改造,每天只给他吃两个馒头。
一个月后,何道长受不住欺辱,上吊自杀,可他没有死在牛棚里,而是不知如何瞒过民兵的眼睛,趁夜溜进城隍庙,吊死在城隍老爷的泥像前。
是他跑到县里举报,带人来抓何道长,可何道长不是那么好抓的,几个民兵冲进他家,三不两下又被何道长打了出来,众目睽睽下,何道长那个威风,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斜倚着门框,根本不把县里来的人放在眼里,还说他有城隍爷保佑,刀枪不入,要县里的干部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何道长是不是刀枪不入,没能证明,民兵又不是为了枪毙他,没有带枪,正四下找砖头木棍准备群殴何道长时,趁乱溜进何道长家的爷爷,却从正房出来,右手抱着一个牌位,左手提了一桶粪水,高喊一句:“姓何的,给俺瞧好了。”
何道长扭头,正好看到爷爷将牌位砸地,一脚踏成两截不说,还将粪水浇了上去。
何道长目眦尽裂,冲上去找我爷爷玩命,可几个民兵都打不过的何道长,却被爷爷两下放翻了,还踩着他胸口,将剩下的小半桶粪水泼在何道长身上,恶毒至极的咒骂:“干你娘的破烂玩意,俺也让你尝尝被烧的滋味。”
与四爷爷被鸡血浇成皮开肉绽不同,粪水淋身的何道长仿佛快要渴死的鱼,全身力气被抽走,扑腾两下便有气无力,民兵趁机把他绑了。
爷爷举报何道长有功,县里通报表彰,傻子都知道他在为四爷爷报仇,可批斗会上,爷爷冠冕堂皇的宣布:“姓何的大搞封建迷信,俺永远和无产阶级叛徒势不两立。”
如此坚定又忠诚的革命斗士,虽然这个斗士的脑子有问题,县里也发了奖状,称我爷爷是破四旧路上的急先锋。
为什么说他脑子有问题呢?因为破四旧是革命任务,破归破,不代表每个人都在心里彻底否定那些玄乎的东西,何道长是有真本事的高人,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爷爷居然敢得罪这号人物,分明是破四旧路上的愣头青。
急先锋也好,愣头青也罢,事情已经发生了,何道长死后,奶奶劝爷爷去庙里烧几柱香,求何道长原谅,免得变成鬼来找我家算账。
但凡上吊的人,全都心怀怨气,平日里一团和气的何道长,能留下那句怨气冲天的话,大家都认为他变成吊死鬼是板上钉钉的事。
何道长头七那天,奶奶求村长帮忙祭拜,可爷爷让奶奶不要害怕,他倒了一碗清水,烧了点草灰,又取一根绣花针,说是要做个罗盘找姓何的算账,让他连鬼都做不成。
尽管奶奶软磨硬泡,爷爷还是去了,天蒙蒙亮时一个人回来,奶奶问他做了什么?
爷爷说:“姓何的知道俺要找他,早跑没影了,俺绕了半个山头都没把他逮住。”
可爷爷却大言不惭:“计较?俺家老四的坟就拦在城隍庙和村子中间,姓何的想来计较,也得先过老四那关。”
不管何道长是被四爷爷挡着,还是被爷爷吓跑,亦或是村里人说的仁义,总之他死后的二十多年,始终没来找爷爷报仇。
北方的冬天像针一样扎人,入夜后狂风呼啸,即便扯开嗓子大喊,声音也传不出多远,而那天夜里,我奶奶睡的正香,却听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在凄嚎的夜风中无比真切。
当时我娘快生了,奶奶担心不过,披上衣服出门,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狗也没有叫唤,在窝里呼呼大睡。
以为自己听错了,奶奶回房睡觉,第二天跟爷爷说起这事,她说前夜里听到声音时,就想起我太爷爷快死的时候,趿拉着布鞋在院里散步,两个声音特别像。
正巧赶上年根,我奶奶说:“咱爹也想过个好年,你又不给他上坟,只好自己回来找吃食,你赶紧去祭拜一下,别夜里再回来把你带走喽。”
爷爷也觉得这几年有点亏欠他爹,就拿了点心和纸钱要去上坟,我奶奶戳他一指头:“你也给俺爹带点呀。”
爷爷有三个儿子,我爹是长子,二叔三叔是双胞胎,只是三叔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从未见过。
那一天,爷爷分别给他爹,我奶奶的爹,还有四爷爷上了坟,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当天夜里,奶奶再次听到院里传来的古怪摩擦声。
以为我太爷爷又回来了,奶奶赶忙摇醒爷爷,指着窗外说:“老头老头,你听!”
奶奶气急,指头蘸了口唾沫,在窗户纸上捅了个窟窿,凑过眼一看,便是一声惨叫惊醒全家人。
奶奶仰天就倒,幸亏窗户就在炕头才没摔坏身子,爷爷赶忙拍她脸蛋,见她被吓呆,立刻跑出屋,想看看院里究竟有什么!
可院里空无一人,大门锁着,狗也趴着,准备的年货一样不少,农具也件件俱在,当时我家就这两样东西值钱。
就在爷爷愣神的时候,我爹和二叔冲出屋,他们进正房看我奶奶,而爷爷琢磨一阵,觉得不对劲。
农村的狗可不是养着玩的,别说进贼,见着不常来的亲戚都要吠上几声,要说没人溜进我家,所以狗不叫也就罢了,可我奶奶那一嗓子总该把它惊醒的。
爷爷趴在狗窝前一看,根本不是睡着,而是四条腿平趴,下巴贴地,嘴巴里发出呜呜低呼,分明是一副被吓瘫的模样。
再凶的活人也不可能把狗吓成这副模样,陈家村可是经历过家家不养狗,野鬼遍地走的情况,从那个年月过来的村里人,哪个没在坟头见过鬼?哪个家里没出过诡异的事?所以爷爷立刻明白奶奶是被鬼吓到了,怒气冲冲要去找他爹算账。
回屋一看,我奶奶梗着脖子,两眼上翻,嘴巴歪了不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浑身颤个不停。
爷爷说这不是中风,是被鬼吓着了,拔两个火罐再修养几天就好,随后让我爹娘在家,他领着二叔,又赶着家里的一头老母猪出门,直到天亮才回来。
当时二叔还小,满脸恐惧的说,爷爷赶着老母猪把我太爷爷的坟头踏平了,还说这是毛主席教的,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一边是他亲娘,一边是他亲爷爷,我爹也不好说啥,只希望这招能克住我太爷爷,别再回家吓唬人,惊到我奶奶不要紧,惊到我娘就糟了。
我娘是闹饥荒时流浪到陈家村的,还是个哑巴,最先被我爹在田边碰到,他一见这脏兮兮的小丫头,还呜呜乱叫,就喂了两口水说:“来,俺带你吃东西去。”
拿绳绑了我娘的手,牵回村里给大家瞧稀奇,逢人就喊:“快看快看,俺抓了个特务。”
村干部将他拦住,问明情况,知道我爹瞎胡闹,就把我娘领到大队,虽说村里没有余粮,也不能看着哑姑娘饿死,就通知各家,想要媳妇就把哑姑娘领回去。
缺媳妇的人多了,但我娘不依,有人要领她走,她就挣扎,把那根绳子塞我爹手里,死活要跟他。
我爹更不依,当时文革还没结束,爷爷举报何道长有功,就成了县革委会派驻陈家村的代表,威风着呢,我爹还盼着跟爷爷去了城里,娶个女学生,哪会瞧得上我娘,又黑又瘦跟猴子似的,还不会说话。
我爹不要,我娘又认准了他,最后奶奶不落忍,认我娘当干女儿,以后相中男人再把她嫁出去。
结果领回家洗个澡,我娘那个白呀,跟村里老汉打得豆腐似的,养几天又渐渐丰腴起来,可把我爹美坏了,但提亲的人也多,我爹告诉那些人,我娘一看就是资产阶级的余孽,必须留在我家,这个陈家村的革命大本营接受教育,为了摸清我娘的底细,当天夜里我爹就深入敌内了。
打那以后,我爹把我娘当成心肝宝贝,一有功夫就和她腻在一起,吃饭都是俩人互相喂,要不是奶奶逼得紧,他连孩子都不想要,万一流产了呢?孩子死了无所谓,伤着媳妇怎么办?
所以老母猪踏平我太爷爷的坟头,我爹还是不放心,四处打听克鬼的法子,往家里倒腾了好多东西,什么迷鬼眼的坟头土,吓鬼的杀猪刀,挡鬼的牛骨头,把我家搞得阴风阵阵,爷爷气的够呛。
眼瞅着我爹要杀狗放血,爷爷赶忙制止,当时养的那条黑狗不到一岁,阳气弱,杀了也没用,为了让我爹安心,爷爷用他倒腾来的破玩意做了个小人,脖里栓根红绳,大白天的挂在狗窝里,当场把狗吓的拉稀了。
之后的几天,奶奶身子见好,但好像失了魂,目光呆滞,不能说话,爷爷也没法子,只希望借着过年给奶奶冲冲喜。
奶奶不能动弹,全家人一起准备年货,免不了杀鸡宰羊,而这时候爷爷发现一件事。
眨眼间过了十来天,年三十那晚全村人挤在大队看春晚,只留我娘在家照顾奶奶,其实我爹舍不得出门,可村里人都知道他缠媳妇,大过年的见不着我家长子,少不得要奚落爷爷,他是被我爷爷拿棍子打出门的。
十二点放了鞭炮,我爹领着二叔回来,爷爷留在亲戚家喝酒,我娘只好抱着铺盖去正房陪奶奶。
等到狂欢后的陈家村陷入宁静,人不嚎,狗不叫的时候,我娘悄悄下床,披上衣服出屋。
原因很简单,她不会做饭,夜里只喝了点面糊糊,半夜饿醒想去厨房找吃的,可刚走到厨房外,还没挑起门帘,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月红,快回来!”
我娘扭头一看,卧床半个多月的奶奶居然醒了,鞋都没穿,披头散发扶着门框,嘴巴里却流着鲜血。
我娘一愣,奶奶又含糊不清的喊了一句就要跑来,我娘赶紧去扶,却又听到身后的“呃。。呃”声。
一张皮开肉绽的脸,血液流干,腐肉发黑,身穿深棕色的寿衣沾满了黄土,而这人佝偻着腰撩起门帘,却仰着头,用那一对塞满血污的眼眶对着我娘,好像在用目光锁定她的身影。
平日里我娘很少出门,生人都不见,乍一见到这么恐怖的人,那不会说话的嘴巴都发出极其高亢的哼声,两眼一翻就晕倒了。
也幸亏她晕的及时,厨房里出来的怪物一手挑门帘,另一只高高举起,手中赫然是一柄磨出寒光的菜刀,都不知他怎么打磨的,刀刃擦过我娘的肚皮,棉袄划出一道口子。
见我娘倒在地上,奶奶连滚带爬冲过来,张开双臂拦在我娘面前,惊怒又带着哭求对那人喊道:“老四,你放了月红,你不要害她呀!”
奶奶喊第一声的时候我爹就醒了,光着屁股跑出屋看到的一幕就是我娘倒在地上,奶奶跪在她前面,拦着一个手持菜刀的人。
我娘可是他的心头肉啊,眼前这一幕如何受得了,咆哮一声冲了上去,飞起一脚把奶奶口中的老四踹回厨房,随后他也跟进去,厨房里传来拳头砸肉的声音,和我爹的怒骂。
奶奶催促道:“月红没事,就是快生了,先把你爹喊回来,俺有要紧事跟他说,刚刚。。。刚刚那人是你四叔。”
四爷爷死的时候我爹还没出生,但也知道他是咋死的,更知道这个人早就死了,打死他也想不到刚刚痛殴的人,居然是一具尸体,更离谱的是,尸体还还手了。
我家的吵闹惊醒了邻居,敲门询问,厨房里躺了具尸体,奶奶不敢让他们进来,随口应付,叫我爹翻墙出去。
前面说了我爹是个疼老婆的人,我娘羊水破了,他可没心情找爷爷,而是借了辆三轮直奔邻村,奶奶等不见爷爷回来,又打发二叔去找,等我爹驮着接生婆回来时,爷爷正好到家门口。
门口围了不少乡亲,爷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见接生婆便问我爹:“月红要生了?”
爷爷转身给我二叔一巴掌:“这么个破事你支支吾吾个屁!”随后又赶开围观的乡亲,请接生婆进家,那些看热闹的以为我娘要生不方便外人在场,纷纷散了。
话分两头,我爹走后,被他一脚踹进厨房的四爷爷爬起来,找个墙角蹲下,十分规矩。
奶奶和二叔将我娘扶回屋里,左等右等等不到爷爷,眼看我娘哼得越来越惨,无奈之下,奶奶只好帮她接生。
说完,我奶奶走到厨房,扭头一看,那父子三人一个没动,乐呵呵的商量给孩子起名的事,奶奶火了,也不顾接生婆还在,嚷一嗓子:“陈世祖,你家老四来带你走了。”
夜里吃了酒,爷爷晕乎乎的,回奶奶道:“扯淡,俺家兄弟姊妹都被鬼子害了,哪来的老四?”
我爹脸色一变,提醒他老四是谁,这可把我爷爷吓了一跳,好像被人狠狠踢了蛋蛋,尖叫道:“啥?!”
快步冲到厨房,撩起门帘一看,没有四爷爷,我爹眼尖,指着灶台后露出的小半个脑袋说:“在那呢!”
当时我家还用油灯,黑灯瞎火,爷爷老眼昏花看不清楚,等我爹拿了手电,他们往灶台后一看,爷爷立刻惊叫:“真是老四?!”
按说死了二十多年,早就该腐烂成一堆白骨,可四爷爷没有,虽然满身腐肉却能看出被鸡血烧出的独特的伤口,而他的寿衣又是爷爷亲手穿上的,怎能认不出?
最古怪的却是我四爷爷的姿势,靠着墙蹲在灶台后,缩起脖子又缩手缩脚,十分拘谨,却稍稍仰头将一对眼眶抬起来,鬼鬼祟祟,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偷偷打量大人。
那柄菜刀被四爷爷扔得远远,好像要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证明刚刚的事,与他无关。
还没等爷爷从错愕中回神,奶奶说,前几天她趴在窗子上看到的一幕,就是四爷爷蹲在厨房外,哼哧哼哧的磨刀,被奶奶发现后赶忙溜进厨房,还扭过头,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奶奶挤出个尴尬的笑容。
后来她卧倒在床,有时清醒过来,就看见四爷爷坐在床边,苦口婆心的说:“嫂啊,你可别怪俺,俺不是故意吓唬你的,有个灾星投到你家了,俺得准备准备到时候收了他,这几天委屈你在炕上躺着,过完年俺就走,以后再也不来了,等你身子好了,叫俺哥多弄两碗和子饭摆俺坟头,这几年可把俺饿坏了。”
直到年三十,四爷爷又坐在炕上跟我奶奶絮叨,等我娘去厨房,四爷爷跟在后面:“嫂,俺收灾星去了。”
他在我奶奶额头拍了一巴掌便跟着我娘出门,而这一巴掌让我奶奶浑身冰凉,连眼珠子都转不了,可她猜出四爷爷八成要对我娘下手,急的直上火,也不是哪来的力气,狠狠在舌尖咬了一口,随着口中漫出鲜血,奶奶恢复知觉,赶忙出屋保护我娘。
听奶奶说完,爷爷就跪在四爷爷面前,问他到底要做什么?若是能说话就给个明示。
最后我爷爷一拍大腿:“俺知道了。”咚咚给四爷爷磕几个头,冲到正房外,隔着门问道:“刘婆子,俺家月红生到啥时候了?”
爷爷却飞快的告诉接生婆:“刘婆子俺不瞒你,这几天俺家出事了,俺兄弟说这娃是个灾星,亲自跑回来要收他,现在还在俺家厨房蹲着呢,你也是懂事的,你自个琢磨这是个啥情况!”怕接生婆琢磨不出来,爷爷又补一句:“这娃真不能要啊!”
那时候的接生婆近乎是半个神婆,除了接生,还干些过阴驱邪的勾当,爷爷说的郑重,那接生婆考虑片刻,屋里传出一句:“明白了。”
说来也奇怪,除了我被推回去的一刹那,我娘呜了一嗓子,然后就像个没事人似的,照旧挺着大肚子,既不流血也不疼,傻愣愣的望着我爹,好像从未有过临盆的反应。
接生婆又了解一番,还去看了四爷爷的尸体,便和我爷爷一道说服家里人,他们说这几年我家就来了俩人,我娘和她肚里的孩子,偏偏又是她快生时出事,所以这灾星只能是孩子。
其实我奶也这样认为,可老太太毕竟心软,尤其心疼大孙子,就说:“老四追的是月红,又没说不让月红生娃。”
眼见我爹油盐不进,死活要带我娘去城里,爷爷干脆举了个钉耙拦在门口,谁敢出门他就钉死谁。
好说歹说,奶奶和我爹妥协了,因为四爷爷的行为让人不得不信,而肚里的孩子生了一半又被推回去,我娘跟个没事人似的,惹人生疑,便决定观察几天再说。
送走接生婆,料理四爷爷的尸体,爷爷对尸体说:“老四,俺知道你的意思了,放心去吧,千万别再来了。”即便这样仍不放心,只好找了两床旧棉被将四爷爷裹成个蚕宝宝,又用泡水的麻绳牢牢捆了好几道,还让奶奶准备糯米汁带去坟地。
四爷爷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爷爷将尸体放回,又在棺材板上浇了糯米纸,压几块大石头才把土回填。
回家的路上,我爹还和爷爷说这事,头两天在我家磨刀的肯定是变了鬼的四爷爷,坐在炕头跟奶奶聊天的也是鬼,怎么到最后又诈尸了?
爷爷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四爷爷觉得我娘肚里的娃儿不好对付,必须破了我娘的肚皮才行。
我爹不敢骂变鬼又诈尸的四爷爷,只好拿我爷爷撒气,说他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办点事这么不稳重,搞个小破人吊在房梁就说没鬼敢来,要是早听他的请个先生来做法,哪会有这档子事。
至于为什么,爷爷没说,我爹也没问,这俩人都有各自的小九九,盘算接下来的事。
观察几天再说,其实是个缓兵之计,我爹想等爷爷不在时,带我娘去县里的医院,而爷爷也没想观察,第二天清早让我爹去坟里看看情况,等我爹走后,他就蹬着三轮领我娘去瞧病,实际上去了邻村张屠夫家,让张屠夫用碎胎术把我取出来。
就是用可怕的工具伸进我娘肚子里,把我捣碎,再用镊子一块块夹出来,通常母猪怀了死胎,就是用这招治病的。
别说我娘觉得我还活着,就算她真怀了死胎也不可能让人用碎胎术,她拼了命的和爷爷折腾,幸亏我爹走到半路察觉不对,及时赶来将我娘救回家。
到了这一步,我爹和爷爷僵持不下就撕破脸皮了,我爹跑到村大队举报爷爷,他当然没说四爷爷的事,只说爷爷大搞封建迷信,认为孙子不详,所以要干掉儿媳妇。。。
村里人纷纷赶来劝爷爷,不过陈家村有一半姓陈,几百年前一个祖宗,但凡陈家的事只能内部解决,辈分最高的说了算,决不允许村干部做主,当然,决不允许只是一种姿态,最后的结果还得看谁能打赢谁,村干部先和陈家人吵架,吵热闹了,领着建国后迁来的外姓人和陈家打架,若是打架还解决不了,只好捅到县里,县里再派人给村干部撑腰。
不过很少会发生到最后一步,一旦县里派民兵来,挑事的陈家人要被法办,而村干部也不能总打小报告,否则会让县里觉得要你们何用!
一开始,村干部和陈家人劝我爷爷不要迷信,不要对不起急先锋的称号,可我爷爷咬定青山不放松,就是不让我娘生。
计生委的大娘火了,一拍桌子:“陈世祖你别给脸不要,信不信把你送到狱里劳改!”
陈家人就听不得这句话,翻出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和村干部折腾,天天在我家吵架,反而将我娘搁在一边。
我爹给他们开的门,可我爹也担心被村里人骂成不孝子,警察前脚出门,他也带我娘动身,在村里狂喊:“村干部打人啦,姓陈的快出来呀,警察杀人啦。”
本想着陈家人救出我爷爷,他也能带我娘去检查,可他低估了陈家人的同仇敌忾的决心,还没跑出村口,连他带警察全被拦住了。
陈家辈分最高的老头拄着拐杖来了,气的七窍生烟,拐杖狠狠顿地,质问村长:“姓赵的俺问你,你这种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的行为,和他娘的小鬼子有什么区别?”
村长也怕,问警察怎么办,警察可不认你姓陈的算哪根葱,当场鸣枪决定冲出去。
我爹娘就在这时候被人群冲散,而这十五天来她受尽委屈,别家媳妇还有个娘家人帮衬,她却孤零零一人,唯独一个我爹,虽然保护她,可关心的是她而不是她肚里的孩子,毕竟四爷爷的事太邪门,我爹希望的是保住我娘,搞死我。
被人群冲散,我娘漫无目的走着,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可走着走着却到了城隍庙,不由得悲从中来,想学何道长吊死在城隍爷面前,一死求公道。
刚吊上去,绳断了,我娘跌倒在地,最最邪门的一刻来了,她觉得裤裆一沉,伸手去摸,居然是个孩子。
而陈家和警察的混战也在一声枪响后落下序幕,虽然村长不喜欢陈家,可他毕竟是干部,听见我爹的呼喊,他抢了警察的枪,对天鸣一枪,指着打得最凶的陈家人说:“月红丢了,她还大着肚子,先把她找见老子跟你们打,干死你们这帮**养的。”
我娘被乡亲送回家时,警察和陈老头正把我爷爷骂的狗血喷头,一听我娘生了,又听乡亲讲了见到我娘时的那一幕,大家都说了不得,这娃娃是城隍爷送来的呀。
我娘不会说,可村里人会想,城隍庙灵不灵,有目共睹,不说镇了死鬼祖宗的事,也不提庙墙流血这么神奇的事,就凭那是何道长修的庙,是何道长开过光的神像,老一辈没一个不发自内心的崇拜。
那晚是正月十五,月圆人团圆的日子,被爷爷拒之门外的我很离谱的生在城隍庙,大家认为这是城隍爷特意送我与家人团聚。
还有人说何道长当了城隍爷,故意折腾我爷爷,把破四旧路上的急先锋变成迷信分子,再亲手送来孩子破了他的迷信,狠狠打我爷爷一巴掌。
而任凭大家说破嘴皮子都没回应的爷爷,忽然说道:“你们看,这娃娃就是来找俺讨债的,一直盯着俺呢,你们看嘛,那小脸狠的!”
众人看我,正如爷爷所说,别人家的孩子刚生下来都嗷嗷嚎哭,可我不哭不闹,瞪着一对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爷爷,至于狠戾的表情倒是没有,就是个面无表情罢了。
最后还是陈家辈分最高的陈老头拍板,他被人拍了一铁锹,脑袋上缠着纱布,晕乎乎的早就扛不住了,很不耐烦的对我爷爷说:“陈世祖,这娃娃生在城隍庙里,就算找你讨债也是你活该,你做过啥缺德事自己心里清楚,俺认他是陈家人,你认不认?不认就给俺滚出陈家村。”
谁都有个脾气,不让儿媳妇生孩子这种离谱的事,同是陈家人也没人向着他,也就是村里人因何道长而十分迷信,爷爷说我不详正好守着迷信的规矩,谁也不能说你死全家也得把娃生下来,可我生在城隍庙就说明城隍爷认可我,爷爷敢和城隍爷对着干?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纷纷来我家瞧我这个稀罕玩意,有些不清楚的又询问那晚详细经过,在大家都认定我是城隍爷送来的孩子之余,又发现一件事。
我居然有六根指头,左手小拇指旁多了一根,而六指在村里是给家招财的象征,大家都羡慕爷爷有个好孙子。
闭门不出的爷爷一改前几日的态度,一点点接受我,整日里笑的眉开眼合,渐渐地,我爹娘不跟他计较了。
没过多久,县里赶集,奶奶和我爹娘领二叔进城,只留爷爷在家抱孙子,等日落时分他们回家,却发现我孤零零躺在床上,旁边还有一把染血的菜刀,正是四爷爷打磨过的。
看我失血过多,小脸苍白,我娘立刻疯了,呜呜叫唤着要找爷爷拼命,可爷爷却优哉游哉的回来,坦白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并告诉我娘:“月红啊,你也别怪俺,村里人不知道你四叔回来的事,你总不该忘吧?老四一直惦记这个孩子,要不是俺磕头求他,他早就找回来了,他不是人,咱们瞧不见的东西他能瞧见,说实在的,家里都是娃娃的长辈,哪怕他来讨债,俺们当伢(爷爷)当爹的大不了把命给他。。。”
“滚一边去,谁管求你。”爷爷一巴掌把他扇出去,继续说道:“可老四不甘心,怎么办?俺只能剁他一根指头埋进老四坟头,老四才以为他死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以后咱家人好好过日子,来来来,还没给娃取名呢,咱们一家子合计合计,取个啥名好呢?”
说是一家子合计,可爷爷拍板决定:“就叫初一吧,小名也不叫狗蛋了,改成十五,月红初一生他,十五才生下来,这名字有寓意,以后咱家再有娃就叫初二,这么往下排,你们弟兄俩加把劲,给俺生一个月出来。”
既然爷爷定了陈初一也没人跟他计较,反正打定主意再不让他碰我,而之后的日子再无波澜,爹娘对爷爷放松了戒备,他也没有再折腾我。
可我四岁那年,二叔娶媳妇,家里收拾房子时,我爹在厨房找到一个小人,就在灶台正上方,碎布缝得,手艺很好,手脚和五官都有,只是看上去有些瘆得慌,而小人常年遭受烟熏火燎,沾满油污,却可以看清小人肚子上写着几个字:“陈初一,辛酉年一月初一。”
小人背后扎了七根针,我爹摸到小人肚子里硬邦邦的,黑着脸拆开,找到一截短短的指骨。
爷爷说我的指骨被他埋进坟头,却又出现在小人肚子里,不管扎小人有没有用处,反正爷爷对我的恨意是没跑了。
不知道去哪浪了一圈,回到家时,爷爷满脸微笑,可他看到我奶,我爹,我娘,我二叔,全都阴沉着脸,桌上还摆着个小人,爷爷立刻收了笑容,往墙角一顿,抽起烟锅子,以不变应万变。
我爹指着小人,质问他:“爹,你这是啥意思?你要不喜欢初一,俺们带他走还不行么?用得着这样搞你亲孙子?”
最后他气急败坏,一把抓过小人说:“俺就是骗你们了,怎么着吧!俺还不是为你们好?初一是个讨债鬼,光讨俺的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俺剁他一根指头再吊到灶台上,这就把他封住了,这几年俺对他怎么样,你们瞧不见么?俺背上骂名为你们讨活路,到头来是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你们这是要逼死俺呐,俺死给你们看。”
抽出腰带进了厨房,仿佛要上吊的样子,可谁也没拦他,随后厨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等爷爷再出来,他说:“俺把小人吊回去了,丑话说在前头,谁敢把小人弄下来,俺一铁锹拍死他,月红,听见没有?”
一家子论个远近亲疏,爷爷和我娘最远,对她也最客气,点我娘的名说狠话,就是表明态度,这次要动真格的。
刚回家,一口水都没喝,爷爷又气呼呼的走了,奶奶叹息一声,劝我娘说:“别跟这死老头一般见识,老四死了之后他就变得疯疯癫癫,小人就在梁上吊着吧,初一要真是何道长送来的讨债鬼,早晚收拾这个死老头!”
于是那小人就吊着了,直到被彻底熏黑,藏在一片黑墙之中,瞪圆了眼都看不见,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记得。
其实也不怪爷爷说他,二叔没个正经,整日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偷鸡摸狗,但我自记事开始就特别崇拜他,因为他干了偷鸡摸狗的事总跟我炫耀,从来不瞒着,我的身世也是听他说的。
村里人都说我是城隍爷送来的孩子,人送外号小城隍爷,有几年传的凶,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我们村城隍庙求子,还有人找我驱邪,干啥的都有,而我听二叔讲了经过,特意去看小人,还在房上吊着,虽然在二叔的故事中爷爷视我不详,可我觉得爷爷很正常,和别人家的爷爷一样,对我该疼疼,该骂骂,从来没有亏待过。
爷爷说:“讨个屁,别听他们嚼舌头,你就是城隍爷放屁,不留神崩出来的小屁孩。”
恶心话听多了,渐渐对他没兴趣,但对自己的兴趣可浓厚,城隍爷,何道长这些看不见的玩意咱不说,我娘生了十五天这事可没跑,连她自己都承认,而哪吒的故事每个人都听过吧?她娘生了三年才生下来。
真是个讨债鬼我也认了,偏偏没有半点不同于其他小孩的地方,村里人又那么崇拜我,这让我怎么交代?
我一直很好奇,就像万元户去贫困山区探望失学儿童,总不会空着手去,你城隍爷把我送来,难道没捎点啥特殊本事?
那年夏天,陈老头过六十大寿,就是让我爷爷滚出陈家村的那位,他是陈家辈分最高的人,据说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往我爷爷的爷爷面前一站,我爷爷的爷爷就得鞠个躬,喊一声:“六叔,您来了!”
辈分高,年纪却不大,也就比我爷爷长个几岁,平日里又爱拿捏个德高望重的派头,挺不招人待见,可再不待见也是陈家老祖宗,他过六十,村里人都得送寿礼。
最可气的是人家两年前已经过了六十大寿,因为他生日特殊,虚两岁,周岁过完过虚岁。
二叔来通知陈老头过寿的消息,我们家正吃午饭,爷爷放下碗骂娘:“这死老头还要不要脸了?虚两岁就得过两次,他也不怕克死自己?”
虽说院里没外人,可左邻右舍又不是聋子,爷爷嚎一嗓子,邻居的脑袋就从墙头探了出来,和我爹平辈的一个,附和道:“就是,他凭啥收两次礼?初一生了十五天也没过十五天生日呀。”
本来没当回事,一听话头落在我身上,赶忙看向爷爷,却见他一咂嘴,琢磨到什么好滋味,喜笑颜开道:“是这个理儿,到年根就是初一开锁的日子,他六十大寿重要,初一更是城隍老爷给俺送来的孙子,开锁的生日不能马虎吧?一定要大办,就办他个十五天。”
稳赚不赔的买卖,我爷爷激动了,转头跟我奶说:“送陈老头一头猪,到时候让他还咱家十五头。”说着话,爷爷连饭都不吃了,起身说道:“俺去跟陈老头知会一声,可别办了喜事再给他办白事,说啥也得撑到初一过完生日。”
虽说陈老头再过六十有些不地道,毕竟是大家伙的祖宗,背后骂几句可以,爷爷两次咒他死,邻居干笑两声,也不说话便将头缩了回去。
爷爷跺跺脚,气道:“你们咋就不信俺呢?俺的本事你们还不知道?陈老头这个寿要是不按俺说的去做,明年的这个时候保准给他过周年。”
我爹和二叔低头喝稀饭,没搭理他,仔细想想爷爷的本事,我们还真不知道,他除了会吊小人祸害我们还能干啥?第一个挡鬼的小人,鬼没挡住不说,还来了具尸体,差点搞死我奶和我娘,第二个小人更离谱了,剁我一根指头,说是让我不讨债,可我是城隍爷送来的,用他管!
“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爷爷狠狠骂道,又盯着我:“你也是个白眼狼!陈老头敢骂俺?俺根本不给他机会,俺找二才说这事去,你们等着瞧吧。”
说完话,爷爷美滋滋的走了,奶奶叹口气,叫我赶紧吃饭,吃完了赶紧写作业,下午还要去地里帮我爹干活。
虽然当时已经恢复高考,可即便我是城隍爷送来的孩子,也没人认为我能参加高考,不是考不上,是连高考的资格都没有,村里没人做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先不说枝头高到什么地步,你要是只老母鸡,送到月球也还是老母鸡,村里人送孩子读书就图个识字,都不去县里的学校,陈家村自己办了学堂,上午上课,下午帮家里干农活。
学堂只有一个老师,就是爷爷口中的陈二才,也是过寿陈老头的女婿,爷爷和他好的穿一条裤子。
假如陈家内部投票,选出最讨厌的人,陈二才肯定排第一,我爷爷和陈老头能在第二名杀个势均力敌。
陈二才是村里仅次于我的名人,不过我是好名声,人称小城隍爷,陈二才的外号是陈蔫赖,蔫了吧唧,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但又一肚子坏水的意思。
我不太清楚陈二才蔫的部分,听说是他媳妇,陈老头的女儿是个傻子,还被人糟蹋过,而陈二才是六几年插队到陈家村里的知青,为了入赘陈家,娶了陈老头的傻闺女,还改姓陈,大家瞧不起他,即便入赘之后,陈二才的辈分水涨船高,大家照样直呼其名。
再说他的赖,80年代初村里改成联产承包制,就是土地还给各家各户,有收成再按百分比给大队交农业税,而陈老头家的两个儿子在炼焦厂工作,陈二才在学堂教书,没劳力种地,就把地包给一户人家,他俩家的地紧挨着,而这户人家觉得陈老头不差这点粮食,夜里偷偷挪动地碑,三年时间,陈老头家的六亩地被他吞了三亩。
后来陈二才发现,找上门理论,那人死不承认,虽然可以轻易丈量陈老头家的地变小了,可那人就说没动过地碑,风吹过去的,耗子挪过去的,地可以还给陈老头家,但这三年来地里产的粮食,绝不退还。
陈二才立刻蔫了,结结巴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懦弱相,连地也没要,灰溜溜的走了。
占地那人得意不已,以为吃定陈二才,可到了秋天,陈二才阴毒的一面露了出来。
赶上打粮食的日子,陈二才领着村干部看收成,到了那占地人家一看,粮食多的院里都快堆不下了,副村长立刻拍手,厉害呀,你家四亩地长出这么多粮食,咋种的呢?
那人支吾半天也说不出高产的原因,副村长一量他家土地,四亩变七亩,先不说多出来的三亩地是哪来的,明明有七亩地却一直交四亩的税,重罚。
前一刻还满仓满谷,下一刻连房子都没了,没几天,那人便疯了,整日裹着军大衣,蹲在地碑旁边喃喃自语:“俺户败咧!”
陈二才的坏水可见一斑,村里人都讨厌他,也不知道爷爷咋和他交上朋友,要知道当年他是以四类分子的身份,顶着知青的名头来陈家村劳动改造的,我爷爷没事就找他玩,给陈二才带上高帽,领出去批斗。
爷爷觉得不吉利,认定陈老头过完寿就要死,跑去指点一二,但他和陈老头合不来,只好与陈二才商量,搞个曲线进谏。
而我吃了饭,和我爹下地干活,心里还惦记陈老头的事,爷爷把他的寿宴说的那么邪乎,陈老头又是个迷信的人,他未必肯照爷爷的指点去做,但肯定要去城隍庙,我心想这点小事犯得着打扰城隍爷么?
爷爷说:“这个二才,真不亏村里人背后骂他,就是他出主意让陈老头再过个寿,俺去跟他说,他不好打自己嘴巴,就领俺找陈老头,俺不是不让陈老头过,就是想让他别太铺张,低调些,折损的福分也少些,还能多活几年,可俺陪着笑脸没说几句,那个老不死的就骂上了。”
陈老头骂我爷爷:“滚你娘的,有何道长保佑俺,你死了俺都死不了,那句话咋说来着?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都要拥护!你让俺小过,俺偏要大过,大过特过,过个普天同庆,过个不亦乐乎。。。。。”
村里人对我爷爷的不满就因为他搞了何道长,但也没有恨之入骨,一来我四爷爷的死在先,二来爷爷成了革委会在陈家村的代表后,很罩得住。
当时县里两套班子,一套是政府成立的革委会,一套是,革委会是响应当时的大形式,县政府改了个称呼,而是由学生和工人组成的,不事生产,专门折腾人,革委会都怕他们,北京传出的命令就是党政军全部为让路,不犯法不能逮捕,而啥法都犯,人家管犯法叫革命。
陈家村没有,我爷爷举报何道长,就是找县里中学的头子,也叫造反司令,后来本着革命的眼睛无处不在,让坏分子无所遁形的原则,逼着革委会给我爷爷一个名分,让他在陈家村当眼线,所以拨乱反正之后县政府立刻把我爷爷踹了,但当时村干部都是革委会那边的,陈家这么大的宗族,想折腾都不用找理由,要不是爷爷罩着,陈家且得死几个人,首当其冲就是他陈老头。
奈何陈老头这一支是陈家的族长,为了平息死鬼祖宗的怨气,何道长要借用陈家后人的气运还是咋回事,反正在陈老头家院子里埋了个法器,还锦上添花,将法器上面的土地用砖头围了一圈,种了几穗麦子,撒一把花籽,栽一棵石榴树和桃树,都是秋天成熟的品种,每到麦熟花开树结果,陈老头家院里就有一道亮丽的风景。
何道长说这道风景有十六字寓意——珠玉琳琅,锦绣安康,儿孙满堂,福寿绵长。
只要这四种植物在,陈家就会如十六字形容的一样,虽说何道长是祝福整个陈家,但种在陈老头家院里,带来的好处肯定是他家占大头。
但爷爷不傻,没动城隍庙和祠堂,就把与何道长有关的地方砸了一通,死活要挖陈老头家的院子。
据说挖地三尺也没找到何道长的法器,当然也可能找到了,爷爷没动,但他顺手铲了小麦和花,只留下两棵能结果子的树。
十六字吉祥剩下一半,象征富贵的珠玉和锦绣没了,陈老头家气的不轻,但象征福寿绵长的桃树还在,一年比一年茂盛,陈老头觉得自己比寿星还能活,哪里相信爷爷的话,反而回忆起往事,喷了爷爷一脸唾沫星子。
三天后,各家媳妇去陈老头家准备寿馍,就是白面馒头捏出吉祥的寓意,寿桃啊,绣球之类的。
爷爷去陈老头家转一圈,回来就说:“死老头疯了,居然要准备七天的寿馍,慈禧老佛爷过六十也只过七天,他那尖嘴猴腮的相哪有这福气?你们看吧,过完必死!”
随后就到了过寿那天,流水席从早上开始,上午给陈老头拜了寿,爷爷就一直领着我,陈二才又向爷爷报告,说陈老头逼他去外乡请戏班祝寿,下午就到了,唱七天。
爷爷摇摇头,低声对陈二才说:“逃不过这劫了,今年过六十,明年过周年吧。”
吃午饭的时候戏班到了,先扮成福禄寿三仙,把陈老头哄了个合不拢嘴,讨了赏钱就去村西头搭台献唱。
村西头有一栋三层小洋楼,原先是日本兵的司令部,楼前有一片土校场,村里有唱戏或者放电影的活动就在这里举行。
小洋楼也被我爷爷砸过,因为何道长就是借用日本兵留下的军威和杀气才收拾了死鬼祖宗们,据说日本兵败的时候,有个太君在二楼的卧室切肚子自杀,我爷爷鸡贼的厉害,只砸一楼。
几十年没人打理,小洋楼门窗残破,有时候夜里还能听见日本鬼子叫唤,村里人一般不靠近,但越不让去的地方,小孩越心心向往,平日里大人看着,赶上戏班进村,要在一楼打地铺,我们几个就跑进去捉迷藏了,在二三楼疯跑。
是陈二才,给陈老头家当了二十年姑爷,养的胖乎乎,但他的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又天生一身黝黑皮肤,人立行走的大耗子再戴个眼镜就是他了。
屋里除了陈二才,还有戏班班主,陈二才将我揪进屋,嘀咕一句:“正说你呢!”
随后对班主道:“这就是城隍爷送来的货,你可以问他,我们村的城隍庙灵着呢,肯定不会出事,放心吧!”
班主苦笑道:“陈兄弟,不是我不想赚这个钱,而是行里有规矩,你要办白事,我们唱两出给老人送行是天经地义,但鬼戏可不是普通班子能接的!”
班主耐心解释:“这种阴活儿很容易招来脏东西,梨园里有传承的老班子,跟老人学过辟邪的法子才敢接阴活儿,要么就是啥也不怕,给钱就干的草头班子,我们麻家班本事不大也不想惹事,你这活儿真不能接呀!”
陈二才阴阳怪气道:“这都什么社会了还搞封建迷信,给鬼唱过戏的班子多了,没听说谁家被鬼害了。”
陈二才在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笑道:“所以我把这小子拉来了,你们不能光信邪不信好呀,让他给你们当保镖,鬼都绕着跑,这几年我们初一抓了几百只鬼呢,而且你这么想,我们请你唱戏是给祖宗尽孝心,你不让我们尽孝,祖宗也不答应,还得找你们算账!所以说呀,要是没鬼你就白担心了,陈家村真有鬼,你更得唱了不是?”
把我往班主怀里一推,陈二才摸出几张票子塞给班主:“十块钱,剩下的交给你了。”
班主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思索良久,叹息一声,把钱装口袋里,满怀希冀的问我:“小后生,你真会抓鬼?”
打小我就和其他小孩不同,他们的愿望是当军人,科学家,我就希望自己能抓鬼,对得起城隍爷的威风。
往我口袋里装了一把花生,班主把我推出门,叫我去玩,而他则进了隔壁的屋子,十分夸张的叫道:“哎呦我的大美人,不化妆就够美了,你这一描眉哪个男人受得了?”
听上去,班主决定给我们村的祖宗唱戏,我想听听下文,可班主将门关上,什么也听不到了。
爷爷听了一下午大戏,晚上领我去陈老头家吃饭,路上我问他:“爷爷,鬼为啥要听活人唱戏?”
爷爷愤愤不平:“这个二才,有好买卖也不想着俺,唱戏能有唢呐好听?给五块钱,俺去祠堂给那些死鬼吹一宿都行!”
爷爷会吹唢呐,平日村里有个啥事都请他去吹吹打打,据说奶奶就是瞧上他这手本事了。
戏班要唱到夜里九点,但吃了晚饭,爷爷要去地里看西瓜,我们家就不凑陈老头的热闹了,围着油灯聊会天,回屋睡觉。
西房两间屋,爹娘一间我一间,在床上躺了好久都没有睡着,想着陈二才那句不能光信邪不信好。
陈家村的往事,我都是东拼西凑听人说得,没有信一半的道理,如果都是谣传就啥也不说了,如果陈家村真的闹过鬼,是被城隍爷镇住,我又是城隍爷送来的,那我应该也能镇鬼。
鬼戏一唱,戏台下应该有鬼,可我既想知道鬼怕不怕我,但打心里也挺怕它们的。
不知道几点,咚的一声将我惊醒,翻身起床就看到窗外有个人影,我喊一声:“谁呀。”
村里放得电影多是抗战片,最不缺的就是黄花闺女被太君糟蹋后,披头散发,按着胸前肚兜,哭哭啼啼跑出屋的桥段。
爷爷就是这个模样进来的,上身赤裸,一只手抓着衣服护在胸前,露出两个干瘪的肩膀头子,脖颈还有根红绳系的蝴蝶结,他下身穿着一条鹅黄色长裙,等他将衣服放下,我才发现那蝴蝶结,原来是肚兜的系绳,他真的穿了一件小肚兜,毛巾大小,绣着一对金边鸳鸯,一看就是女人的玩意,小巧可爱,虽然爷爷枯瘦,肚兜也罩不住他上身,露出大片带着老人斑的黑皮肤,还有胸前的两个咪咪头,把我恶心的够呛。
院里有洗好的,拿一身回来,爷爷在我床上慢吞吞换着,我第一次见到掀起长裙,露出两条大毛腿的景象,比所有噩梦加起来都让我惊悚,再也忍不住,无比惊骇的问他:“到底咋回事呀?”
爷爷赶忙捂我嘴:“小声点,别让你爹娘听见。”他将换下的肚兜和裙子揉成一团,塞进我怀里:“路边捡来的,你去厨房生火烧了吧!”
路边捡的也没必要穿上,而且他脱裙子的时候,我发现这是一条长裙,上半身被扯烂,搭在腰间,裙子上画着花,不是村里的玩意,反倒像是戏班才有的戏服。
戏台后面是日本兵的司令部,难道那位切肚子的太君也去听戏,把我爷爷糟蹋了?
我没有接裙子,爷爷见我满脸狐疑,有点尴尬便解释起来:“那什么。。。嗯。。。俺守西瓜的时候捡到一个包袱,包袱里装了这几件衣裳,俺觉得挺漂亮想送给你奶,先试试合不合身嘛,觉得不合身所以回来烧掉,你可别和你奶说,这衣裳又穿不出去,还是烧了好!”
大人总拿小孩子当大傻子,我爹娘亲热吵得我睡不着,叫他们小点声,我爹说是耗子叫得,其实我啥不懂?母猪配种的事也见了不少。
爷爷随口扯谎,也不管我信不信,反正他觉得我信了,摸摸头说:“快睡吧,爷爷还得去看西瓜。”他亲自去厨房生火,把肚兜和裙子烧了,还要翻墙走,他说掉下房时扭了腰,叫我推他一把。
推爷爷翻了墙,我趴在墙头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渐渐消失黑暗中,从未有过的强烈好奇心涌上心头。
我家只有一个钟,在正房,不知道当时几点可整个村子的灯都灭着,应该很晚了,我穿好衣服也翻墙出去,小跑到村西头。
离着几十米便看到戏台上还亮着灯,台下的桌椅也没收,这让我确定戏班唱了鬼戏,若是九点散场,咋得也把灯关了,村里的电可金贵着呢。
让我意外的却是看不到台下的观众也就罢了,台上也没有人唱戏和吹打伴奏的乐班,远远看去就,被死寂包围的戏台就像一张静止的黑白老照片,死气沉沉。
我蹑手蹑脚靠过去,爬上戏台,四下看看,因为不知道几点,搞不清是没到唱戏的时间,还是唱完了没有关灯。
戏台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我头上却挂着两个大灯泡,不知哪冒出一股凉风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忽然间有点害怕,就觉得在我看不到的黑暗中,有许多恐怖的生物阴森森的盯着灯光下的我。
怪不得班主不想答应陈二才,别说看到台下有鬼听戏,哪怕看不到,对着空荡荡的坐席已经让人害怕了。
就在我萌生退意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一个飘忽的声音,满是哀婉与幽怨的腔调,钻进我的耳朵:“银镜里朱霞残照,鸳枕上红泪春潮。。。”
虽然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却也有些欣喜,掀起“出将入相”的门帘,探头问道:“有人么?”
第一次进戏班后台,地方不大却乱糟糟的,当中有一排梳妆台,角落堆着几个箱子,还有唱戏用的十八般兵器,我又喊一声依然没人回答,却还是管住手,没有玩那些兵器,即便我在农村长大也明白这个道理,没经过主人同意,不能随便动别人东西。
听到有人唱戏,进来却没看到人,我决定等一会,也许人家上茅房了,别我刚要走又被人发现,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坐在那张点了蜡烛的梳妆台前,左右看看才发现后台比前台大了两倍,只是房梁上挂了几十件戏服,下摆离地面不到一米,戏服占了大半空间,所以才觉得拥挤狭小。
本以为唱戏的人很快会回来,可蜡烛烧了一指宽也没见人,等的我抓耳挠腮,不耐烦了,就把梳妆台上的胭脂偷偷往脸上抹了点。
抹完胭脂描描眉,描完眉又抿抿红纸,硬把自己折腾成不伦不类的姑娘模样,正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猛地转身,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乌泱泱一片,挂在房梁上的戏服。
但一股恐惧却从心头开始漫延,心跳加快,那安静的后台让我感到一种压抑,危险的气息。
可这一次,我真真切切从镜子里看到,我身后的戏服中有一张人脸,大半张隐藏在黑暗中,却被苍白的脸色出卖。
我的声音消失后,后台再次陷入死寂,没人回答,而我也纳闷了,戏服离地多半米,一目了然,不可能有人藏在那里。
我忍不住想,难道见鬼了?可我明明听到一句哀怨的戏文,唱鬼戏是活人唱给鬼听,又不是鬼给活人唱。
城隍爷带给我稍许勇气,我慢慢走向那一片戏服,口中喊着:“我可不怕你,你出来。。。”
不到十二岁,我也就一米出头的身高,垂下来的戏服正好遮住我的脸,我胡乱拨开,要找出那个吓唬我的玩意。
额头触到的是一双粉色的绣鞋,脚尖缀着绒球,没穿袜子,露在外面的脚背绷得很直,深青色的血管透过白皙的皮肤,格外明显。
抬头望去,那人也低着头,我看到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以及勒在她细长白皙的脖颈中,红到妖艳的绳。
耳中嗡的一声,头要炸了,我惨叫:“鬼啊!”赶忙向外跑去,却在撞上门帘的那一刻踩住了帘子,门帘蒙眼,我又冲的急,一脑袋栽在地上,幸亏是木板搭的台子才没摔出个血溅七步,但也磕得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家里,奶奶和我娘坐在床边,听到哼声,我娘转身,抱着我呜呜哭泣,奶奶赶忙拉她:“月红你先撒手,别碰着他的头。”
奶奶小心避开我的头,搂着我安慰:“别怕,警察进村了,你这倒霉孩子,大半夜还往外跑,咱家就你一根苗,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娘可怎么活呀。。。。。。”
正说着,二叔抱着半个西瓜,边啃边进屋,一见我便说:“醒了?走,二叔带你找警察去,人家等你坦白从宽呢。”
奶奶让他把警察喊来,二叔不干,抱起我就走,还不让奶奶和我娘跟着,说她们妇道人家等消息就行了,我娘不能说不能问,去了也是干着急。
我脑袋昏昏的,二叔说要带我找警察,可出了门却拐进一条死胡同,把我往地上一放,问道:“初一,那丫头爽不爽?”
二叔不满道:“跟你二叔还有啥不能说的,就是戏班的小丫头,耐折腾不?干得过瘾不?”
还是听不懂,而他盯我看了一阵,这才说:“我就说嘛,哪能是你呢,就算你有那念头也打不过人家呀,那你大半夜跑人家戏班干啥?”
我急忙道:“白天我听陈二才和班主商量,夜里要给鬼唱戏,我就想去看一看,戏班真闹鬼了。。。”
我说得不清楚,二叔追问几次才听明白,随后他告我:“没有闹鬼,你看到的是尸体,有个戏班的丫头被人糟蹋,上吊自杀了,糟蹋就是丫头和男人睡了,就像公狗骑母狗,但人和狗不一样,配种这事吧,丫头比较不愿意。。。也不是不愿意,愿意起来也叫的嗷嗷欢实呢,就是不愿意和她不愿意的男人配种,但那丫头长的漂亮,她不愿意的男人却愿意和她配,配完之后丫头不愿意,就上吊了。”
本来我挺懂的,二叔一解释反而不懂了,脑袋嗡嗡疼,听他又问:“你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男人?或者丫头死的时候有没有说凶手是谁?你悄悄告诉二叔,二叔给你赚娶媳妇的钱。”
我昏倒前的一嗓子惊动了戏班的人,他们发现尸体和我,立刻报警,本来有警察在我家守着,想等我醒来立刻了解情况,可戏班和村干部发生冲突,警察过去调解,临走前叫我二叔有情况立刻通知他们。
能把我送回家就足以证明,没人怀疑我糟蹋了戏班的女人,就连班主都对警察说,这娃娃可能是过去当保镖的。
二叔嘱咐我,就说去听唱鬼戏,看见尸体被吓晕,不要跟警察说闹鬼的话,否则又得挨一通教育,被村里人说闲话。
到了大队门口,院里站满了人,陈二才正口若悬河和人吵架,唾沫星子满天飞,爷爷和我爹缩在人群中,见到我们立刻跟警察汇报。
警察领我到屋里问话,村干部和我家长辈陪着,别看我平时的内心活动比较丰富,终究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小孩,见了警察连话都不敢说,就是看鬼戏看到尸体被吓晕这么简单的破事,结结巴巴说了半小时,审问的警察云山雾罩,愣没听懂咋回事。
还是那句话,没人怀疑我,爷爷给我灌了半斤白酒,晕乎乎睡了一天半,警察又问一次,没找到线索就没我事了,本来我爹要揍我一顿,被我那哑巴娘拦住。
戏班是陈老头家请来的,出了人命案子,他的寿宴办不下去,还要配合警察破案,一连三天都没有找到凶手,警察撤回去研究案情,而那吊死的尸体怎么都不合眼,警察便还给戏班,叫他们赶紧处理。
听二叔说,死掉的女人是班主自小买来的孩子,不到二十岁,艺名叫小桃花,身段好嗓子亮,麻家班的台柱子,警察说她是被糟蹋之后自杀,村里每个男人都有嫌疑,也包括戏班在村里的人。
班主提了三个条件,一是村里赔三千,二是小桃花葬进祖坟,三是小桃花的牌位进祠堂。
我家在村里是普通人家,八分钱一包的羊群纸烟,我爷爷抽不起,戏班要三千,简直是一百头狮子大开口。
祖坟有五不入的规矩,没出嫁的女人脸向外,打光棍的男人未留后,横死的人怨气重,夭折和自杀的人福分薄,这五种人不能进祖坟,比如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我们娘俩都进不了祖坟,何况是个外乡人,还是被糟蹋的不洁又自缢的不祥之人。
如果只要钱,哪怕一万也能讨价还价,可进祖坟和祠堂就是故意刁难,小桃花的遭遇固然不幸,但有嫌疑的可不仅仅是村里人,还有戏班,还有其他村人跑来作案的可能。
戏班唱鬼戏的事,除了我,只有陈老头和陈二才知道,可即便是这翁婿俩也不确定戏班到底唱不唱,更没人知道夜里登台的是位迷死人的小妖精,难不成我们村人夜里不睡觉,跑去戏台看唱戏人是男是女,男的就算了,女的就糟蹋了?
无独有偶,小桃花不和其他人在一楼打地铺,而是睡二楼单间,就是切肚子太君曾经的屋子。
没了苦主,事情还要处理,村长领着大家去看尸,说小桃花死不瞑目,谁做下这种丧天良的事,赶紧把尸体拉回家,好生下葬当祖宗供着,否则小桃花头七回来索命,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陈老头不答应,村长说:“丧葬费从村里出,但丧事必须在你家办,一来是你家惹得事,二来你家方便,流水席都是现成的。”
过寿的喜联换成挽联,陈老头家从喜气洋洋变成哀乐绵绵,大家都说村长有远见,这白事办的真方便,现成的桌椅和酒菜,现成的乐班和棺材,人家陈老头给自己准备的棺材,直接拿来装小桃花了。
负责家属答礼的哭丧人是花钱请的,哭得挺凶却没有悲意,村里人更不会为小桃花伤心,又是大队出钱请吃喝,硬生生把一场丧事办出了欢声笑语。
葬礼头天,爷爷带我去,不是祭拜而是安慰陈老头,我听见爷爷跟陈二才说:“叫他小心些,他偏不,现在。。。哎!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扛过去。”
院里的石榴树和桃树缠在一起,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陈二才心疼老丈人病倒在床,就说何道长也是个假货,说好的福寿绵长呢?
见他不管我,又见二叔从灵堂出来,我也去找二叔探讨,那天夜里到底有没有闹鬼。
他一直说没有闹鬼,有些事小孩子不懂,所以我打破沙锅问到底,二叔告诉我,人死之后要过七天才能变成鬼,没有刚死就闹鬼的道理。
二叔说我听岔了,我连字都认不全,哪能听懂戏文,也有可能是听戏的鬼唱的,反正不是小桃花,她没死够七天,不是鬼。
可我还在镜子里看见小桃花了,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镜子能照鬼,为了给小桃花办丧事,陈老头家的镜子都用布蒙住了。
而二叔说,镜子最基本的功能不是照鬼,而是照客观存在的东西,当时小桃花就吊在我身后,照不到才有鬼了,至于那些不合常理的恐怖的景象,想必是我受到惊吓,神志不清时瞎联想的。
二叔说的有道理,一些不理解的,我也强迫自己相信他的判断,强迫自己忘掉那张藏在昏暗中的惨白的死人脸。
陈家村的学堂只有一个老师,陈二才家里有事就不开课了,我爹要种地,爷爷却不知忙些什么,头天露过面后,他和陈二才就消失了,早出晚归,我在家闲得发慌,奶奶叫二叔去哭丧的时候把我带上,多少是个热闹。
二叔给小桃花哭丧不合规矩,是奶奶嘱咐的,因为我看到小桃花的尸体,奶奶担心我被脏东西缠上,所以派二叔哭两嗓子,希望小桃花不看僧面看佛面。
二叔也不抵触,哭丧能赚不少钱,管烟又管饭,要不是爷爷没死,他早就毛遂自荐了。
那天清早不等二叔来接,陈老头亲自来了,先让他儿媳妇用一盆脏水给我泡脚,又换上一双新布鞋,我心说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奶奶抽空子跟我说,小桃花怨气重,陈老头担心头七出事,要请我去镇鬼,给我泡脚的水混了城隍庙里的香灰,那双新做的布鞋,左鞋底纳着铜板,右鞋底缝了纸钱,活人和死人用的被我踩在脚下,这不叫脚踩阴阳,是脚踩阳阴。
奶奶说不是,人本来就有阴阳,左脚阴右脚阳,但陈老头让我反着踩,鬼就能上我身,他认为我是不怕鬼的小城隍爷,所以想把鬼弄我身上。
一听这话我汗毛都立起来了,奶奶也舍不得我冒险,含着眼泪让我别怕,出了事就往家跑,天塌下来她给我扛着。
愿意为我扛天的奶奶都不能留我在家,因为她知道留不下,大宗族有好处也有坏处,就像我出生的事,谁敢口出狂言赶一户人家出村?村长都没这权力,但陈老头敢,说得出也做得到。
陈老头亲自把我背回他家,因为天黑前,我的新鞋底不能沾地气,再一个也是为了表示请城隍爷上门的诚心。
他家西房腾出来给村里的女人剪纸叠元宝,第二天出殡要用,陈老头把我背到西房,让一群妇道人家看着我,不允许下地。
陈老头刚走,这群媳妇们就叫唤起来:“初一,连你都请来了,晚上真要闹鬼呀?”
看着眼前的神情不一的姐,婶,姑,奶,我也不知道咋回答,反倒我一远房姑姑说:“你们别怕,我家初一的本事大着呢,晚上给咱们露一手瞧瞧,抓了那个小骚货。”
“初一,婶也相信你,那小骚货自己不检点,还连累咱们村里人,你抓了她,婶好好教育教育!”
最过分的是我想去茅房,因为不能下地,我姑找个男人来抱,院里不知哪个该挨雷劈的**说一句:“童子尿能克鬼。”
小孩也要脸呢,背对一群女人尿尿已经很丢脸了,她们还嘘我,嘘就罢了,我正艰难的尿着,院里有人喊一句:“再给他喂点水,谁知道晚上啥情况,童子尿不嫌多,争取人手一盆!”
无比难捱的一天,那些对我很有信心,和守着尿盆要泼鬼的人,太阳没落山就找借口跑了,这帮人就能起哄。
留在西房的都是跟陈老头走得近的亲戚,虽然害怕也不好意思走,我靠在炕头听她们叨叨村里的破事,根本不避讳我是个小孩子,有件二叔都不好意思跟我说的事,就是听她们说的。
小桃花身上没有伤痕,也就说她和男人那啥时,她没有反抗,只是后来又自杀了,警察才断定自杀前的事违背了小桃花的意愿,但单是不反抗在村里的长舌妇眼中,就是不检点,就是小骚货。
这帮女人越说越兴奋,不知谁家的媳妇问了一句:“老婶子,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家二才做的?”
陈老头生了二子一女,被唤作老婶子的是他儿媳妇,老婶听到问话,将脸一板,不愠道:“嚼舌头可要遭雷劈的,我家二才是文化人,怎么会干那种下三滥的事!”
一句被雷劈让那媳妇不高兴了,我姑捅她两下也不罢休,不依不饶的追问:“我可听说小丫头死的那天晚上,二才和老姑分房睡的,而且戏班要唱鬼戏的事,只有老祖宗和二才知道,不是他能是谁?”
媳妇嘲笑道:“这就没道理了,戏班的女人哪个没练过花拳绣腿?别说初一会不会玩婆娘,就算他有那心思也是被糟蹋的份,他都按不住那小丫头!”
大家朝我看来,我脸上讪讪发烫,媳妇更加得意了,问我:“初一,你懂我们说啥不?”
那媳妇叠元宝的手没有停顿,嘴巴也不闲,眼神更是火辣辣的打量我,品头论足:“初一这娃娃和他娘一样俊,细皮嫩肉,要我说呀,那天晚上要是早去一会,那小丫头也不能放过他,也幸亏去的晚,否则就被凶手害了,老婶,你说二才要是看见初一,会灭他的口不?”
老婶彻底怒了,放下剪刀骂道:“警察都说最有嫌疑的就是戏班的人,那小丫头没有挣扎的痕迹,是跟汉子偷情,再冤枉二才,我撕了你这张破嘴。”
旁边我二婶却来劲了,十分八卦的说:“不是不是,我听说警察还是怀疑咱村的人,要是和戏班的男人偷情,没理由上吊自杀,这种跑江湖混饭吃的女人哪有个干净的?给点钱就能陪男人睡觉,可能是咱村里的谁许了什么条件,后来又反悔或者拿住她的把柄,那丫头一个想不开就上吊了。”
老婶反驳:“村里谁认识她?能拿住什么把柄?你什么时候见嫖客不认账,***吃哑巴亏还自杀的?”
倒是刚刚那媳妇忍不住,又兴致勃勃拿陈二才说事:“戏班是二才请来的,也许他认识那小丫头?听说丫头穿着一件袍子上吊,内衣被人偷了,估计是二才拿走那丫头的贴身小衣,逼她每晚陪他睡呢。”越说越兴奋,那媳妇红光满面,打了鸡血似的:“二才可能认识她,又知道她夜里上台,以前咱村里发生两件黄花闺女被糟蹋的事,都和陈二才有关,这事肯定。。。”
话未说完,老婶一耳光扇了过去,那媳妇哇的一嗓子,哭着冲出屋,老婶要追出去打,其他女人赶忙拦住,两边劝了起来。
这一巴掌扇的我心花怒放,暗呼过瘾,我学习再不好,陈二才始终是我老师,更是爷爷的好朋友,哪能让她肆意诋毁?
那天陈二才和班主商量的时候我也在场,陈二才确实不确定戏班会不会唱鬼戏,他把钱塞给班主就很不耐烦的走了。
当天回家时,我把那件事原封不动讲给他听,虽然没把班主的话学太细致,但他知道是个女人唱鬼戏。
而且,那晚他可是穿着肚兜裙子从我房上摔下来,那媳妇也说,小桃花穿着戏服上吊,内里却不着片缕。。。。。。
毁人清白在农村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全家人都会为此抬不起头,想到爷爷的可能,我委屈又焦急,跳下床往外冲,二婶赶忙将我拉住,抱回床上,让我别乱跑。
屋里的媳妇们以为我被老婶吓着了,纷纷安慰,有人要去喊我爷爷来,有人叫我不能走,咋也得给小桃花过了头七。
正闹腾,我二叔一身孝服,踹门而入,一把将我抱起,撂下一句话:“我带这小子救命去!”随后又对我说:“你小子惹下烦了!”
乐班仍在吹打,呜呜泱泱吵个不停,二叔嘀咕什么,我没听清便被他夹着到了陈老头家正房,小桃花的灵堂。
村里请了四人给小桃花哭丧守灵,眼看就要出殡,他们轮班倒,只有个大爷守在棺材前。
灵堂正当中是小桃花的棺材,这几天我一直不肯进来,就是怕看到她,却没想二叔将我扔在遗像前,与那黑白照中的人对了个正脸,早听说小桃花的遗像是对着遗体拍得,入殓时抚平那扭曲的脸蛋,可以看出她生前的美貌确实招人喜欢,可也让我想起戏班后台看到的,那张藏在许多戏服中的脸。
阴森邪乎的笑声将我吓醒,二叔已经点了三根香,递给我,催促道:“快,给你姐磕头,狠狠磕,求她别来找你。”
按着脖子让我跪倒,又被他按住脑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他也点了香跪在我旁边,对着遗像说:“妹子,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千万别来找我侄儿,这娃子胆小,不禁吓,以后让他给你当个弟弟,逢年过节也有个扫墓上香的人,你要把他吓死。。。。。。”
虽说二叔不太着调,却也没有一会他妹子,一会我姐姐这般语无伦次的时候,我跪着没吭声,二叔在我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用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娃娃倒大霉了,快跟你姐保证,以后好好孝顺她。”
旁边那个满脸褶子的披着孝的哭丧老大爷,也对我说:“小后生,听你叔的话,不然吊死鬼就来找你了!”
老大爷叹息道:“老话说,上吊的人最后看到谁就会找谁索命,刚刚听你叔说了你的事,老汉我估计吧,你刚到戏台的时候这丫头还没死呢,临死前哭了句戏文被你这倒霉蛋给听到了,以为后台有人,冒冒失失闯了进去,也就说这丫头是盯着你自杀的,先不说老话准不准,但凡上吊的人肯定有怨气,她死在你旁边,你都没有出手救她,不找你找谁?”
二叔将胸膛拍得砰砰响,让我不要害怕,一切包在他身上,随后给老大爷递根烟,恭敬道:“老爷子,您吃过的盐比我们吃得米都多,事情已经这样了,您老给支个招?”
老大爷伸手推辞,无奈道:“盐吃得再多也没吃出个道道来,要是一般的脏东西,一挂炮仗都能吓走,唯独这吊死鬼和水鬼,厉害得紧呐,老汉就会几个土法子,未必好使。”
二叔死活将半盒烟塞进老大爷口袋,恭维道:“您老见多识广,出个主意我们试试?”
老大爷说:“鬼的本事跟怨气有关,怨气大本事也大,吊死鬼之所以难缠因为他们吊在空中,上不得天,入不得地,别的鬼能入土为安,他们却始终不得安宁,这怨气能不大么?要想对付吊死鬼,只有把吊死的房梁砍断,再烧了上吊的绳子,没有东西拴着才能离去,这是化解不小心撞鬼的土法子,可你家娃娃却是吊死鬼临死前盯住的人,还有逼他们上吊的人,本身就有怨恨牵连,老汉也不知道砍房梁,烧吊绳有没有用,要不。。。要不把她眼珠子挖出来试试?”
老大爷又说:“哎?你们村不是有个城隍爷送来的孩子?找他帮忙,抠了棺材里那女娃娃的眼珠子,也许能逃过一劫,想必女娃娃也不敢找城隍爷的人算账!”
老大爷的脸色就变得精彩了,像是吃了怀孕母苍蝇那样倒胃口,自言自语:“你们村的城隍爷不咋地呀。。。。。。没谱的事搞得跟真的似的。”
照老大爷的说法,吊死鬼肯定不敢得罪城隍爷送来的孩子,可小桃花死了都不忘瞪着我,显然不给城隍爷面子,或者我的身世根本就是谣传。
二叔看看院里聊天的人,为难道:“陈老头出钱请我侄儿来坐镇,走了不合适!”
“泥菩萨过江了,你还镇个屁呀,本来没鬼都被你们引来了,赶紧砍房梁去。。。。。。小丫头上吊的绳子还在不?”
老大爷拍拍腿,揉着腰向外走去:“老汉给你们把门,你们叔侄俩赶紧把腰带抽出来。”
随后又嘱咐一句:“记得给人家换一根,明天出殡再把衣服给摇开,那真是没事也惹下事了。”
村里的房子只有一面墙嵌着窗子,采光本就不好,恰逢丧事还要用白纸将窗糊住,老大爷关了门,屋里就只剩遗像前两根白蜡放出的黄光,我和二叔四目相对,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热闹,灵堂里却鸦雀无声,安静到二叔吞咽口水的声音也十分清晰,他朝棺材努努嘴,说道:“初一,去把你姐的腰带揪下来。”
“二叔倒是不怕,可我和你姐隔着辈呢,男女什么不亲来着?想想你姐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