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早读总有一批批罚站的,六班门口一排羞愧低着头,或是面无表情放空自己。七班门口倒像是集会,刘主任来了就散开,走了又凑到一起冲六班挤眉弄眼。一早上聚聚散散四五回,天天如此。
“报告--”拖长了声音的一句,张继科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就进来了。轻轻扔下一沓纸,皱皱巴巴。“我的检讨。…昨天打假的,今天迟到的那份,再说。”一脸谄媚的笑。
张继科笑望着小黑板和压抑怒火的肖战,“这还记的一股子劲,你俩真是闲的嘿--”趁着一脚没挨着赶紧窜了出去。
艺体班比其他班级晚些来到附中,孔校长并不想留他们,倒是刘主任自作主张,却还是被掐了广播线,取消了值周权,甚至不许和其他班级的男女生谈恋爱。
“第八条,”肖战顿了顿,严肃地扫视全班同学,“任何非艺体班成员不得与艺体班成员交往过密,禁止男女生不当交往--”
马龙细细软软的刘海趴在额前,眼神格外平静,清淡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张继科暗戳戳地笑了一下,和他擦肩而过。
校园很大,宿舍楼下还有积水,张继科踩了一脚泥,骂骂咧咧,但心情不坏。他不疾不徐地回宿舍换鞋,倒霉又碰到了同样回宿舍的肖战,俩人大眼瞪小眼。张继科抬起脏兮兮的鞋。
六班人都好奇自己班长怎么惹上七班的人了,座位上的马龙倒是端端正正,安静地吃完面画了会儿速写,就收拾东西准备去上晚自习。
张继科是小有名气的,事实上,七班的很多人在年级里都是闻名的。张继科是练短跑的,经常和外校的约架,也经常和不同女生传出绯闻。
自习室里六班和七班是随便坐的。马龙对面正就是张继科,这位今天就长在马龙附近了。马龙俯身写数学题,他就把下巴支在交叠的双手上,趴在桌上看他。
张继科说不出话。这个班长骂别人猪脑子,秦老师这是怎么选的人啊,嘴又毒又冷淡还吐字不清,这是认真选?
不得不承认马龙画画水平很高。张继科暗戳戳地瞄了一眼旁边专心套路方博的许昕,飞快扯下了马龙的这一页作业。
第二天继续练习画人像,正赶上肖战去外校听课,秦志戬看着面前这一群行走的荷尔蒙,一挥手:“六班七班,全都去画室。”
全班哄堂大笑。马龙看热闹不嫌事大,撤下画纸,一副“我好闲好无聊”的样子,暗戳戳地刺激眼前的人。
“我看你挺开心的,三节晚自习全和七班那位互怼呢,也没见你来找我啊…”马龙幽幽的一个眼神扫过方博的一脸尴尬。
“诶哟!你别提了,躲还躲不过呢!他就是个瞎子,还长跑,连终点都看不见,隔十米就能把秦老看成孔校长!估计以后谈个恋--爱爱爱--”
领子被刚才那瞎子提了起来,方博同学秉承面对七班黑恶势力秒怂的基本原则,一口一个大哥,一路走一路“昕哥谈个恋爱好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哎手劲儿贼大嗨…”
张继科微微仰头,脸向左边侧了几个度数,好几层眼皮显得困倦。这是印象中这个人的样子,应该更霸道些,但马龙故意用擦笔越发收敛了他的锐气。
便只是一个少年,眉宇间多了分青涩的傲。能让这个人柔和,该是怎样强大的力量。马龙又用笔勾勒着他的眉眼。不能失了他的锋利。
他开始想像这个人今天跑二十圈的样子,应该正瘫在床上逼许昕给他捶腿。然后一看到画,大概又要嘴贱一阵。
夜路不算黑,路灯隔几步就是一盏,微弱的光能投射很大的面积。七班经常代表省市参加比赛,所以肖战带他们在外面租了房子。六班还是乖乖住宿舍,到点熄灯睡觉。
马龙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保身后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小孩子会有的黑夜恐惧,到了这个年纪还是甩不掉。
马龙正想着,被什么人拦下了。吓了一跳的小马同学往后一撤,看清了眼前的人。不认识,但一定不是什么善类。
“你这个态度就不是很好啊朋友。”伸手抢马龙的包,单肩背的包一扯就掉,马龙阻止的手被后面的人别在胳膊间。
短暂的沉默,陌生人抬起头。“这个…”尴尬,继而是压抑的兴奋的笑。前头两个人凑在一起,把本子翻得哗哗响。
“也是没想到嘿,能碰上那条狗的家里人儿。”说着一拳捶在了马龙胸口,马龙没预备,垂着头干咳起来。
马龙打不过,但他知道,第一,不能被放倒,这和很多事都是一样的道理。第二,不能慌。不知道对方几斤几两,就先顺着打,总能找到漏洞。
俗话说,机会总是留给趁虚而入的人。这又和很多事是一样的道理。扳高个儿的脚,踹壮士的裆。剩下的矬子,要么自己跑要么有刀。
马龙一脚踩在自己包上,迅速郭腰去扳高个儿的脚。腰上挨了一脚,疼得呲牙,可下一秒高个子就卧倒在地了。算个平局。
从小到大马龙没打过架,但馊主意出过不少,帮过好多一身劲儿的英雄好汉。没那个心气儿,起码有积极向上雄赳赳气昂昂的想法。五好少年马龙一路谋士至今,这第一场架献给了三个收保护费的流氓。还是因为一张画,画上是张继科。
马龙一抬头,头顶的像路灯又像圆月亮,晃了他的眼睛。他突然想到张继科。很奇怪,像这些甩不掉的。还是说,自己在挽留他?
一走神没躲过后面的一拳,鼻子挂了彩,鼻血滴在校服上。这矬子没跑,看来有刀。躲不过跑还不行吗,马龙抓起家什,转头就跑。
“有情况就要说哇,别闷在心里,”刘主任侧身挡住六班好奇宝宝们的目光,“不服气,咱就得报仇,是哇!”
正说着,孔校长一脸木然拐进教学区,刘主任立刻满脸“我的小辉儿哇”迎了过去。马龙心中暗骂狗男男,放下包出来罚站。犹豫了一下,撕下那张画像,把本子埋进书桌最底层。
“来来来今天约一下吧弟弟。”许昕长手一伸捏住方博的包子脸,后者瞪着眼睛气势汹汹,嘟嘟囔囔听不清晰。“什么?﹣﹣哦!约啊!”许昕故意赞许地点点头,极不要脸地接自己话儿:“行吧行吧。”
张继科全程围观群众,笑得像个老农民。此刻凑到马龙跟前,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昨天西巷里那几个痞子拦了个你们班的人劫钱,结果啥也没劫着。”
“六班人硬啊!马班长起带头作用吧。”谄媚的语气,还用胯怼了一下马龙的腰,碰到昨晚的伤,马龙疼得呲牙。
“你这是摔鳄鱼池里了吧?”张继科嘴上开玩笑,眉毛却拧起来,伸手去碰马龙的鼻梁,马龙抬手把他的手顶开,那手又得寸进尺去掀马龙的衣服。腰上有淡淡的瘀血痕迹。
张继科懵逼,皱着眉半张着嘴,盯着马龙的眼睛。马龙无奈闭上眼睛,将手中的画拍在张继科脸上。“你看看这画上是哪个狗。”
张继科反应很快,他和画上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便收好画像,不可思议地看着马龙。马龙一脸冷漠,背着手老大爷一样贴墙站好,一副“还不跪下叫爹”的表情。
“我信了。”马龙不屑地瞟他一眼,又想起昨夜的一些印象,想起突然晃眼的月光或是路灯,想起一句戏谑的“玻璃”。
“既然是熟人,那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马龙想过这样的结果,话出口也是淡淡然,却把逞强嘴硬的张继科问了个懵。
“张继科,干吗呢?”秦志戬从走廊尽头拐过来,看到自己班长被七班张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堵在墙上。
许昕长长的手指捻起一张纸抹抹嘴,一脸不可置信。“你说博儿我都信,马龙这个,这个人…不可能吧。”
“我怎么没想到让你堵个人的嘴,你给堵到自己家去了呢!”张继科敏锐地发觉了许昕口中的博儿,不由得感慨几天前自己还真是促成了一段孽缘。
“你娘可真厉害。”张继科用筷子戳着盘中的包子皮,脑子里满是马龙一身正气的样子,淡然的样子,惦记自己又不搭理自己的样子。脑中又蹦出来他腰上的伤。
三中的人什么样子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不是熟人,那是深仇大恨的人。在马龙面前可以说什么熟人不必担心,但张继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师哥陈玘被坑得留了一年,这几个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马龙。其他人都是越认识越简单,只有他日复一日地复杂,跟细胞分裂似的。关键是越复杂,就越想看清楚他。看清楚他是什么心思,看清楚他那些繁杂的怎样佯装单纯,看清楚他的笑是不是沮丧,平静是不是波澜。
掏出马龙给他的肖像画,眉眼还真是像自己,除了高一有段时间疯狂痴迷于对着镜子挤痘,这是张继科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自己。这样细致的笔触,让他差点相信马龙同学暗戳戳偷窥了自己好几年。
方博不想陪马龙补造型,就先背包去澡堂占位置。澡堂蒸气赶着人扑来,还混杂了青春期男孩子醉人的气味。
“妈的,又是七班。”方博暗骂一句,来晚了,撞上了练长跑的一众。洗澡最忌讳碰到体育生,一是不敢抢喷头,二是通常都很有味道。
方博自认倒霉,脱了衣服提着马龙的洗漱用品走进淋浴区,站在七班人面前等轮到他。方博感到局促,他还是不喜欢一群人光溜溜地站在一起。
在等待的时候,方博喜欢观察别人的身体,没什么图谋不轨,只是作为美术生的习惯。碰到航空班或是七班的,他就要好一通感慨。
淋浴下睁不开眼的方博去拨拉开腰上缠的胳膊,滑得跟条蛇一样。长腿一夹,方博的左腿被死死缠住。尴尬的是,那人的突出部位顶在自己腰上,滑,溜,溜。
“有有有事好商量,这光着膀子洗着淋浴,多,多不方便啊。”方博结结巴巴,手放弃解救自己转而去抹眼睛。
“我这是什么?”许昕无赖地捏住他的脸,方博的嘴嘟成朵小红花,还是怂怂地接了一句,“﹣﹣耍流氓。”
方博愁眉苦脸,“哎哟...你别整天来,来,来我们班,课都一样老师都一样你怎么...”被许昕推了一把脑袋,“别吱外,好好听讲。”
“马龙啊,过来。”秦志戬瞄着张继科冲马龙招了招手,递给他一沓纸,“把优秀作品挑出来,贴到六班和七班之间的墙上。”
肖战呸了一句,“别把人家三好学生带成你那样儿。我给你说,马龙要是也整天打架斗殴了,我就找你兴师问罪。”
肖战撇撇嘴,那边儿秦志戬也和马龙吩咐完了,于是松开张继科,“去,给秦老师的花挪挪盆儿换换土去。”
“诶哟老师,你看你让马龙拿那么多,多沉啊。我帮他搬回去!”张继科的狗腿子属性每日打卡。肖战看着马龙手里薄薄一沓纸笑了,掏出根烟抽。
走廊里二人紧跑两步,肖战也不会追出来。马龙在暗淡的天色里笑了,张继科看到他偷笑的侧脸,心情大好。
助教邱老师躲在水房抽烟,看着窗外一帮子体育生练习起跑和途中跑。其中一身荧光绿的张某一边儿拉筋,一边儿刺挠旁边长胳膊长腿的许某。
邱老师鄙夷地看着这两个混迹于六班与七班的人。现在的体育棒子和他那时的不太一样,又都大同小异。在学生堆里很扎眼,都不太服管,大多数还都很倔,伤病了也要上比赛,揭了绷带照样拼。
邱贻可也练过一年径赛,男子短跑。后来肌肉拉伤次数太多,再加上性格不会与自己妥协又不愿失去现状,很快就转去了普通班。课业跟不上,却意外喜欢数学,一年后走了数竞,大学期间返校当助教。
自从转班后,邱贻可不再去操场西北角的器材室和准备活动区,却又时常望着那里出神。体育班的事他也很喜欢听别人谈起,什么光头教练换新衣服了啊,自己的百米记录被打破了啊,七班又和二中三中打架了啊,之类的。
这些小事邱贻可都很留意,附中历来是六班美术七班体育,所以七班在他心里就像个坎儿。当初刘主任递给他课时表时,仿佛回忆又快跑着,冲线时的速度一样,撞进脑海里。
邱老师瞟了一眼,没看到什么,于是又熄了烟,打算小解一下。小便池前站着那个人,正在解手。邱老师站到他身边。
“那你烦数学老师吗?”邱贻可转头看他,这一身运动装的男人看起来大概和自己同岁,只是仍一脸少年气。
邱贻可心想这人嘴皮子还挺溜还挺讲卫生,也提上裤走到水池边。那人背着光冲他一笑,突然皱眉,盯着邱贻可看。
然后慢悠悠拧上了水龙头。慢悠悠伸手把邱老师的眼镜往下压了压露出眼睛,又毫不胆怯地把邱老师衬衣的领子翻上去。
谁不认识你?打个架把自己打休学。被逮了也不会跑,愣头青一个,人尽皆知的亡命徒,能不知道你吗?邱贻可内心碎碎念。
“我在体育组,先走了昂。”陈玘顶着一边儿翘起的短发跑向操场,邱贻可的目光追着他直到场地西北角,便也跟过去。正碰上同样背着手遛弯的肖战。
“陈玘?和我一届?”邱贻可看着那个少年模样的人教七班的学生们怎么接棒怎么拉伸,这些他曾一步步走来,又放弃的路。
“哟,把你这儿漏下了没说。这小子当时犯事儿了,学校打压,他被休学,还不能参加比赛。学校又需要名次,所以很多区运动会市运动会里他得的短跑名次,都是以咱学校为单位。”邱贻可隐约想起四年前的校园新闻,只说喜获径赛成绩第二,但没有个人表彰。
“只能这样,虽然听着憋屈,但是硬性的规定谁都没辙。”肖战也盯着远处那群活力四射的身影。又转头笑着看向邱贻可,“罚我的奖金你俩也是不相上下。”
邱贻可笑起来,阳光下他卷起袖子,也忽然感慨起四年前的自己还非要立领子的决心。走路只走马路沿儿,头发不用梳子用手抓,吃饭回宿都一个人行动的日子。
远处陈玘示范接力的起跑,递棒,接棒。运动员与生俱来的美感和绿茵球场天上的太阳很相衬。他的眉眼有点八十年代男艺人的风采,一双腿的肌肉线条好看得很。
张继科收拾完东西已经过了晚饭的点了,许昕说他活该,加合练就要去洗澡,以后万一搞一辈子体育还不得洗秃噜皮了。
他们最近备战区运会,虽说不是什么大赛,但也和自招挂钩,所以马虎不得。师哥陈玘也来了,所以一个个都干劲十足。孔校长特批了一个月的假,期间他们可以不上晚自习,直接回住宿区休息。
许昕端着盘瓜子,把弟弟们往左一怼,坐在张继科旁边,网瘾少年此刻又在刷手机。陈屺在他右边煮泡面,把火腿肠一节一节削进锅里。
“还能怎么,停车占他位儿了,他马子看上我了,走路比他拽了,他就不乐意。”陈玘最后一节火腿肠用刀尖戳着送进嘴里。
“以前一个院,经常带他玩。”陈玘一脸陷入美好回忆的样子。“都说他乖,脾气好。你那是没见过他急了的样子。他的脾气,只在最亲的人面前才有。平时客客气气,但较真了,就倔得跟个什么似的,卯足了劲。”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在马龙身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可能两个人相处就是要一冷一热,平日里倾向于被动的张继科到冰窖马龙面前就得春暖花开,可问题是这冰窖似乎只对他一个人开放,对其他人都是壁炉。
自习课上,七班一个个百无聊赖,又体力充沛睡不着,用刘主任的话说,闲得冒泡。临近周末,人心又比较涣散,泡泡们要溢出了。
站在旁边的马龙为这几句话开起小差,正要怀疑刘主任这种诡异的形容,转头看见孔校长笑得一脸慈祥。马龙别过头去,辣眼。
“回去提醒五班收红旗哈,哦还有,叫你秦老师累了就推几节自习,我看肖战跑赛程安排这几天,六班七班全成他的活儿了。”
马龙回到教学区,五班是普通班,已经开始播放英语听力了。站在门口等他们班班长的时候,马龙听见细碎的议论声。
那句话怎么说的?马龙文化课不出众,很多句子没法信手拈来,大概意思就是,事情已经这样,只能被迫坦荡磊落,就算不能被理解,起码心情好。
心情好听上去挺难的。从四年前认识到自己的不同,马龙走了很多难路。他的日记被母亲翻到过,他也曾经痛哭流涕地说再也不敢了,母亲叹气说这又有什么敢不敢的问题,已经不能更错了。还有夏日里共饮一杯啤酒的男孩,梳背头的,裸睡的,有烟瘾的,耳朵敏感的,追他的,耍他的。这些人像回忆里不值一提却又磨人的一点,终究成了马龙心中沉寂了又赖着不走的,将他的勇气他的执着他的泰然自若逼到角落。
于是这个儒雅的平易近人的四两拨千斤的男孩,渐渐忘了曾经为一个人苦练绘画天天熬到凌晨画到颈椎病的日子,却突然惊觉几天前自己打了场架,脖子也不是很疼。
自己慢慢走出自己画的线,又开始了愚蠢的大无畏的生活。曾经在暗夜里警告自己千万别再走错,可是。
五班班长睨了他一眼,“我收完了,今晚就发。”末了又跟了一句,“没你们班的红旗,倒是有七班,呵,可能因为他们这周不常到校吧。”
果然七班为这唯一一次得流动红旗感到振奋无比,许昕一伸胳膊拦下红旗,乐颠颠儿地走上讲台,又摞了个桌子,又摞个椅子,老高一个人爬到上面,硬是把红旗贴在了黑板正上方。
七班噼里啪啦鼓掌,肖战锃亮的脑门出现在窗外,一脸“这群撕孩子要上天了可是为什么内心暗爽”。他背着手走进班里,“嗯,下次收红旗让他们执勤队员自己上去拿。”
升旗仪式上刘主任下通知,说高二高三年级将为素质发展分做准备,学校将提供十余个兴趣小组和校本课程,本周开课。
其他班都聚在报告厅外面看课程,六班和七班自知没的选,对应专业的只有两门,美术史,校园马拉松。
方博瞪着大眼睛一脸神往地问秦志戬,“老师我能报生物科制作酸奶吗?”秦志戬无奈,“你觉得你做的你自己敢喝吗?”
绕到七班门口的时候,许昕正在黑板前写课前公式,口中哼着歌。教室里只有他和零星几个同学,方博就跨进七班的门,站在许昕身后。许昕发现了他,就一手继续写着公式,一手探到后面来抓方博。
“老猥琐。”方博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只让许昕听到。许昕笑着继续哼唱,方博也没有挣脱许昕的手,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许昕写完公式扔下粉笔,冲沉浸在小情绪中的方博笑了一下,手指戳一下他的脸,留下一道白色的印。方博跟着许昕出门去,冲许昕稍远的背影喊,“马拉松我不得累死啊!”许昕转身退着步子,用拳头侧面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像是玩笑又像是保证,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了。
美术史的讲师肯定是秦志戬,地点就在画室。六班人开课前都坐在自己的画架前,前后左右聊着天。张继科显得格格不入,此刻坐在马龙旁边翻看方博画架子上的稿。
“这是大蟒吧。”张继科端详一幅肖像画,随即闷声笑起来。马龙伸过头来看一眼,“是许昕,那次六班七班合作的画像,他一直没画完,说许昕丑,不敢细看。”
“你可是护着你的崽。”张继科笑他,马龙神采奕奕地看他一眼,鼻子里发出赞同的声音。张继科觉得他这样有意思,就多看了他一会儿。
张继科想法很简单,马龙不是,就让他自己去否认,大家自然不再闲言碎语。他佩服马龙比他还厉害的我行我素,可是原则性问题,不是个性能够解释的。这种时候,就要较真地扭转过来。
“班长把材料发下去。”秦志戬一进门就开始整理材料,马龙迎上去接过来开始发,秦志戬只是埋头数昨天的速写,面对自己人便没有打算准备正式开场白。所以他一抬眼看到张继科时诧异了一下。张继科抬手算打了个招呼,秦志戬摇摇头笑了。
助教邱老师躲在水房抽烟,看着窗外一帮子体育生练习起跑和途中跑。其中一身荧光绿的张某一边儿拉筋,一边儿刺挠旁边长胳膊长腿的许某。
邱老师鄙夷地看着这两个混迹于六班与七班的人。现在的体育棒子和他那时的不太一样,又都大同小异。在学生堆里很扎眼,都不太服管,大多数还都很倔,伤病了也要上比赛,揭了绷带照样拼。
邱贻可也练过一年径赛,男子短跑。后来肌肉拉伤次数太多,再加上性格不会与自己妥协又不愿失去现状,很快就转去了普通班。课业跟不上,却意外喜欢数学,一年后走了数竞,大学期间返校当助教。
自从转班后,邱贻可不再去操场西北角的器材室和准备活动区,却又时常望着那里出神。体育班的事他也很喜欢听别人谈起,什么光头教练换新衣服了啊,自己的百米记录被打破了啊,七班又和二中三中打架了啊,之类的。
这些小事邱贻可都很留意,附中历来是六班美术七班体育,所以七班在他心里就像个坎儿。当初刘主任递给他课时表时,仿佛回忆又快跑着,冲线时的速度一样,撞进脑海里。
邱老师瞟了一眼,没看到什么,于是又熄了烟,打算小解一下。小便池前站着那个人,正在解手。邱老师站到他身边。
“那你烦数学老师吗?”邱贻可转头看他,这一身运动装的男人看起来大概和自己同岁,只是仍一脸少年气。
邱贻可心想这人嘴皮子还挺溜还挺讲卫生,也提上裤走到水池边。那人背着光冲他一笑,突然皱眉,盯着邱贻可看。
然后慢悠悠拧上了水龙头。慢悠悠伸手把邱老师的眼镜往下压了压露出眼睛,又毫不胆怯地把邱老师衬衣的领子翻上去。
谁不认识你?打个架把自己打休学。被逮了也不会跑,愣头青一个,人尽皆知的亡命徒,能不知道你吗?邱贻可内心碎碎念。
“我在体育组,先走了昂。”陈玘顶着一边儿翘起的短发跑向操场,邱贻可的目光追着他直到场地西北角,便也跟过去。正碰上同样背着手遛弯的肖战。
“陈玘?和我一届?”邱贻可看着那个少年模样的人教七班的学生们怎么接棒怎么拉伸,这些他曾一步步走来,又放弃的路。
“哟,把你这儿漏下了没说。这小子当时犯事儿了,学校打压,他被休学,还不能参加比赛。学校又需要名次,所以很多区运动会市运动会里他得的短跑名次,都是以咱学校为单位。”邱贻可隐约想起四年前的校园新闻,只说喜获径赛成绩第二,但没有个人表彰。
“只能这样,虽然听着憋屈,但是硬性的规定谁都没辙。”肖战也盯着远处那群活力四射的身影。又转头笑着看向邱贻可,“罚我的奖金你俩也是不相上下。”
邱贻可笑起来,阳光下他卷起袖子,也忽然感慨起四年前的自己还非要立领子的决心。走路只走马路沿儿,头发不用梳子用手抓,吃饭回宿都一个人行动的日子。
远处陈玘示范接力的起跑,递棒,接棒。运动员与生俱来的美感和绿茵球场天上的太阳很相衬。他的眉眼有点八十年代男艺人的风采,一双腿的肌肉线条好看得很。
张继科收拾完东西已经过了晚饭的点了,许昕说他活该,加合练就要去洗澡,以后万一搞一辈子体育还不得洗秃噜皮了。
他们最近备战区运会,虽说不是什么大赛,但也和自招挂钩,所以马虎不得。师哥陈玘也来了,所以一个个都干劲十足。孔校长特批了一个月的假,期间他们可以不上晚自习,直接回住宿区休息。
许昕端着盘瓜子,把弟弟们往左一怼,坐在张继科旁边,网瘾少年此刻又在刷手机。陈屺在他右边煮泡面,把火腿肠一节一节削进锅里。
“还能怎么,停车占他位儿了,他马子看上我了,走路比他拽了,他就不乐意。”陈玘最后一节火腿肠用刀尖戳着送进嘴里。
“以前一个院,经常带他玩。”陈玘一脸陷入美好回忆的样子。“都说他乖,脾气好。你那是没见过他急了的样子。他的脾气,只在最亲的人面前才有。平时客客气气,但较真了,就倔得跟个什么似的,卯足了劲。”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在马龙身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可能两个人相处就是要一冷一热,平日里倾向于被动的张继科到冰窖马龙面前就得春暖花开,可问题是这冰窖似乎只对他一个人开放,对其他人都是壁炉。
自习课上,七班一个个百无聊赖,又体力充沛睡不着,用刘主任的话说,闲得冒泡。临近周末,人心又比较涣散,泡泡们要溢出了。
站在旁边的马龙为这几句话开起小差,正要怀疑刘主任这种诡异的形容,转头看见孔校长笑得一脸慈祥。马龙别过头去,辣眼。
“回去提醒五班收红旗哈,哦还有,叫你秦老师累了就推几节自习,我看肖战跑赛程安排这几天,六班七班全成他的活儿了。”
马龙回到教学区,五班是普通班,已经开始播放英语听力了。站在门口等他们班班长的时候,马龙听见细碎的议论声。
那句话怎么说的?马龙文化课不出众,很多句子没法信手拈来,大概意思就是,事情已经这样,只能被迫坦荡磊落,就算不能被理解,起码心情好。
心情好听上去挺难的。从四年前认识到自己的不同,马龙走了很多难路。他的日记被母亲翻到过,他也曾经痛哭流涕地说再也不敢了,母亲叹气说这又有什么敢不敢的问题,已经不能更错了。还有夏日里共饮一杯啤酒的男孩,梳背头的,裸睡的,有烟瘾的,耳朵敏感的,追他的,耍他的。这些人像回忆里不值一提却又磨人的一点,终究成了马龙心中沉寂了又赖着不走的,将他的勇气他的执着他的泰然自若逼到角落。
于是这个儒雅的平易近人的四两拨千斤的男孩,渐渐忘了曾经为一个人苦练绘画天天熬到凌晨画到颈椎病的日子,却突然惊觉几天前自己打了场架,脖子也不是很疼。
自己慢慢走出自己画的线,又开始了愚蠢的大无畏的生活。曾经在暗夜里警告自己千万别再走错,可是。
五班班长睨了他一眼,“我收完了,今晚就发。”末了又跟了一句,“没你们班的红旗,倒是有七班,呵,可能因为他们这周不常到校吧。”
果然七班为这唯一一次得流动红旗感到振奋无比,许昕一伸胳膊拦下红旗,乐颠颠儿地走上讲台,又摞了个桌子,又摞个椅子,老高一个人爬到上面,硬是把红旗贴在了黑板正上方。
七班噼里啪啦鼓掌,肖战锃亮的脑门出现在窗外,一脸“这群撕孩子要上天了可是为什么内心暗爽”。他背着手走进班里,“嗯,下次收红旗让他们执勤队员自己上去拿。”
升旗仪式上刘主任下通知,说高二高三年级将为素质发展分做准备,学校将提供十余个兴趣小组和校本课程,本周开课。
其他班都聚在报告厅外面看课程,六班和七班自知没的选,对应专业的只有两门,美术史,校园马拉松。
方博瞪着大眼睛一脸神往地问秦志戬,“老师我能报生物科制作酸奶吗?”秦志戬无奈,“你觉得你做的你自己敢喝吗?”
绕到七班门口的时候,许昕正在黑板前写课前公式,口中哼着歌。教室里只有他和零星几个同学,方博就跨进七班的门,站在许昕身后。许昕发现了他,就一手继续写着公式,一手探到后面来抓方博。
“老猥琐。”方博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只让许昕听到。许昕笑着继续哼唱,方博也没有挣脱许昕的手,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许昕写完公式扔下粉笔,冲沉浸在小情绪中的方博笑了一下,手指戳一下他的脸,留下一道白色的印。方博跟着许昕出门去,冲许昕稍远的背影喊,“马拉松我不得累死啊!”许昕转身退着步子,用拳头侧面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像是玩笑又像是保证,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了。
美术史的讲师肯定是秦志戬,地点就在画室。六班人开课前都坐在自己的画架前,前后左右聊着天。张继科显得格格不入,此刻坐在马龙旁边翻看方博画架子上的稿。
“这是大蟒吧。”张继科端详一幅肖像画,随即闷声笑起来。马龙伸过头来看一眼,“是许昕,那次六班七班合作的画像,他一直没画完,说许昕丑,不敢细看。”
“你可是护着你的崽。”张继科笑他,马龙神采奕奕地看他一眼,鼻子里发出赞同的声音。张继科觉得他这样有意思,就多看了他一会儿。
张继科想法很简单,马龙不是,就让他自己去否认,大家自然不再闲言碎语。他佩服马龙比他还厉害的我行我素,可是原则性问题,不是个性能够解释的。这种时候,就要较真地扭转过来。
“班长把材料发下去。”秦志戬一进门就开始整理材料,马龙迎上去接过来开始发,秦志戬只是埋头数昨天的速写,面对自己人便没有打算准备正式开场白。所以他一抬眼看到张继科时诧异了一下。张继科抬手算打了个招呼,秦志戬摇摇头笑了。
方博一脸“***为什么要来作死”气喘吁吁地跑着,许昕一会跑他前面一会又退回来等等他。“你跟着我。”
“我要能跟得上你我我我——”方博我了半天也找不出什么话,许昕笑他,一手呼啦一下他的脑袋。“——***早能参加3000米了!”方博躲开他,自暴自弃的吼着。
“行啊博哥有志气啊!3000米算什么,博哥的终点是西天取经啊!”许昕甩着手在方博身边蹦来蹦去,7班的同学自动避开这两位乱串道的,有些结束了热身跑到操场西北角等候,肖战不得不冲打嘴架的二人吹了吹哨,“快点!”
“哎,这才1000米啊,你稳稳神儿。”许昕戳他,让方博跟着自己做徒手操,一边嘴不停地给方博念叨长跑的注意事项。“你得买个合适的鞋啊,还有衣服,别穿时装跑步啊,你看看你们天天穿校服衬衫,就不捧一下运动衫的场吗?孔校长自己设计的啊。”
“你穿什么都好看。”许昕朝他蹲下身子做侧压腿,手叠在方博的左脚上,方博挪不了地方,就只能也盯着他。“我知道啊我多帅啊你你以为呢。”
“我我我我以为呢?”许昕模仿他,笑嘻嘻的放开了。方博松了口气,不由得发现自己刚才真有些紧张。
这一声“想”声音特别大,秦志戬停下讲课看过来,马龙已经端正的坐好,张继科还低着头,从马龙认认真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坐下就不好玩了。马龙目视前方,不管张继科怎么威逼利诱都不开小差了。张继科自讨没趣,转头和画板上的许昕小眼瞪小眼。
马龙抻了一会,转头一看,张继科已经打起盹了,下吧磕在锁骨中央,眼睫毛盖在下眼睑上,显得安静。
六班画室冬冷夏凉,但比外面是暖和很多。一个个深居简出,到了秋冬天就更是无论魏晋。天热避暑,天冷扎堆取暖,其乐融融。
方博扒着门框满脸绝望,“哎,哪能,我这不是,热爱体育运动嘛,爱爱爱运动,强身健体,宝宝少生病,妈妈少担心。”
张继科没机会再抱怨了,他被以区运会加急训练为由从美术校本班课拉了出来。怨念的太阳底下走着怨念的张继科,抬眼正对上一双剑眉。
“没事啊,以后我给你带晚饭。”马龙呼噜呼噜张继科的胸脯安慰道,“玘哥其实很好的,很有责任感,很大哥。”
马龙的表情还是冷的,这让张继科又有些后悔说出这些话,可是这明明是正义之言,所以张继科挺直了腰。虚得直笑。
天色渐黑时降下雾来,张继科抽抽鼻子,闻见马龙洗发水的味道。他自知不是什么细腻的人,却终是对马龙的喜好了如指掌。他的眉眼,他的味道,他自认为个性其实却将弱点暴露于世的行径,让张继科崩溃。
这样的时刻在高中时期似乎很多,几乎同样表情的学生们撑着头,明明已经达到了负荷极点,却还是麻木地摆动笔。
一个男生怎么能这样温柔,连他眼角细小的纹路都显得那么温柔。但是又强大,强大到自己时常说不出话来。
门突然开了,同学们齐齐望过去,来人被书柜挡在后面,同学们又齐齐望向秦老师,秦老师低着头,只将眼神从镜片上方透过来,看到陈玘后抿嘴笑了一下。
马龙抬头笑,陈玘不得不感叹外表真的太有欺骗性了,要不是对三中恨之入骨,他还挺同情那几个小地痞的。
马龙打架不厉害,但他有过打架厉害的男朋友。陈玘对马龙的朋友们了如指掌,他也能猜到哪个是较真了的,哪个是凑热闹玩一阵。
只是看上去又成了乖仔,糯糯的样子扒饭吃,陈玘只在他仰头喝酒时的喉结上下移动找到点死鸭子犟嘴的马龙。
只有到了晚上起风时才会觉察出秋的意思,马龙把卷上去的衬衫袖子放下来,手背贴了贴陈玘穿短袖露出来的胳膊。
马龙的问题像此刻的风,轻吹进耳中。张继科抬头,夕阳里白白净净的马龙穿着蓝绿色运动服,刘海在额前投下阴影。
张继科抬眉瞅他,就真诚地半张着嘴点了几下头,继而看见马龙眯眯眼笑了起来。“多大个人了,爱吃糖。”
张继科仰头倒在球场上,伸开两只胳膊,向左向右转着腰背。“糖,甜啊,分泌那个什么,多巴胺吗...能让人开心啊,好像。”看马龙还在笑,用脚去勾马龙的腿,“笑个屁啊,就算爱吃糖,***还是***。”
“唉,吃多了就会蛀牙,还会胖!”这个‘胖’字发自肺腑,爆破感十足。马龙低头揪小草,“胖了就会有小肚子,跑步会喘,然后就会有大肚子,秦老师又会说,‘这就是我不让你们互相当模特的原因’!...”
张继科表示“我真的好多了,老师您不用担心我”,陈玘拿包装的一小条飞快的搅拌着,“赶紧,我约了你们邱老师撸串呢。”
张继科没敢看马龙是什么表情,横着颗心默念着壮士一去兮,吨吨吨喝了下去。一瞬间觉得“蒙脱石散”四个字,他只服第三个。
一句话点着了张继科,他讨厌陈玘刚才的笑,但他更讨厌马龙的笑。可最恨的,是许昕不留情面的点评。他张继科中过谁的蛊吗?
一把夺过马龙手中的药,用力捏成了个棱锥。马龙“哎”了一声。张继科看他一眼,“怎么,又要护着你玘哥?”
话一出口张继科自己就后悔了,马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冷得张继科差点哆嗦跪下叫爸爸。可面子上挂不住,还是嘁了一声转身,忙活自己的作业去了。
下午邱助教不知道为什么和许昕聊了很久,许昕不知道为什么笑得极其用力,两人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叔侄。然后许昕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踢球。
七班来到球场时,助教们刚下课,三两下换了足球鞋和衣服,在场边做热身。张继科记起了蹲坑时的痛苦,不由得菊花一紧,蹬地蹦起来。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眼睛就长在了陈玘身上,比赛刚一开始,张继科这个前锋就和中场的陈玘克了起来。另一边邱助教配合陈助教,两人把球导出来,传给门将,一个大脚就开到了对面门口。
许昕的长腿有点不大灵,他一直嚷嚷着没戴眼镜,结果球就像粘在他脚上一样,竟然突出重围和张继科会和了。张继科想着突破陈玘,正要钻牛角尖,突然发现左边邱助教让出一个空,见缝插针,张继科一脚闷了过去。球进了。
再转头看邱助教,没事人一样往反方向跑。随后一个旺仔牛奶犹犹豫豫地磨蹭过来,被邱某大力地怼进怀里。
“不好意思,看见侄儿了,激动。”邱助教舔舔下嘴唇,精气神十足的回到场上。张继科猛地意识到,既然方博知道今天有球赛了,那——
张继科铲球,鞋跟砸在了陈玘的脚面上。如果陈玘的反应只是“嘶”了一声过于微小,那么后来的一次膝盖受伤就彻彻底底是拜张继科所赐了。
马龙匆匆忙忙迎上来,帮他检查腿伤。张继科看了一眼,转过头去趁中场休息喝口水,突然后背被人一锤,一口水毫无防备喷了出来。
天色暗淡,比赛还要继续,张继科冲许昕比了个手势,往马龙的方向走去。马龙安顿了陈玘,往教学楼去了。张继科跟在后面,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
就算不是陈玘,是别人,自己也还是会找事。说到底,是自己控制不了的情绪,压抑许久的,快压不住了。张继科知道马龙看出来了,他感到脸火辣辣的疼,一摸颧骨,肿起来一块。
跟着马龙七拐八拐,到了六班外面的储物柜。马龙摔了个椅子,踹到张继科面前,一手拨拉开自己的柜子,取出热水袋和冰袋,“先冷敷再热敷。我去给你接热水。”末了又加了一句说给自己听,“我不照顾玘哥我来找你干嘛啊...”
“你***又不在乎我,又管我这管我那。你图啥?秦老师陈玘不够你忙的,看我不顺眼了?行,我不该招你,我给你赔不是了。你去找你玘哥,咱俩从今以后就断了,再也别来劝我。”
他声音有点抖,伤口依然刺痛,疼得他呲牙。马龙的表情僵硬,好像不只是疑惑,更是了然。张继科讨厌他这种表情,仿佛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马龙没有答他,半蹲下把热水袋放在地上,就转身走了。仅有的窗户透进暗了的日光,显得背影隐隐约约,挠人的心。
都骂不出口了,像有些感情变了味道,却只敢往肚子里咽,有些话说不出,一掏心窝子就得淌个稀里哗啦。
张继科发现自己好像厉害得很,但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输了的那个。只是他们从不计较输赢对错,只比谁能憋,谁最硬。
张继科向马龙走去,脚步坚定。马龙听出了身后的声音,他回头时张继科已近在咫尺。胸口闷一声,钝器砸下的感觉让他差点吐出来。
张继科要让马龙同样体会自己心内古怪又不可说的情绪;或是掏出他的心看看他的心里是否也有个什么地方空得发疼。
张继科翻身起来,意外的没有起床气,许昕瞅他,张继科跪在床上醒了醒神:“你端个火机跟个傻子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