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城,城头没得神住了一群重庆人。男的黑梗直,女的黑巴适,火锅没得海椒他们从来不得吃。”一首重庆方言的《我是重庆崽儿》开门见山的唱出了这座城市的特色。
耿直的弟娃,巴适的妹儿,热辣的火锅,打老壳的地面交通和码头文化袍哥的“江湖气”。除此之外,当然还有豆花、茶馆、棒棒、铁路、码头……这些不仅构成了重庆独特的文化生态,也为当代艺术创作带来了无限素材。换句话说,我们企图在当代艺术创作中去寻找那些流露出的重庆情绪。
今年5月8日,艺术家肖全和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的李娜来到了重庆洪崖洞。在江边,肖全看到了一个水泥墩,他突发奇想到一个好玩儿的事情:让一个女孩子在这里扮演自由女神。于是,一个“重庆自由女神”诞生了!李娜就成了肖全镜头下的自由女神……“在我看来她不仅照亮了自己也将照亮别人,它象征着新一代女性主义的自我意识觉醒,自我发现,自我确认。”肖全这样描述。
关注重庆女人,一直是肖全摄影的重要题材,就像他镜头里的三毛,还原了一位脱去了女作家外衣的“原生态”的重庆女人,或光脚坐在街沿上、或纵情大笑、随意咬手指,象征了一个特殊时代的重庆女人的真实面貌。所以肖全说,他和重庆很有缘,三毛算是他拍的第一代重庆人女人。
肖全准备拍摄一系列关于重庆女性的照片,于是他在重庆开设了“时代照相馆”,自5月1日期,共在重庆连续拍摄了16天,为327名各行各业的重庆女人拍摄了9200多张照片,他从中精选了97张作品,配上34件历年经典,于2017年6月17日至8月10日期间在重庆原·美术馆展出,向我们展示了重庆女性最丰富、最真实的灵魂影像。
如果说肖全镜头对准的是重庆本地的生活经验,重庆女人们的人生阅历和不同性格,那么像艺术家李占洋、陈安健对四川美院老校区黄桷坪生态的描绘,则体现了重庆本土艺术生态的多样性。山城特有的棒棒军、电厂的大烟囱、老巢酒吧和交通茶馆,艺术家们对黄桷坪的林林种种有着天然的热爱。
本月中旬,李占洋的“非裸雕塑”在重庆星汇当代美术馆开幕,展出了李占洋自90年代末至今的创作,其中很大一部分的雕塑都是来源于丰富多彩的重庆世俗文化的生活状态。“有的时候,文化是需要撞击、融合,才会产生新的东西,思想才会打开。”如果说李占洋在央美学习期间打开了他的整个眼界,并开启了他艺术创作的风格,那么黄桷坪这个城乡结合部鲜活的生态给予了他无限的创作素材。
“黄桷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地势分为高、中、下,美院正好在中间位置。上面一条街是新的,新区基本是有钱的;下面是长江边的火车货运站和各种仓库,有很多像大货车司机之类的底层人民,后街的妓女、流氓地痞、中产阶层鱼龙混杂,因此美院系统之外的生态显得比较复杂,却又很自然,这里丰富的地貌人文景观,供给我很多早期创造的联想。”李占洋在自己的很多作品中,对川美老校区所在的黄桷坪生态都有所表现。
在雕塑作品《黄桷坪》中,李占洋毫无疑问就是对重庆街头社群生活的最好写照。那时的他常常一个人游走于黄桷坪市井,在美发店、酒吧、网吧观察黄桷坪人的百态人生,他还经常去交通茶馆喝茶与人聊天,通过语言与肢体的接触触发他的艺术源泉,《黄桷坪》正是他将这里的人生百态的展现与凝结,而黄桷坪在艺术家眼里,就是一个艺术符号,他希望观者从中看到人之本性。
川美教授陈安健的《茶馆》系列,记录的是黄桷坪正街上一家存在30年的老茶馆:交通茶馆。他用现实主义和超级写实主义相结合的手法,再现了茶馆中不同身份、服装、背景的茶客,无论他们是乐观豁达的老茶客,还是朝气蓬勃的学生,亦或是黄漂和外国人,都能和谐地融入陈安健的画面,为我们呈现一幅重庆最真实、自然、没有伪装与矫饰的市井生活图景。
众所周知,山城重庆位于长江、嘉陵江两江交汇处,水深浪平,是天然港口。有港口就有码头、船舶,以及成群结队的船工纤夫。他们居无定所,聚集在一起抱团发展,以期能在严苛的环境下更好地生存下去。
因为旧时重庆城的搬运夫群体相当庞大,为了生存,他们渐渐在争斗中形成了一套规则:“你吃你的码头,我吃我的码头,这是永久的帮规。你要想吃住这碗饭,就别动抢别人码头念头。于是也就只能你等你的船,我等我的船,船不来,急也没用。船到了,就按规矩卸货,轮到谁是谁的,没轮到,等待是唯一的选择。轮到了,只要抗到地方,钱就到手了。想别人跑一趟我跑两趟,那是不可能的。” 对于“码头文化”,批评家王小箭在其文章《川美艺术生态》中做了如此生动的解释。
这种“码头文化”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美院师生的创作状态,就像王小箭说的那样:“美院是美院师生的码头,大家各吃各的码头……你是你的风格,我是我的风格。你接你的业务,我办我的展览。你的‘码头’红火是你的事,我的画风没人认是我的事。”所以美院师生的作品相似的不多,都是一人一种风格。
“码头文化”文化也直接导致艺术家们对于别人的成败、艺术风格并不关心,艺术家间的攀比也不强烈,“这种低度攀比文化(不敢说绝对没有攀比)的好处是每个人都能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使艺术家耐心经营自己的风格和价格,坏处是进取心差。”
在“码头文化”的影响下,四川美术学院在中国现当代艺术圈里的表现极具“江湖气”。首先,川美的艺术家凝聚力非常强,只要有艺术家在艺术圈里取得一定的影响力,在他之后总能出现一批有影响力的川美艺术家,1977级、1978级,上世纪90年代,川美就出现了两批新生力量,并在艺术圈中产生了巨大影响。
其次,川美艺术家抱团之后,每个人又会根据各自的喜好 ,各占一个“码头”独立发展,有了新的创作就会举办展览,然后邀请朋友过来共同欣赏讨论。所以重庆这一地区的展览非常具有地方特色,参展人员多为重庆当地画家,或曾在重庆生活和工作过的著名艺术家。如近期重庆举办的“李占洋非裸雕塑展”、“金刚坡下”傅抱石抗战时期绘画作品展、“时代肖像”肖全镜头下的重庆女人、“百年归来”王琦版画与文献展、2017重庆市首届雕塑大展等,都与重庆的历史文化有关。
从不同年龄段艺术家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对于自身生活的这座城市的各个角度的描绘。关于过往的记忆,关于当下的记录,以及对于这里的未来。
此外,这里是很讲究“传帮带”关系的。所谓的“袍哥文化”指的是一种亦官亦民的文化形态,在王小箭看来,“袍哥文化”对重庆的人文生态影响很大,这种强调人人皆称兄道弟,不讲级别上下、不讲地位高低,只讲“义气”二字,渗透在重庆生活的方方面面。
“‘袍哥文化’不是针对艺术创作的内容而言,而是对艺术生态起作用。”王小箭认为,艺术生态上的“袍哥文化”体现在“大哥”罩着“小弟”,老师提携学生的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艺术家的作品可能和袍哥文化没什么关系,但对于一位艺术家的成长,从学生成为艺术家这一阶段,是有关系的。油画系管这个叫‘传帮带’,即传授、帮助、带领,就像师傅带徒弟。”
对此,批评家王林也表示,像“码头文化”、“袍哥文化”这些不是体现在艺术当中,而是重庆人际关系的特点。“在这个地方比较讲‘人’,有一种民间的互动性。像川美从来都是老师帮助学生,学生有出息老师都高兴。上个月的川美进京展,川帮也是都来‘抽起’,这是很好的血统,是对年轻人、后辈的推动,可以推动艺术发生的氛围,但并不构成艺术创作的核心。”
在这座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充满着魔幻现实主义的山城里,有大夏天光着膀子吃火锅的大老爷们,有从不拉稀摆带、提携后辈的“袍哥文化”,有自由、蓬勃、希望的重庆女人,还有多样性的艺术生态以及身处其中的艺术家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