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近现代美术史上诸多的艺术家、作品与艺坛现象,我们该如何梳理一百年来中国革命美术的发展历程?如何解析美术创作的精英诉求与人民大众的现实需求的互动关系?如何理解美术作品“艺术真实”与“历史真实”的辩证关系?近读尚辉的学术新著《人民的艺术:中国革命美术史》(河北美术出版社2019年4月出版),深感这些亟待解决的问题,在这部作品中得到了探索与阐释。一方面,其在叙事方法上编年体与通史叙事相得益彰,摆脱了以往惯常美术史写作的单一轴线叙事,同时穿点成线,汇线成面,既建构、呈现了中国革命美术史脉的多元性与立体性,亦避免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过于陷入“就事论事”而缺乏整体观照的流弊;另一方面,该书以大量一手文献材料、精选作品图像与历史照片,为读者呈现了一幅壮阔的全息历史图景、一阕动人的红色交响史诗。
作为首部系统梳理、深入研究中国革命美术史脉的著作,该书对“革命美术”概念进行了深层阐释和价值重塑,进而对社会主义艺术理论与文化理想的建构进行了全面深入解析。面对中国领导下的近百年中国美术纷繁复杂、风起云涌的发展历程,该书以深闳的学术立论与清晰的逻辑结构,“从对革命美术、进步美术、社会主义美术和社会主义主流美术的艺术史的演变历程中,梳理和呈现了中国所倡导与建立的新型美术形态”。正如作者所说,在这个恢宏而壮阔的艺术史的展开中,人们还可以看到,美术家都曾谦逊地称为美术工作者,艺术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自觉地强调社会生活、现实生活、民众生活是艺术创作的源泉,把表现人性首先置于群体乃至民族的利益之中,把视觉审美的表现最终放到“真”与“善”的社会价值中去考量。如此深刻地认知与阐发美术家的创作立场和身份自觉,显现了该书叙事角度的设定思路和作者面对宏阔历史的冷静思辨。由此,该书以“革命美术的艺术演进历程”和“美术作品所展现的党的革命征程足迹”作为构成中国革命美术史的两条脉络谱系,以1921年中国成立为历史基点,聚焦党的文艺建设及其独特性,以美术创作形态作为切入点,梳理展现了不同历史阶段中国的文艺方针政策的变迁。
该书重视不同时期美术特有价值观的总结,同时有意识地对近现代以来中国美术的创作学派和地域流派进行了总结与梳理。书中“新中国美术基本价值观的确立”“建构多样、多元中的主流美术价值观”等章节标题,即开宗明义地呈现了其与一般意义的、大事记式的历史铺叙的不同。作者在书中明晰地提出中国近现代美术史叙事中的“学派”概念,如从延安文艺运动对于大众的、民族的美术观念的确立,到以木刻、版画为主的“延安学派”;再如对新中国地域性版画流派的叙述中,对于北大荒版画流派“景色深远、套色浓烈、生活气息浓郁”,江苏版画流派“烟雨迷离、清秀典雅的文人意蕴”等的精准描述与评析,都展现出作者在宏观视野中把握纷繁复杂的现象格局的敏感认知与归纳能力。
该书将文化政治与美术史叙事的视角有机结合,使其相互交织、并行不悖。如在第四章“建立新中国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术(1949-1964)”,当作者谈到“对于传统中国画的改造促生新国画”的问题时,将中国画的现代“改良”思潮追根溯源,显现出美术史家的宏阔视野;在第六章“解放与开放,破除种种精神枷锁与艺术藩篱(1976-1989)”的篇首,作者从讨论塑造真实的领袖与英雄人物形象出发,讨论了新时期之初美术界对于“高大全”“三突出”创作模式的挣脱和对于典型人物“真实塑造”课题的正本清源。
经典研究观念与经世致用意识相结合,使得该书具有美术史研究与美术创作论层面的双重价值。这一特点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该书很多内容段落在叙述上以学术文脉的视角切入,具体展开的则是美术创作本体层面的解读,这使得这种美术史叙事避免了隔靴搔痒式的玄谈空论,而更具现实价值。另一方面,对于当下文艺方针政策的解读,能站在历史的视野和创作主体的立场进行诠释。如作者敏锐地看到,“新世纪美术作品里描绘的中国人文形象明显地转向了以消费性为特征的后现代社会人文图景的表现”“许多画家敏锐于中国社会的这种转变并以现实主义的人文思想来描写城市中的这些底层人物形象,以展示那些城市平民与来到城市打拼的农民的生活状态”,并分别以彭伟的版画《而立之年》,陈治、武欣的中国画《儿女情长》和李智华的油画《老广东,小生活》等为例进行深入解读。这种见微知著、具体生动的图像与技法阐读,无疑对当下美术创作者理解宏观社会背景与个体艺术表达的关系,具有行之有效的启发价值。
如果站在美术史研究方法论的视角,该书一方面延展了以《历代名画记》为代表的中国古代画学写作“史论评”相结合的学术特色,既具有史料汇集的工具书价值,又为当下乃至未来的美术史叙事提供了评价机制与价值方案;另一方面,感性“近观”和理性“远望”的学术姿态的变换与配合,也使该书能够自觉站在“以史带论,论从史出”的方法立场,兼具史论的思辨性和艺术的本体性。这也正是这部中国革命美术史册所凝结、呈现的社会时代特色和艺术本体价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