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真至美—— 老庄美学思想初探● 胡 叔 达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和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思想 ,发展了两种风格迥异的文化。《汉书· 艺文志》说道家是: “盖出于史官 ,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 ,然后知秉要执本 ,清虚自守 ,卑弱自持 ,此君人南面之术也。”与注重人伦宗法的儒家不同 ,道家注重自然 ,致力于对宇宙本源的探讨 ,把观察思考的范围由人类社会延伸到整个宇宙。 在美学观点上道家也提出了有别于儒家的主张。 道家以真为美的思想就是在批判儒家宗法思想和道德观点的基础上形成的。 老子在《道德经》首章开宗明义...
至真至美 老庄美学思想初探● 胡 叔 达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和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思想 ,发展了两种风格迥异的文化。《汉书 艺文志》说道家是: “盖出于史官 ,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 ,然后知秉要执本 ,清虚自守 ,卑弱自持 ,此君人南面之术也。”与注重人伦宗法的儒家不同 ,道家注重自然 ,致力于对宇宙本源的探讨 ,把观察思考的范围由人类社会延伸到整个宇宙。 在美学观点上道家也提出了有别于儒家的主张。 道家以真为美的思想就是在批判儒家宗法思想和道德观点的基础上形成的。 老子在《道德经》首章开宗明义地说: “道 ,可道 ,非常道 ;名 ,可名 ,非常名。”即真正的道是不能用语言来描述的 ,反之 ,能用语言表达的都不是真正的道。可见 ,道是自然的 ,不可名状的。老子还以犀利的笔锋对宗法制度及其道德观予以揭露。老子认为: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 ,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 ,地法天 ,天法自然。”(《道德经 二十五章》 )老子在这里所说的“道”就和儒家之道有了质的区别 ,不再是儒家囿于社会的伦理之道了。 下面从审美主张、审美标准、审美趣向等方面浅谈笔者的一些拙见。一、美贵自然道家一反儒家之态 ,从人的精神自由的天然合理性出发 ,强调艺术必须是个人情感的真实流淌。首先 ,老子认为“道”的本质是自然的 ,非人为的。 天下万物根本不借助人的力量 ,就生长出来了 ,这就叫“道法自然”、道常无为”。 老子之所以要大加赞赏这自然无为的“道” ,就因为“道”以“无为”的方式化育万物。 这种化育是任万物自然生长 ,不带任何功利性 ,不是刻意做作 ,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同理 ,道家认为人和万物一样 ,也应自然化育、自然发展 ,无须外力干涉。基于此 ,道家认为当时社会的“”、“虐政”产生的原因是“大道废、有仁义; 智慧出 ,有大伪。”“失道而后德 ,失德而后仁 ,失仁而后义 ,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 ,忠信之薄 ,击乱之首也。”(《道德经 三十八章》 )。正是这些“有为”之政 ,才是使百姓陷于水火、陷于战乱的真正原因。据此 ,道家主张“人之道”也应该效法“天之道” ,听任百姓自作自息、顺其自然。按天道自然的规律 ,让人类社会与自然界在自然无为的原则下统一起来。这样 ,道家就撕破了宗法制度“礼”那文明、温情的面纱。道家在揭露宗法道德的同时 ,又对“以善为美”提出了非难。老子说: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斯恶矣 ;天下皆知善之为善 ,斯不善矣。”(《道德经 二章》 )道家认为作为人的情感产生的美和作为人的道德尺度的善都是“有名”,都是“知”而非“自然”的。因此“美”与“善”、“丑”与“恶”都是因其人为性而相对待的。所以 ,道家认为一切脱离了自然无为之道的“善”是“伪善”;一切破坏了自然纯朴的有名之“美”都是“假美”。 这种对自然美的追求 ,道家做了充分而明确的表述。 庄子说: “静而圣 ,动而王 ,无为也而尊 ,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庄子解 外篇 天道》 )这种朴素之美才是充盈天地之间的自然之美; 才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四时有明法而不议 ,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庄子解 外篇 知北游》 )的大美 ,只有属于自然本性的才是真美。所以道家认为那些尚雕琢、矫伪饰的“美”是破坏了自然、刻意为之 ,因此是“残美”。 庄子曾激愤地说:“纯朴不残 ,孰为牺尊? 白玉不毁 ,孰为圭璋? 道德不废 ,安取仁义? 性情不离 ,安用礼乐?” (《庄子解 外12《语文学刊》 2000年 3期 篇 马蹄》 )意思是说 ,这些行为都是人为地破坏了真朴 ,都是违背自然本性的残美。“是故凫胫虽短 ,续之则忧 ;鹤胫虽长 ,断之则悲。”(《庄子解 外篇 骈拇》)为了表明自然为美 ,庄子曾形象生动地描述:“故西施病心而 目宾 其里 ,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 ,归亦捧心而 目宾 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 ,坚闭门而不出 ,贫人见之 ,挈妻子而走。 彼知美 目宾 ,而不知 目宾 之所以美。”(《庄子解 外篇 天运》)西施出于本性 ,是自然之美 ,东施效颦 ,失去本性 ,人为造作当然是丑了。道家在推崇自然为美的同时 ,还对传统和世俗的“自美”提出了质疑 ,这无疑是对“以善为美”的否定。 道家认为那种圣人所谓的“至美”就如伯乐治马烧之、剔之、刻之、络之、连之以羁挚 ,编之以阜栈 ,马之死者十二三矣; 饥之、渴之、驰之、骤之、 整之、齐之 ,前有撅饰之患 ,而后有鞭 之威 ,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庄子解 外篇 马蹄》 )这种做法 ,完全是以人的好恶功利为标准 ,完全破坏了“蹄 ,可以践霜雪 ,毛可以御风寒、龅草饮水、翘足而陆”的马的本性 ,这样做的结果只是得到了符合人为标准的“马”而非自然之马。这种所谓的“善治”不是“真美”是“自美”。 由此观之 ,道家认为圣人所行之道德礼义都是建立在“残民”基础上的“自美”,都是如同伯乐治马一样 ,损害了人的本性 ,把本来自然的人性通过宗法礼教纳入到圣人“善”的轨道 ,完全是人为的 ,违背自然本性的。二、追求理想道家在提倡自然、全美境界的同时 ,极力反对儒家“以善为美”的功利倾向。 道家认为“善”是“人也 ,非天也。”在“人为物役”的社会面前 ,道家持尖锐深刻的批判态度 ,揭露和抨击了文明伴生的罪恶 ,进步萌发的灾难。 一方面道家对“无耻者富 ,多信者显”(《庄子解 杂篇 盗跖》 )“钱财不积 ,则贪者忧 ;权势不尤 ,则夸者悲。” (《庄子解 杂篇 徐文鬼》)这种金钱毁灭人性、物欲、腐蚀社会的丑恶制度大加鞭挞; 另方面道家又毁仁义、抨儒墨 ,责难仁义道德是为统治者所用。 道家认为在一个争权夺利的社会中损仁义者寡 ,利仁义者众。 那些倡仁义之道者 ,多假仁义以取利。所以道家认为“仁义”之说 ,非但不能救世 ,反而是污世的温床。 道家较清醒地看到人为名利、尔虞我诈、成为财富的奴隶。 “小人则以身殉利 ,士则以身殉名”(《庄子解 外篇 骈拇》 )为了摆脱物欲横流的宗法等级制 ,为了挣脱丑恶现实对人生的压抑 ,道家主张回到”卧则居居 ,起则于于 ,民知其母 ,不知其父 ,与麋鹿共处 ,耕而食、织而衣 ,无有相害之心”的“至德之世” (《庄子解 杂篇 盗跖》 )。在历史的必然面前 ,道家的这些主张确乎显得苍白无力 ,弱不经风 ,而且根本行不通。 既然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 ,道家只好另辟蹊径 ,转而试图从精神上寻求出路 ,试图以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超越宗法专制对人性的束缚。 追求理想、追求自由具体到现实社会 ,就只能是不与统治者合作 ,不与趋炎者同流 ,用自由自然的理想否定礼教。 道家把用“仁义礼智”造就的人性比作是“井蛙之拘于墟”、“夏虫之骂于时”、“曲士之束于教”。对“心为形役”追逐荣华的世俗人 ,称之为“表己于物 ,失性于俗者”。 更有甚者 ,道家把那些束于礼教、心智闭塞的倒置之民比作蜩、莺鸠、蟪蛞、斥 晏鸟 。 道家视礼教为残害人性的刑具 ,视功名利禄为粪土 ,而现实又无法改变 ,活生生地摆在面前 ,道家只好转向内心世界 ,发挥他们瑰丽的想象 ,夸张的手法 ,塑造了许多主观色彩浓烈、撼人心魄的形象 ,用热烈奔放的语言描绘内心世界的激情和“天地与我并生 ,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感悟。道家这种反对压抑人生、追求独立天放的人性 ,可以说是礼教专制下的一种人性的觉悟。 这一点在庄子身上表现的最突出。庄子认为只要为物所役 ,便失去了人的尊严和精神的自由。 人只有彻底抛弃功名利禄 ,才能恢复纯朴自然的本性 ,成为独有之人。才可以达到“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 ,以游无穷”的天人合一境界 ,这种“无所待”才是真正的精神极至境界。 庄子在《逍遥游》中塑造的“至人”、“神人”、“圣人”正是其冲破宗法樊篱 ,追求独立人格理想的表现。庄子基于人性解放的强烈愿望 ,凭着开阔的视野、超拔的想像 ,创造出千姿百态的形象 ,令人浮想联翩。使人在跌宕起伏、波诡云谲中领略了他那怒而飞的大鹏 ,御风而行的真人 ,吸风饮露的神人等催人想往的美幻世界。 难怪连诗仙李白都喟然叹之: “吐峥嵘之高论 ,开浩荡之奇音。”道家高扬人格解放、精神自由 ,他们时而对圣人贤者大加批判 ;时而又对献身政治、齐家治国的儒家君子冷嘲热讽。 他们剥伪善、揭丑恶 ,公然发出“窃13《语文学刊》 2000年 3期 钅句 者诛 ,窃国者侯”的呐喊。 这种要求个性解放、向往人生自由的叛逆精神 ,处处都闪烁着“天然去雕饰”的自然之美、率性之美。三、率真缘情道家有别于儒家注重现实 ,经世致用的入世态度 ,不以社会功利去改造人 ,不刻意强调个人在社会中的价值 ,而是追求自然真实的人生 ,追求人性与自然的和谐 ,追求真情的自然流淌。反对把人改造成社会功利的工具 ,礼教束缚的奴隶。 所以 ,道家从人性真情的角度出发 ,认为孔孟所谓的完整人生 ,完美人格是虚伪的、人为的。这一点在庄子的论述中也表现得尤为突出。 庄子认为只有摒弃掉一切为仁义名利所束缚的“假我”“非我”,只有“吾表我”才能达到“真我”;只有我与宇宙合一 ,才是“无不忘也、无不有也 ,澹然无极 ,而众美从之” , (《庄子解 外篇 刻意》 )的真美境界。可见 ,庄子这种对人生取不计名利的平常态度 ,正是以审美的态度来关照人生的。道家清醒地看到物质文明迅速发展中伴之而生的是罪恶与苦难。人在创造积累财富的同时 ,又被物欲控制了自己的身心。于是道家提出“不役于物”的主张 ,就是要争取人性的回归。 庄子说: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 ,尧舜于是乎股无 月发 、胫无毛。 以养天下之形 ,愁其五脏以为仁义 ,矜其血气以规法度。 然有不胜也。尧于是放 兜于崇山 ,投三苗于三 山危 ,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天下大骇矣! 下有桀跖、上有曾史 ,而儒墨毕起 ,于是乎喜怒相疑 ,愚智相欺 ,善否相诽、诞信相讥 ,而天下衰矣!” (《庄子解外篇 在宥》 )。这里庄子明确地指出“仁义”是“天下衰”的祸首。因此 ,他主张“绝仁义”回到人类童年 ,这样才能得到人性的彻底解放 ,才是幸福。他说: “夫至德之世 ,同于禽兽居 ,族与万物并 ,恶知乎君子小人哉? 同乎无知 ,其德不离;同乎无欲 ,是谓素朴 ;素朴而民性得矣。”(《庄子解 外篇 马蹄》)。 这显而易见是幻想 ,尽管庄子美化和夸张了这种自然回归。何况这种居无定所、行无定踪 ,浑浑噩噩的原始状态也不可能再现。 问题的关键是庄子这样主张的目的不是希望社会倒退 ,而是以此呼唤人性解放 ,是追求人的那份真实自然的感情。 他关心的不是宗法伦理的完善 ,而是个人生命和精神的质量。 同时 ,他又慧眼独具地对物欲残害人性 ,礼教揉躏人性的现实予以抨击。 这种追求真正的精神自由才是庄子审美意识中的闪光点。庄子从道家法自然的观点出发对儒家的“性善论”也进行了批判。他认为既然自然天放才是人的真性情 ,那么 扌舍 生取义和趋利而死表现不同实质无异 ,都是损害人性的为物所役。 “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 ,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 ,二人者所死不同 ,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庄子还把儒家推崇的圣人尧舜批判为扼杀人性的罪人。庄子认为用礼法来击杀、用刑具来制裁、用肉刑来处决 ,就如同伯乐治马一样 ,违背了人的本性。 庄子正是抓住了儒家美善的弱点 功利性 ,批驳了由此产生的“假人”的伪善本质 ,冲破了神权的统治 ,在揭批中提出了自己的美学主张: 自然是真 ,真就是美。 虽然庄子发出了绝仁义 ,存真情的呼唤 ,但实际上他无法摆脱“物役”现实对精神压抑的苦闷 ,出路就只好作一个消极避世的隐者 ,到自我主观世界去遨游。他那“非梧桐不止 ,非练实不食”的志向 ,对“舐痔结驷”之徒的蔑视 ,都是“隐者”所为。可见庄子这种不与统治者合作的“隐”的实质依然是追求一种任性而为、天放的人生而已。正是由于庄子能够彻底地摒弃功名利禄的诱惑 ,他才能从容不迫地嘲讽文明社会的虚伪 ,他才能切中时弊地喊出“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的时代强音 ,对当朝者怒目而视。因为对现实看得透 ,所以对自由的追求就极为强烈 ,这样他才有可能跳出红尘 ,编织出令人神往的超脱世界 ,在那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理想中实现“与物为春”“与天和者”的至真至美的愿望。综上所述 ,道家以真为美建构起来的意境宏绰、观念众多的美学体系 ;道家那法贵自然、率性而为的浪漫主义美学理想 ,一是滋养民族文学艺术的美感源泉 ,并升华为民族文化的重要美学特点。道家对人生取洒脱率真的审美态度、注重心理感受 ,强调真情 ,他们的文章流光溢彩 ,汪洋恣肆 ,真情一以贯之。后人从他们的文章中可以陶冶情操 ,怡情养性 ,获得美的愉悦和享受。道家从人的精神自由出发 ,坚持审美同超功利的人生态度相关照 ,主张审美同宇宙生命力及个体生命力相结合 ,从中悟出生机不灭、自然永恒的哲理 ,深深地影响着我们中华民族审美心理的形成。(作者单位: 内蒙呼市教育学院中文系 )14《语文学刊》 2000年 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