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河南撤销公安分局的警改模式不同，2005年伊始，黑龙江大庆市警方撤销了辖区内的全部派出所，将原有的5个分局增设成20个公安分局。
11月12日，本报记者走访已运行5年的大庆警改模式。推动这场改革的大庆市公安局局长曹力伟表示，改革的目的是下沉警力，老百姓要的不是牌子，而是安全。
会战派出所位于萨尔图区，辖区常住人口不到2万，但因为有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公交总站，每天流动人口多达20万。所里13个民警，户籍民警、内勤从事办公室工作，所长和教导员则忙于解决经费问题。
冯建明和其他8位同事三班倒，负责辖区内的治安、求助、咨询、接警等大大小小的事务。和其他城市一样，流动人口多的大庆火车站附近是案件集中地。会战派出所每天电话不断，盗窃、抢劫、卖淫案件最多。
“接一个电话就得两人出警，在辖区里巡逻一圈需要20多分钟。派出所每天接报警电线个，加班也处理不完。”
冯建明时常觉得，民警工作累，却费力不讨好。他经常遇见的一位黄姓市民，为了防身，在晨练时随身携带一根塑料棒。
上任不足半年的大庆公安局长曹力伟也觉得累：大庆市统计数据表明，2004年市区治安问题严重，抢劫案1937起，八类恶性案件3102起，光命案就有148起。
与此同时，一个基层派出所至少有5人是指挥员，全市70个派出所就有350名；每个分局又有16个内部机构……数据显示，警力有2100多名，但实际从事一线%。
曹力伟知道，国际上流行警务扁平化，纽约市警察局不设基层派出所，有79个分局；伦敦市警察局也不设基层派出所，有40个分局。
曹力伟从法律中寻找答案。当时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仅赋予派出所警告和50元以下罚款的治安处罚权。稍稍复杂的案件，派出所必须移交上级分局；对刑事案件，没有拘留权的派出所更是无能为力。“此外，还涉及到和检察院、法院的衔接。如果撤销公安分局，派出所就没有权力办案。”
新年伊始，民警冯建明接到了大庆市公安系统开展警务改革的通知。改革方案是，按人口比例，平均每10万人增设一个新的公安分局，每个公安分局警力约100名。
冯建明所在的萨尔图区，增设了会战、东安、铁人三个分局，冯建明和同事们仍然从事社区警务工作，却开始隶属会战分局。整个大庆市的公安分局由5个增设至20个，分散在原来的5个城区。
在分局内部，原来的16个机关单位，撤销为“四队一科”，即若干个社区警务队、若干个治安巡防队、若干个刑事侦查队等，再加上一个法制综合科。其中，法制综合科人员比例，不到全分局的10%。由此，大庆市公安系统的2100多名警察中，近90%的警力下沉到“基层”，从事一线个派出所被撤销，不是所有的所长都赞同。原来的派出所领导不可能都提拔为分局领导，更多的人需要下沉到基层，成为某个警务队、巡防队或侦查队的队长。
此外，虽然工资和级别待遇保持不变，但他们的权限已大不如前。改革前，他们是辖区内所有经营场所、居民楼的治安长官；改革后，他们只能从事某一项具体工作。改革前，他们管着10多个人；改革后，他们只能带5个人。
会战分局民警那策深有体会。1994年警校毕业，他在萨尔图分局，同学在开发区分局。当时分局经费由各区财政支配，开发区经济条件好，“干一样的活儿，一年下来，基层工资只有2000元左右，但同学比我多拿2万多块。”
警务改革后，各个公安分局经费直接对口市财政——像冯建明和那策这样的分局民警，开始享受和市局机关一样的待遇，包括年终奖、通讯费、房补等。刚刚拿到了10万元房补的那策说，其实现在基层民警的待遇还要更好一些，因为另有每月150元的基层补贴和年度体检。
冯建明2006年被提拔为社区警务队的副队长，政治待遇为副科级——新增设公安分局，科级职位比改革前增加了近两倍，更多的优秀民警有了被提拔的机会。“在以前的派出所，我们想都不敢想。”
这组数据引起有关部门的高度关注，并被认为是大庆社会治安急剧恶化的标志。大庆警方丢掉了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先进单位“十连冠”的荣誉，市局领导被叫到市里甚至省里做情况说明。
有人拍着局长曹力伟的肩膀说：“老曹啊，你看你一改革，刑事案件反倒多起来，政绩很受影响，不如不改吧。”
曹力伟开始自省：警力下沉，街上干活的警察多起来了；待遇提高，民警干活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案件破得越来越快，为什么立案却不减反增呢？
“哪里出了问题？查！”曹力伟下令彻底清查改革前后的立案工作。几天后，四千多起该立没给立的立案材料，交到了曹力伟的办公桌上。这些都是2005年改革前，老百姓前来报案时，民警给填写的立案单据，但被随意丢在抽屉里。以前的考核标准是，哪个分局的刑事立案逐年减少，就说明哪个分局的治安越来越好。
“立的案破不了是能力问题，该立不立却是品质问题。当警察，能力重要，品质更重要！”上任刚半年的曹力伟开始较真。
“可这哪儿是民警能做主的呢？”那策告诉记者，改革前为了每年的政绩评比，民警们不得不在立案上下工夫。老百姓一来，他们当面填写立案单据，老百姓一走，他们就把单据扔掉。四千多份是找得到的，还有更多的被扔掉甚至撕毁。
立案率的猫腻找到了，曹力伟的心里也有了底。“这说明以前的体制有问题！以前的数据弄虚作假，我们这是如实立案。老百姓要的不是立案数据，而是治安好转。”
曹力伟大手一挥，老百姓要的不是派出所的牌子，是派出所的职能，是安全。不出一年，事实证明如是。
2005年以前，民警冯建明要抓一个小偷，得经过分局局长、主管副局长、大队长、中队长、派出所所长、警长、民警的警令传递。
如此漫长的指挥决策链条，常使一个小案件变得扑朔迷离——“案件不等人，有时候警令传达过来，小偷已经跑了，或目击证人等不及走了。老百姓就会抱怨，说警察没能耐，破不了案。”
破案时间节省，带来的是破案数量的上升。统计数据显示，大庆警务改革5年，年均破案16697起，比改革前增加70%；年均抓获刑事作案人员5346人，比改革前增加近35%；年均抓获逃犯1238人，比改革前增加103%；年均命案破案率更是达到95.4%。
这样的破案率，自然而然地降低了案件的发生率。仅以极度恶性的命案为例，改革前的2004年，大庆市全年发生命案158起；去年大庆发生命案59起。
冯建明说，以前会战派出所只有一台警车两个民警巡逻，巡逻一圈需要半小时，如果碰上案件时间更长。小偷和抢劫犯对此了如指掌，便和民警打游击。往往冯建明刚离开一个地方5分钟，就接到电话说那个地方发生了盗窃或者抢劫。
现在，他的同事那策是其中一个治安队的队长。火车站附近有3台警车随时巡逻，惯犯们找不到作案时间，案件发生逐渐减少。现在每天接警不到20起，比冯建明巡逻时的每天60起减少了三分之二。
成为社区民警的冯建明，仍然会遇见那位喜爱晨练的市民。见面时，他可以自豪地调侃对方：“你不带那塑料棍啦？”
今年下半年开始，大庆的社区民警和治安民警被要求必须参加每周的学习培训，培训内容是消防和交通知识。11月初，大庆警务模式再次调整，交警被合并到治安民警中，消防科被合并到社区民警中。高峰时段，所有治安民警均可参与交通疏导、事故处理；所有社区民警均可进行消防监督检查。
这是为了应对大庆日趋严重的交通等问题。“5年前大庆才5万辆车，现在有30多万辆。改革不是一招鲜吃遍天，得跟着社会形势走，交通警力不足的问题，需要找到解决办法。”
今后，社区民警冯建明在下片时，可以兼任消防科民警，对居民楼的防火栓例行检查。而治安民警那策，则在早晚高峰时段，上大街兼任交警，对就近事故进行处理，对路面拥堵进行疏导。
每天早上，会战分局约100多名民警到分局报到后，除法制综合科的民警可以坐办公室外，其余8个治安巡防队、5个社区警务队、5个刑事侦查队都要全员出动，下到一线工作。
被问及河南警务改革模式与大庆模式的异同时，曹力伟称，“大庆模式是适合大庆的，河南模式是按照河南治安特点创造的。大家改革的目的都是为了下沉警力，服务老百姓。老百姓要的不是牌子，是安全。”(刘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