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歌会 沈从文 云南本是个诗歌的家乡,路南和迤西歌舞早著名全国。这一回却更加丰富了 我的见闻。 这是种生面别开的场所,对调子的来自四方,各自蹲踞在松树林子和灌木丛 沟凹处,彼此相去虽不多远,却互不见面。唱的多是情歌酬和,却有种种不同方 式。或见景生情,即物起兴,用各种丰富譬喻,比赛机智才能。或用提问题方法, 等待对方答解。或互嘲互赞,随事押韵,循环无端。也唱其他故事,贯穿古今, 引经据典,当事人照例一本册,滚瓜熟,随口而出。在场的既多内行,开口即见 高低,含糊不得。所以不是高手,也不敢轻易搭腔。那次听到一个年轻妇女一连 唱败了三个对手,逼得对方哑口无言,于是轻轻地打了个吆喝,表示胜利结束, 从荆条丛中站起身子,理理发,拍拍绣花围裙上的灰土,向大家笑笑,意思像是 说, “你们看,我唱赢了” ,显得轻松快乐,拉着同行女伴,走过江米酒担子边解 口渴去了。 这种年轻女人在昆明附近村子中多的是。性情明朗活泼,劳动手脚勤快,生 长得一张黑中透红枣子脸,满口白白的糯米牙,穿了身毛蓝布衣裤,腰间围个钉 满小银片扣花葱绿布围裙,脚下穿双云南乡下特有的绣花透孔鞋,油光光辫发盘 在头上。不仅唱歌十分在行,而且大年初一和同伴各个村子里去打秋千(用马皮 作成三丈来长的秋千条,悬挂在高树上) ,蹬个十来下就可平梁,还悠游自在, 若无其事! 在昆明乡下,一年四季,早晚都可以听到各种美妙有情的歌声。由呈贡赶火 车进城,向例得骑一匹老马,慢吞吞的走十里路。有时赶车不及还得原路退回。 这条路得通过些果树林、柞木林、竹子林和几个有大半年开满杂花的小山坡。马 上一面欣赏土坎边的粉蓝色报春花,在轻和微风里不住点头,总令人疑心那个蓝 色竟象是有意摹仿天空而成的;一面就听各种山鸟呼朋唤侣,和身边前后三三五 五赶马女孩子唱的各种本地悦耳好听的山歌。有时面前三五步路旁边,忽然出现 个花茸茸的戴胜鸟,矗起头顶花冠,瞪着个油亮亮的眼睛,好像对于唱歌也发生 1 了兴趣, 经赶马女孩子一喝, 才扑着翅膀掠地飞去。 这种鸟大白天照例十分沉默, 可是每在晨光熹微中,却欢喜坐在人家屋脊上, “郭公郭公”反复叫个不停。最 有意思的是云雀,时常从面前不远草丛中起飞,一面扶摇盘旋而上,一面不住唱 歌,向碧蓝天空中钻去。仿佛要一直钻透蓝空。伏在草丛中的云雀群,却带点鼓 励的意思相互应和。直到穷目力看不见后,忽然又象个小流星一样,用极快速度 下坠到草丛中,和其他同伴会合,于是另外几只云雀又接着起飞。赶马女孩子年 纪多不过十四五岁,嗓子通常并没经过训练,有的还发哑带沙,可是在这种环境 气氛里,出口自然,不论唱什么,都充满一种淳朴本色美。 大伙儿唱得最热闹的叫“金满斗会” 。有一次,由村子里人发起,到时候住 处院子两楼和那道长长屋廊下,集合了乡村男女老幼百多人,六人围坐一桌,足 足坐满了三十来张矮方桌,每桌各自轮流低声唱《十二月花》 ,和其它本地好听 曲子。声音虽极其轻柔,合起来却如一片松涛,在微风荡动中舒卷张弛不定,有 点龙吟凤哕意味。仅是这个唱法就极其有意思。唱和相续,一连三天才散场。来 会的妇女占多数,和逢年过节差不多,一身收拾得清洁索利,头上手中到处是银 光闪闪,使人不敢认识。我以一个客人身分挨桌看去,很多人都象面善,可叫不 出名字。 随后才想起这里是村子口摆小摊卖酸泡梨的, 那里有城门边挑水洗衣的, 此外打铁箍桶的工匠,小杂货商店的管事,乡村土医生和阉鸡匠,更多的自然是 赶马女孩子、不同年龄的农民和四处飘乡赶集卖针线花样的老太婆,原来熟人真 不少!集会表面说是辟疫免灾,主要作用还是传歌。由老一代把记忆中充满智慧 和热情的东西,全部传给下一辈。反复唱下去,到大家熟习为止。因此在场年老 人格外兴奋活跃,经常每桌轮流走动。主要作用既然是在照规矩传歌,那么不问 唱什么都不犯忌讳。就中最当行出色是一个吹鼓手,年纪已过七十,牙齿早脱光 了,却能十分热情整本整套地唱下去。除爱情故事,此外嘲烟鬼,骂财主,样样 在行,真象是一个“歌库” (这种人在我们家乡则叫做歌师傅) 。小时候常听老太 婆口头语, “十年难逢金满斗” ,意思是盛会难逢,参加后才知道原来如此。 2 吆喝 萧乾 一位二十年代在北京作寓公的英国诗人奥斯伯特. 斯提维尔写过一篇《北京的声与色》 ,把 当时走街串巷的小贩用以招徕顾客而做出的种种音响形容成街头管弦乐队,并还分别列举了哪 是管乐、弦乐和打击乐器。他特别喜欢听串街的理发师( “剃头的” 手里那把钳形铁铉。用铁 ) 板从中间一抽,就会呲啦一声发出带点颤巍的金属声响,认为很像西洋乐师们用的定音叉。此 外,布贩子手里的拨啷鼓和珠宝玉石收购商打的小鼓,也都给他以快感。当然还有磨剪子磨刀 的吹的长号。他惊奇的是,每一乐器,各代表一种行当。而坐在家里的主妇一听,就准知道街 上过的什么商贩。最近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还广播了阿隆 · 阿甫夏洛穆夫以北京胡同音响为主题 的交响诗,很有味道 囿于语言的隔阂,洋人只能欣赏器乐。其实,更值得一提的是声乐部分--就是北京街头 各种商贩的叫卖 听过相声《卖布头》或《改行》的,都不免会佩服当年那些叫卖者的本事。得气力足,嗓 子脆,口齿伶俐,咬字清楚,还要会现编词儿,脑子快,能随机应变 我小时候,一年四季不论刮风下雨,胡同里从早到晚叫卖声没个停 大清早过卖早点的:大米粥呀,油炸果(鬼)的。然后是卖青菜和卖花儿的,讲究把挑子 上的货品一样不漏地都唱出来,用一副好嗓子招徕顾客。白天就更热闹了,就像把百货商店和 修理行业都拆开来,一样样地在你门前展销。到了夜晚的叫卖声也十分精彩 “馄饨喂--开锅! 这是特别给开夜车的或赌家们备下的夜宵, ” 就像南方的汤圆。 在北京, 都说“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其实,馄饨挑子也一样。一头儿是一串小抽屉,里头放着各种半 制成的原料:皮儿、馅儿和佐料儿,另一头是一口汤锅。火门一打,锅里的水就沸腾起来。馄 饨不但当面煮,还讲究现吃现包。讲究皮要薄,馅儿要大 从吆喝来说,我更喜欢卖硬面饽饽的:声音厚实,词儿朴素,就一声“硬面--饽饽” ,光 宣布卖的是什么,一点也不吹嘘什么 可夜晚过的,并不都是卖吃食的,还有唱话匣子的。大冷天,背了一具沉甸甸的留声机和 半箱唱片。唱的多半是京剧或大鼓。我也听过一张不说不唱的叫“洋人哈哈笑” ,一张片子从头 笑到尾。我心想,多累人啊!我最讨厌胜利公司那个商标了:一只狗蹲坐在大喇叭前头,支棱 着耳朵在听唱片。那简直是骂人 那时夜里还经常过敲小钹的盲人 ,大概那也属于打击乐吧。 算灵卦! “ ”我心想: “怎么不 3 先替你自己算算! 还有过乞丐。 ” 至今我还记得一个乞丐叫得多么凄厉动人。 他几乎全部用颤音。 先挑高了嗓子喊“行好的--老爷--太(哎)太” ,过好一会儿, (好像饿得接不上气儿啦。 ) 才接下去用低音喊: “有那剩饭--剩菜--赏我点儿吃吧! ” 四季叫卖的货色自然都不同 。春天一到 ,卖大小金鱼儿的就该出来了,我对卖蛤蟆骨朵儿 (未成形的幼蛙)最有好感,一是我买得起,花上一个制钱,就往碗里捞上十来只;二是玩够 了还能吞下去。我一直奇怪它们怎么没在我肚子里变成青蛙!一到夏天,西瓜和碎冰制成的雪 花酪就上市了。秋天该卖“树熟的秋海棠”了。卖柿子的吆喝有简繁两种。简的只一声“喝了 蜜的大柿子” 。其实满够了。可那时小贩都想卖弄一下嗓门儿,所以有的卖柿子的不但词儿编得 热闹,还卖弄一通唱腔。最起码也得像歌剧里那种半说半唱的道白。一到冬天, “葫芦儿--刚 蘸得”就出场了。那时,北京比现下冷多了。我上学时鼻涕眼泪总冻成冰。只要兜里还有个制 钱,一听“ 烤白薯哇真热乎” ,就非买上一块不可。一路上既可以把那烫手的白薯揣在袖筒里取 暖,到学校还可以拿出来大嚼一通 叫卖实际上就是一种口头广告,所以也得变着法儿吸引顾客。比如卖一种用秫秸秆制成的 玩具,就吆喝: “小玩艺儿赛活的。 ”有的吆喝告诉你制作的过程,如城厢里常卖的一种近似烧 卖的吃食,就介绍得十分全面: “蒸而又炸呀,油儿又白搭。面的包儿来,西葫芦的馅儿啊,蒸 而又炸。 ”也有简单些的,如“卤煮喂,炸豆腐哟” 。有的借甲物形容乙物,如“栗子味儿的白 薯”或“萝卜赛过梨”“葫芦儿--冰塔儿”既简洁又生动,两个字就把葫芦(不管是山楂、 。 荸荠还是山药豆的)形容得晶莹可人。卖山里红(山楂)的靠戏剧性来吸引人, “就剩两挂啦” 。 其实,他身上挂满了那用绳串起的紫红色果子 有的小贩吆喝起来声音细而高,有的低而深沉。我怕听那种忽高忽低的,也许由于小时人 家告诉我卖荷叶糕的是“ 拍花子的” 拐卖儿童的,我特别害怕。他先尖声尖气地喊一声“一包 糖来” ,然后放低至少八度,来一声“荷叶糕” 。这么叫法的还有个卖荞麦皮的。有一回他在我 身后“哟”了一声,把我吓了个马趴。等我站起身来,他才用深厚的男低音唱出“荞麦皮耶” 特别出色的是那种合辙押韵的吆喝。我在小说《邓山东》里写的那个卖炸食的确有其人, 至于他替学生挨打,那纯是我瞎编的。有个卖萝卜的这么吆喝: “又不糠来又不辣,两捆萝卜一 个大。“大”就是一个铜板。甚至有的乞丐也油嘴滑舌地编起快板: ” “老太太(那个)真行好, 给个饽饽吃不了。东屋里瞧(那么)西屋里看,没有饽饽赏碗饭。 ” 现在北京城倒还剩一种吆喝,就是“冰棍儿--三分啦” 。语气间像是五分的减成三分了。 其实就是三分一根儿。可见这种带戏剧性的叫卖艺术并没失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