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快闭馆时,我蹓跶到钟爱的中国馆,去看望那些大大小小的佛像。“大都会”拥有中国以外最好的佛像收藏。佛也是人,大概只有本土观众能敏感到从佛像中看出与自身的联系和渊源。一尊北齐时代的头像有生动的嘴唇曲线,北魏佛像谦卑和蔼,乖戾的宋罗汉,圆润的唐……转悠到隔壁的印度雕塑馆,走过丰神俊朗的犍陀罗“混血儿”佛像,眼前一下子换成另一番景象。她们那样妩媚,丰满婉转,神情愉悦,而且,轻盈——哪怕大象神或猴子神,也那样轻,有动感,让人联想到舞蹈。
心有所想,竟就在当晚看到了印度古典舞蹈。在纽约大学的艺术中心,台上是一位名叫Shantala Shivalingappa的印度“舞神”,曾与戏剧大家Peter Brook和舞蹈大师Pina Bausch合作过。我惊讶地发现,印度古典舞蹈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竟都是白天在“大都会”看到的雕塑。
印度舞多轻盈的跳动,仿佛林间小鹿,踩着塔布拉的鼓点,移步易景,是把一秒钟切分成若干等分的“活体雕塑”,绝无一点点多余,非常精致。“舞神”能踩在一只金盆上前后腾挪,万分从容,方寸之间尚可千回百转。至于“大象神”——激情的守护神,庄重,但绝不笨拙。“梦神”则是古典叙事的风味,在睡梦中抽搐脚尖,一阵塔布拉小雨点落下。
两位塔布拉乐师,本来各说各的,按照各自的模式(pattern),延伸出或紧或慢的鼓点轨迹,却在不知不觉中合二为一,击出强音,仿佛火车轰轰烈烈地驶过。神奇的是,这些节拍模式都是经过精密计算得来的。
印度音乐对应着一种精妙的宇宙秩序;一个音阶分为22个音程;印度乐师哪怕在即兴演奏中,也能迅速地估算出相应的节奏型。这个夜晚从头至尾有袅袅的西塔琴音,旖旎精致,绕梁不绝,如流转的时间。
Shantala Shivalingappa in Shiva Ganga at the Joyce Theater.© C. P. Satyajit.
无论印度的造型艺术、古典音乐,还是古典舞蹈,都是在敬神的过程中产生的,是与神沟通的途径。印度宗教中讲究“梵我一如”,即人与宇宙本体“梵”的合一。其中的核心观念——轮回,认为自然界的一切生物,都因现世行为而得果报,由此产生灵魂转世的形态。而印度宗教的根本追求是解脱,只有充分达到“梵我一如”——人、万物、众神相连一体的境界,才能破灭轮回,使灵魂解脱。因此,印度古典艺术、音乐、舞蹈,绝非娱乐,而是接近神、发掘神性的途径。
在印度人的想象中,绝对就表现为大梵天、毗湿奴、湿婆和上百种其他名称。绝对在‘自由’(即宇宙大神)里,它是世界的创造者和统治者,也在那些卑微的神物里,那些在太阳烤得滚烫的田里的农民放一朵花供奉的卑微的神物。
春天应该听属于春天的拉加(raga),清晨应该听清晨的拉加,有悲伤的拉加,也有喜悦的。印度音乐与“天时”密切相关。拉加是印度古典音乐最基本的旋律型,因季节、时段、情绪的不同,分为上百种之多。其中一些最好的拉加,是为深夜到凌晨的时段谱写的,却少有人听到。纽约有一个印度塔布拉组织,因此在每年的暮春时节举办一次通宵印度音乐会,一些最重要的印度音乐大师会从全世界各地赶来,赴这场岁时之约。一年一度,弥足珍贵,至今已举办了十九届。2020年春天的这场,自然是因为新冠疫情取消了,不知重启之时,又会唱起哪支岁时之歌?
我曾有幸赶上过一场通宵音乐会,在上西区一个有年头的礼堂里,长达十小时。从晚八点开始,一些印度中生代最重要的音乐家轮番上阵。从夜晚到曙光初现,这漫长的音乐之旅,绝非娱乐,弥漫着浓浓的神祷氛围。音乐仿佛燃起一支印度香,将静谧而神圣的空间,扩散至极高极阔。“寻找圣地至高处之所”——这几个字被写在通宵音乐会舞台的正上方。
国宝级北印度人声大师Pandit Jasraj曾多次参加通宵音乐会,他说过:“我们的音乐中有一种神圣的力量,不管身在何处,只要有音乐,即能将神召唤而来。”他补充道:“所有神”。
进入通宵音乐会的每个人,也成为这个神秘场域的一分子。能明显感觉到,这容纳了600多人的美式大屋,充盈着来自古老文明腹地的气场,是印度人“自己”的世界。盛装的印度男女整夜正襟危坐,伸手捧天,感怀热泪。长者和大师出现时,旁人伏地,行隆重的摸足礼。当然,我们“外人”也并没有感觉到不自在。看看四周,西方观众并不在少数,自行鼓掌和打瞌睡,有不少资深乐迷,深深地陶醉其中。
拉加(raga)配合同样复杂多样的塔拉(tala)节奏模型,形成印度音乐的基本框架。音乐家便在这框架间即兴表演。我自然想起了湿婆脚下的那只金盆。只有修养深厚和技艺精湛的音乐家,才能在“金盆”边沿,演绎出最精微、非凡的音韵之美。为了召唤神、取悦神、与神合一,演奏者和歌唱者必须全身心投入,调动情绪和想象,即兴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因此表演者也是创作者,和作曲者同等重要。这也是现场十分珍贵、录音室唱片无法取代的原因。
从一个音到另一个音,绝非直线到达……印度音乐的特色,就是柔和的曲线、节制的优雅,是精微蜿蜒的螺纹式细节。
组织了20年通宵音乐会的Samir Chatterjee,是一位常驻纽约的塔布拉音乐家。他希望把自己童年最宝贵的经验带到西方世界——既然很多纽约人会在周末通宵狂欢,为什么不邀请他们用最精妙的方式度过时间呢?
Chatterjee的主业是塔布拉鼓,他在旅美多年后,创作了绝无仅有的 “塔布拉交响乐”。一个周一,各大博物馆关门休息的日子,慷慨的大都会博物馆却在晚间打开大门,上演了这出“塔布拉交响音乐会”。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大厅,此时静谧隆重,20套不同音高音色的塔布拉鼓一字排开,两侧有庄重的男女歌者助阵。塔布拉在传统印度音乐中多为独奏乐器,此时此地,却按照西方交响乐的范式和布局,形成了多声部。经典的四乐章,讲述人生的四个阶段,对应天地四时。
从声乐和器乐的美学,到其后关于宇宙与人生四季的叙述与哲学,这部交响乐都还是古老的拉加经典。但,它无疑找到了一种高级的现代演进方式。这是与西方现代传统融合的结果,也是移民城市独有的DNA作用下的产物。这样的影响和融合当然不是单方面的。Chatterjee发起的塔布拉教学组织,吸引了为数众多的西方人,台上的“交响乐团”里也颇有一些白人面孔。这不禁让人想起一个世纪以来,印度文化对现代西方世界的深远影响。
在诸多热衷东方文化的西方人中,英国作家毛姆塑造过一个几近完美的求道者形象。在他暮年的小说《刀锋》中,一战后美国社会中前程似锦的年轻人拉里,为了寻求人生意义,前往印度深山两年,终在苦修宗中得道,并选择重返西方世界。“我”(毛姆本人)和主人公拉里的长篇对话中,探讨了印度宗教中所有核心的观念:轮回、恶、自我、绝对(梵)……
“你要尝尝糖的味道,你并不要变做糖。个性除掉表现我们的自我中心主义外,还会是什么?除非灵魂摆脱掉自我中心的最后痕迹,它就不能和绝对合为一体。”
“现实。你没法说它是什么,你也没法说它不是什么。它是无法表达的。印度称它为大梵天。它是无在而无所不在。万物都蕴涵它,仰藉它。它不是人,不是物,不是因。它没有属性。它凌驾在久与变之上,整体与部分之上,有限与无限之上。它是永恒的,因为它的完善与时间无关。它是真理和自由。”
这何尝不是毛姆的自问自答?1938年,64岁的毛姆远赴印度求道,曾拜见印度圣哲拉马纳·马哈希(Ramana Maharshi)。毛姆对印度宗教哲学的迷恋,很可能与他的同性恋倾向被保守的英国社会所不容有关。从《人性的枷锁》、《月亮与六便士》到《刀锋》,他的主人公“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他总是让他们在“别处”获得救赎和自由,自己也在文字中“一吐为快”。《刀锋》的题目即取自《奥义书》——“一把刀的锋刃不容易越过,因此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周煦良译)。
印度文化观照自身、注重内省;与之相反,西方世界则总在寻找“别处”,寄望于彼岸世界。欧美对印度文化的热衷,和二者同属雅利安文化和印欧语系有关;又因为两种文化在历史上分隔了足够长的时间,构成了一种既同源又互补的张力。
二十世纪中期以来,从披头士、滚石的摇滚乐,到La Mont Young、Philip Glass、Terry Riley的极简主义,从John Cage、David Tudor的前卫实验,到John Coltrane、Miles Davis的爵士革新,无不受到博大精深的印度音乐传统的影响,其中不少人都与Ravi Shankar等印度音乐大师有过合作。同样,这样的影响不是单方面的(譬如最新的发现——techno电子音乐竟早于西方20年诞生于印度,源起David Tudor1969年前往印度时带去的一台Moog合成器)。
1967年,嬉皮士们“爱之夏”的那一年,几十万“花童”涌入旧金山,“披头士”乐队的George Harrison把他的精神导师——西塔琴大师Ravi Shankar介绍到蒙特利音乐节的舞台上。一代摇滚青年因此认定“此曲只应天上有”,为之如醉如痴;对印度文化的热情持续高涨(19岁的乔布斯也在1974年前往印度求道)。
鄙视物质、崇尚内在的印度精神,如一道神光扫过物质和拜金主义下的精神荒原;而企图挣脱保守主义中产阶级价值观枷锁的年轻人,也似乎找到了寻求内心自由的理论依据和实践途径。与之一并“时髦”的,还有瑜伽、冥想、迷幻剂和性解放等附属品。
披头士们的印度之旅广为人知。他们在1968年集体前往印度北部山区的Rishikesh,师从印度“超觉静坐派”大师马哈里什,通过静坐、冥想、瑜伽求道。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们在盛名之下的空虚和焦虑,重拾因深陷药物而丢失的与世界的真实联系。在他们后来的一系列公开亮相中,包括John Lennon与洋子著名的床上发布会上,蜿蜒绵长的印度音乐都是不可缺少的背景。Lennon把在印度汲取的精神养分,转换为“爱与和平”的时代宣言,唱出——“给和平一个机会”。
但轰轰烈烈的嬉皮士运动,在多大程度上真实触及了文化的精神内核?Shankar大师就在1985年的一次采访中表示痛心,认为嬉皮运动从很多方面看是肤浅的,“有人用了药以后来听我的演出,他们坐在观众席喝着可乐,跟女朋友卿卿我我。我觉得这是一种侮辱,有好几次我干脆拿起我的西塔琴走开了。”大规模集体行动很快失控,信仰退化为时髦,自由的青春形象被无所事事的瘾君子抹黑,乌托邦之梦很快消散。
梦醒后多年,当年的“花童”们长大,嬉皮变雅痞,有的为人父母,他们如何看待当年火热的信仰和行为?当眼下面临着和当年不无相似的社会、经济、种族、性别、环境问题,他们又作何思考和行动?
我很感兴趣但没有研究过。似乎有人走向了当年的反面,也有人留存着最初的火花,在社会各个领域点燃奇异的火焰。Ravi Shankar生前也说过,他看到很多长大的嬉皮士又回来了,以另一种面貌静静坐下听音乐,让他又有了“回到原点”的感觉。
想起几年前,在曼哈顿苏荷区的红鱼俱乐部,迎面撞上了白胡子一大把的Terry Riley。这位极简主义先驱已是耄耋之年,他是来为儿子的吉他独奏音乐会助阵的。上台后,他竟没有演奏自己的任何作品,而是屏气凝神,坐在一束宁静的光柱下,唱出一曲 “深夜拉格”,原汁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