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经济利益,无论是国家还是公司,都迫切地希望能占有生育的主体女性们的身体,或者说,已经精细到了卵子。女性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已经不复存在。
今年7月,女星徐静蕾分享了自己在美国冷冻卵子的经历,迅速引起了广泛讨论。8月2日,@央视新闻在微博以【我国单身女性不能使用冷冻卵子生育】为题发布微博,再一次将冷冻卵子技术和“单身女性”群体推上舆论讨论的高峰。
有意思的是,@央视新闻在不到140字的微博中提到,“有的医院允许单身女性冷冻卵子,但在使用冷冻卵子时必须提供三证:即身份证、结婚证、准生证。”
只有母亲知道生下来的孩子是谁的,这是不够的。身份证是标记公民定位的锚点,新生命也不能是一个游离的分子,必须把ta和现在的一个已经明确归属的公民联系到一起。母亲生育的不仅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要受到国家管理的一分子。在人口统计学日趋精细、定期还要进行人口普查的当代社会,身份证件和档案无疑是管理人口的最佳方式。
结婚证,这个红色的小本是将单身女性群体置于讨论焦点的原因。2001年由全国人大常委会第25次会议审议通过的《人口与计划生育法》,其第十七条、十八条规定:“公民有生育的权利,也有依法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夫妻双方在实行计划生育中负有共同的责任。”显然,在现行的法律中,生育是在婚姻框架中进行的。
结婚,是通过法律认可,将两个单独的个体连结成一个更大的管理单位的过程。如果说婚姻是对爱情忠贞不渝的肯定,那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直接在一起白头偕老、生儿育女,而是被鼓励领结婚证呢?
可能有些人认为,婚姻为双方提供了法律保障,使生活更稳定。如果两个人感情破裂,但考虑到离婚的困难,往往就会三思。这样说来,稳定的婚姻让社会看起来更加和谐幸福。当然,另一方面,稳定的家庭作为比游离的个人更加稳定的实体,一家几口都出现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同样便于记录和管理。婚姻-家庭,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一套共存的社会管理制度。
将婚姻和生育联系到一起,则是另一个问题。非婚生育破坏了婚姻-家庭管理体制的稳定性,因此,一套关于性道德的话语体系应运而生。在这套话语系统内,贞洁保证了女性将生育能力保存进婚姻制度,一夫一妻的彼此忠诚保证了夫妻二人将生育行为停留在家庭内部。
准生证是计划生育体制的一部分。计划生育体制随着经济发展需要的变化,说明了人的身体尤其是生育权利,已经变成了可被开发和征用的社会资源。而女性作为生育的主体,必须要拿到生育许可,才能够行使生育的权利。
如此看来,生育早就不仅仅是女性的权利了。它是推动经济发展的手段,是社会道德规训的目标,也是政治权力管理的对象。
在重重的束缚之下,女性本来已经很难维护自己身体的权利。她们不能自主决定自己生几个,结婚生还是不结婚生。而冷冻卵子的大门对非婚女性的关闭,只是国家监视管理、控制利用个体的权力的进一步延伸。现在,各种权力已经渗透到连“怎么生,什么时候生”都要进行监视和管理的境地了。
在女性为自己争取冷冻卵子权利的同时,许多媒体在报道时都提到国外如苹果、脸谱公司对于女性职工冷冻卵子技术提供的优惠和保障,引之为正面和进步的案例。当然,事实也许并不全然如看起来那么光鲜。
2014年,Apple和Facebook两大巨头宣布,将为女性雇员们提供冷冻卵子的福利。这项福利预计达到20000美元,用于补偿冷冻卵子所需的医疗或非医疗的费用。
早在这些科技巨头公司提供冷冻卵子的服务之前,它们早就以开放的公司文化和令人艳羡的员工福利而闻名了。这些福利不仅包括员工食堂,还提供按摩、健身等日常休闲的场所,甚至还有桌上足球、室内滑行车等娱乐项目。
这些公司提供的福利几乎囊括了生活的各个方面,当一个员工可以在公司吃饭、锻炼,不需要回家也可以洗衣,不需要放假也可以娱乐的时候,这一切福利仿佛都在说,别离开公司了。
现代社会私人生活和工作的界限日益模糊。不仅仅是手机、电脑将家庭和公司远程联系在了一起,剥夺着员工们的休息时间;现在,这些公司诱人的福利正在把私人生活直接整合进为公司创造利润的活动中。
过去的工厂依靠严格的纪律将工人们置于控制之下,提高他们的劳动生产率;现在的公司则依靠丰富多彩的内部建设和福利,增进员工们的感情和员工对公司的好感与忠诚,希望能够充分开发出员工们为公司创造效益的潜力。这种利用员工创造更大价值的手段,以一种亲切友好的面目出现,人们往往难以察觉它的本来目的。
现在,冷冻卵子技术出现了,私人生活中的又一个方面被纳入了公司看似甜蜜贴心的福利制度。女性员工如果要生孩子,势必需要请上几个月的产假;孩子出生之后,难免需要早早离开办公室为孩子哺乳。有了冷冻卵子技术,女性员工就不用担心过了合适的生育年龄,而是可以在年轻的时候,多为公司工作几年,等到步入中年之后,再去考虑生儿育女的事。
这项看似为女性着想的举措,恰恰揭示出一个残酷的现实:生育成为很多职业女性发展的巨大瓶颈。也许没有人力资源部会直接询问应聘的女生:你生孩子了吗?你准备什么时候生孩子?但是,如果面对着不同性别和年龄的应聘者,这些问题一定会进入部分面试官的脑海。
然而,Facebook的首席女运营官雪莉桑德伯格并不这么想,她认为生育问题应该得到公开的讨论。在她的新书《向前一步》中,她批评很多女性太早地担心结婚生子的问题,在职场中不够积极进取,没有主动“向前一步”。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自豪地讲述自己在5点半就下班回家照顾孩子的故事;然而,事实是,她是英国富时指数中的100强公司中仅有的几个女性领袖之一。
雪莉桑德伯格将女性的职业瓶颈大部分归于女性个人因素的看法恐怕有失偏颇。也许确实有部分女性在职场上不够积极,但是她们对于家庭生活的顾虑,是否也是由于公司和社会没有为她们提供平衡工作和私人生活的制度保障?没有几个国家为父亲提供休假(paternalleave),意味着养孩子的责任主要落在母亲肩上;而短暂的产假又让她们很难好好地照顾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人自愿辞职,但这更多的是无奈而不是自由选择。
这时,冷冻卵子技术的出现,又为女性提供了一个新选项。表面上,她们可以同时兼顾生育和工作,实际却模糊了问题的焦点,遮蔽了女性就业的种种困难和不公。
冷冻卵子技术本来是实现女性生育自由的途径。但是,如果所有公司都为女性提供这项选择的时候,那些不愿意冷冻卵子的女性是否又会被排斥于各种机会之外?到时候,冷冻卵子是否会再次成为一种“必选”的选择?
显然,冷冻卵子福利是经过计算的结果。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它们提供的补贴和公司将从这些年轻女雇员身上得到的利益一定是经过精心地平衡和计算的。然而,对于个人来说,生儿育女,拥有一个不被工作打扰的私生活,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追求幸福,它们的价值真的是可以被计算的吗?人们的生活、人们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不被当成牟利的工具?
不论是国家出于控制生育目的对于冷冻卵子的管控,还是公司为了经济效益对冷冻卵子的推广,都是权力对于个人身体征用的手段。
在古代,奴役一个人,就是征用他的全部身体,不论是被迫去建筑长城的苦工,还是为法老建金字塔的奴隶,他们都是作为整个的人被管理和调用。现代社会发明了更精密的监控手段。借助医学和科学的话语,权力现在可以做到把人的身体分成不同的部分进行管理,比如,一个子宫。
对于人体的科学除了增加我们对自己的了解,还可以和权力共谋,用来更仔细地管理我们,从而开发出每个人身上的经济潜力。清华大学的校长蒋南翔曾经说过,“把身体锻炼好,以便像马约翰先生看齐,同马约翰先生竞争,争取至少为祖国健康地工作五十年。”如果多想想这句话,我们就会发现我们从小到大,接触到的那些广播体操、眼保健操,甚至运动会中,都能隐隐约约看到这种权力的影子。它们和健康养生、体育竞技等话语交织在一起后,更加难以察觉。
因为人可以被利用成为服务经济发展的工具,也就有了精确的人口统计学。出生率、死亡率、自然增长率……这些词让国家更好地掌握人口情况。当这些数字显示出不利于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征兆的时候,生育政策就要相应发生变化。很难说国家对于冷冻卵子技术的态度不会发生转变。可以猜测,如果未来大量年轻女性不愿意生育,人口出生率大幅降低,社会老龄化加速时,冷冻卵子技术说不定又会得到大力推广。
在国外是公司替政府来行使这些权力。公司的管理层已经学会用心理学知识来建设一个和谐的工作氛围,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员工积极的工作状态,让他们有一个愉快的心情,或者说,愉快地为公司工作的心情。鼓励员工健身、适当组织几场足球比赛或者登山活动,既锻炼了身体,又强化了大家的团队精神。这是一个如此美丽的新世界。
生育本是延续下一代、创造新生命的过程,而这些新生命在统计学和经济学中却被异化为无情的数字和劳动力。为了经济利益,无论是国家还是公司,都迫切地希望能占有生育的主体女性们的身体,或者说,已经精细到了卵子。女性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已经不复存在。
这场围绕子宫的争夺战,是女性保卫身体自由的战争,也是让人的身体不要沦为经济发展工具的永恒抗争。

